在升學這件事上,既然孩子說得這樣篤定,想必已經是勝券在握。


    通天曉內心當然不太希望這少年脫離自己的掌控,他原本打算的是由擊倒來帶他,這樣才能勉強讓他稍稍放心。


    擊倒為人足夠細心,也能有充裕的時間去照顧引風。更為關鍵的是,擊倒熟悉霸天虎的思維模式,比較容易察覺孩子的不良行為。再者,救護車實在太忙,通天曉著實不好意思拿這種私事去叨擾這位老戰友。


    可是,孩子卻明確且堅決地表示希望由救護車來擔任他的導師。若是執意安排擊倒,萬一惹得這少年惱怒,那可就適得其反了。通天曉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擔憂,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少年身上,試圖從他的神情中探尋些許情緒的端倪。


    此時的白虹百無聊賴,眼神隨意地掃向長椅對麵那扇晶瑩剔透的矽晶玻璃之後。隻見一隻四隻眼睛的猛獸正慵懶地趴在地上,頭頂的那雙眼睛緊緊地閉著,前麵的雙眼也半睜半閉,布滿鱗甲的腹部一鼓一鼓的,呼吸均勻,顯然正在打瞌睡,對籠子外一群興致勃勃的圍觀者毫不理睬,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它毫無關聯。


    感受到身邊人關注的目光,少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動作輕快地從通天曉手中拿過一支橙紅色的圓形凝膠,那凝膠在光線的折射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他壞心眼地將凝膠遞到通天曉嘴邊,聲音裏帶著幾分哄勸:“你還是吃一個吧!哪有什麽條例會無聊到禁止成年人吃零食?你真沒必要一直這麽堅持這些無聊的事情!”說話間,他的目光中滿是促狹,仿佛在期待著通天曉打破常規。


    通天曉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而後緩緩伸出雙手,動作輕柔地握住少年那隻遞凝膠的手,力度溫柔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慢慢地拿遠。他微微皺眉,目光中有白虹沒能讀懂的情緒在燃燒:“引風,注意儀態!坐要有坐相,別總是一副鬆鬆垮垮、沒精打采的樣子。還有,嘴裏有東西的時候切記不要說話,這是基本的禮貌。”通天曉的聲音平和而沉穩,如同潺潺流淌的溪流,卻又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


    “你管得可真多!”白虹笑眯眯地嘟囔著,依舊我行我素,那支能量凝膠被他咬在嘴裏,簽子隨著他說話的節奏上下晃動,仿佛在配合他表演著不滿。


    “一個人的儀態,就是他內心世界的外在映射,直接彰顯著這個人的教養與內涵。據我所知,競天擇麾下那位聲名遠揚的引風上將,絕不是是個懶散拖遝的幼生體。否則,又怎會被他一眼相中呢?我滿心期望你能成為一個無論身處何方,都備受敬重的人。”通天曉凝視著白虹,目光中滿是殷切的期許,仿佛要將這些話語深深地烙印在少年的心中。


    “嗬,隻有那些膚淺至極的人才會被這些表麵的東西輕易迷惑。”白虹不屑地歪過頭,臉上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無賴笑容,那笑容裏帶著少年特有的叛逆與輕狂。


    他慢悠悠地咽下口中的凝膠,故意將嘴裏的簽子咬得左右亂晃,含糊不清地說道:“我相信,像您這樣偉大又睿智的人,我的通天曉,肯定能一眼看穿,看到最真實的我。”說罷,他還調皮地眨了眨那雙皎潔如月的光學鏡。


    “即便你故意調皮搗蛋,我也不會就此放棄。”通天曉微微皺起優雅的眉,深深地歎了口氣,“不管你怎麽折騰,我都不可能放鬆對你的管理。要是你做得太出格,我會限製你更多的自由,給予你應有的教育,直至將你培養成一名出色的汽車人。如今塞伯坦已步入和平時期,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回歸家鄉。我完全可以申請調任一個閑職,這樣就有大把時間來照顧你、教導你。雖說收入比不上現在,但維持基本生活還是沒問題的。”


    “你這是打算跟我死磕到底啦?就因為我吃東西時說話?”白虹挑了挑眉。


    “如果你對救護車有足夠的了解,就會知道,他對學生的要求可比擊倒嚴苛得多。要是你連儀態都無法保持端正……”通天曉不緊不慢地說道。


    在通天曉平靜的注視下,白虹緩緩從椅背上直起身子,坐得端正,把嘴裏的簽子拿出來,腰背挺直舒展,雙腿放下穩穩地踏在地上,嘟囔著:“至於這麽較真嘛?”


    通天曉見狀,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當然。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白虹的心被大卡車這突然冒出的話擊中,火種猛烈躍動起來。歡喜的情緒湧動爆發。難道他終於……


    可這歡喜的浪潮還未成形,那個大傻子接著說出的後麵半句將他的心重新打入穀底——


    “我會傾盡全力引導你走向正途。”


    通天曉滿懷鬥誌和信心。


    *


    此刻少年端正的姿態,隱隱與心中愛人的氣息相似,更與汽車人間諜歸來後所提交的記憶數據中引風上將的形象完美契合。


    沒錯,通天曉曾嚴令讓隨白虹一同回來的三個汽車人臥底,毫無保留地抽取他們在複興軍中的所有記憶數據上交。


    他這麽做,首要目的在於徹底根除複興軍餘黨的潛在威脅,通過縝密排查深挖其隱秘據點,將隱患扼殺於萌芽之中。其次,他還希望能借此契機,從多個維度、深層次地探究引風上將的真實麵貌。此外,雖然臥底被敵方策反屬於小概率事件,但為防萬一,這也是他做出決定的考量因素之一。


    當通天曉細細研讀那些詳盡的記憶數據時,汽車人戰鬥指揮官震驚地發現,身旁這個看似熟悉卻又仿佛藏著無數秘密的孩子,居然曾經以炸毀火種源之井這種膽大包天且恐怖至極的威脅,迫使三名汽車人臥底守口如瓶,絕不向汽車人透露有關他名字相貌的任何信息。


    得知此事後,通天曉曾經長時間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之中,仿佛被抽離了思緒。他依照時間線反複仔細推算,一個令他既渴望又不敢置信的念頭,如頑強的藤蔓在他心底悄然纏繞生長——


    或許早在丟失白虹的數據之前,引風就已知曉白虹的存在。


    這究竟意味著什麽?


    難道……這個一直堅稱自己是白虹的孩子,真與他逝去的摯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不不,這絕不可能!通天曉本能地抗拒著這個想法,可它卻如鬼魅般,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每當想到這孩子始終堅定不移地堅稱自己就是白虹,甚至自稱在競天擇為其取名時,還絞盡腦汁、費盡心思地保留“白虹”這個名字,並且無比執著地選擇白色塗裝,通天曉心中那壓抑已久的渴望,便如被點燃的機油,熊熊燃燒得愈發猛烈。


    ——如果,萬一,孩子說的是真的呢?


    他是多麽渴望引風給出的那個近乎神話的說法,就是那令人難以置信卻又滿心期待的真相啊!


    他日思夜想,盼望著眼前這個孩子,真真切切就是他日思夜想、失而複得的愛人白虹。無數個難眠的夜晚,他都在夢中與白虹重逢,那溫暖的擁抱、熟悉的笑容,是他心底最深處的眷戀。


    然而,這份渴望的背後,恐懼如影隨形。


    他害怕,一旦自己不顧一切地相信這個說法,滿心歡喜地接受“白虹”的回歸,與之攜手相伴,共度餘生。可到最後,卻證實這一切不過是孩子精心編織的謊言。而真正的白虹,仍在火種源中,孤獨地等待著他,那種絕望與痛苦,如無盡的黑暗,將他徹底吞噬。他根本無法承受這樣的後果,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都覺得自己會被這沉重的打擊擊垮,陷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懷揣著滿心交織的困惑與期待,通天曉腳步匆匆,心急如焚地趕往科技部,迫不及待地向救護車求助。他無比渴望能從救護車那裏,得到關於塞伯坦人輪回轉世可能性的專業解答。


    不巧的是,當時救護車並不在,通天曉遇到了震蕩波。震蕩波用那巨大的紅色光學鏡注視著這位滿心煩惱的不速之客,認真地聆聽著他的困惑,在他的實驗室計算良久才基於自己深厚的知識儲備與敏銳的判斷能力,給出了一番條理清晰、邏輯嚴密且頗具說服力的推論。否定了他的渴望。


    後來,通天曉再次來到科技部。這一次,他終於如願找到了救護車。他迫不及待地將自己心中堆積如山的疑惑,以及震蕩波的推論,毫無保留、詳盡細致地複述給救護車聽。救護車神色凝重,靜靜地聆聽著,聽完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


    最終,他並未明確給出反對意見,隻是輕輕拍了拍通天曉的肩膀,安慰道:“別太焦慮,事情也許沒你想象的那麽糟。我不得不承認,有些時候,用心,比用光學鏡能看到更多東西。你不妨多和引風接觸接觸,增進彼此了解。說不定在這個過程中,你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


    思緒緩緩回籠,通天曉不禁幽幽歎了口氣,在探尋真相這條荊棘滿途的道路上,自己要跋涉的路程,恐怕依舊漫長而艱辛。


    他抬眼望去,隻見白虹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隨著身姿的挺拔,他身上的氣質仿佛經曆了一場徹頭徹尾的蛻變。原本那個渾身散發著懶散不羈、驕縱任性氣息的矜貴少年,刹那間搖身一變,儼然成為了氣場強大、仿佛能掌控乾坤的運籌帷幄者。他微微揚起下頜,眼神中透著與生俱來的自信與不容置疑的威嚴,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的股掌之間。


    此時,原本正在打盹的猛獸,像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股強烈的危險氣息正悄然迫近。它瞬間如閃電般從地上一躍而起,動作敏捷得令人咋舌。原本鬆弛的機甲瞬間緊繃如弦,它伏低身子,擺出蓄勢待發的攻擊姿態,猶如即將出膛的炮彈。它的四隻眼睛一齊瞪得滾圓,恰似兩對銅鈴,閃爍著凶狠殘暴的光芒,直直地對著白虹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厲聲吼叫。這吼聲猶如雷霆炸裂,仿佛要將眼前這個膽敢挑釁它權威的家夥徹底震懾住,整個展室都因這聲吼叫而微微顫抖,仿佛不堪重負。


    通天曉也立即緊跟著站起身,邁著穩健有力的步伐,迅速來到白虹身邊。他目光堅定地凝視著白虹,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關切與期許,回應道:“可我還聽聞,足夠強大的壓力,能夠把粗糙的生鐵錘煉成精美的鋼。”他的目光裏滿是期待與鼓勵,聲音堅定而溫暖,如同春日暖陽,緩緩流淌進少年的心田,向他傳遞著堅定不移的信念:“孩子,切莫在那些毫無意義的地方肆意揮霍自己的天賦與才華。唯有踏上正確的道路,你才能攀得更高,行得更遠,真正實現自己無與倫比的價值。”


    白虹雙手穩穩地搭在玻璃牆幕外的欄杆上,身子微微前傾,對著猛獸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那笑容看似溫和,卻仿佛隱藏著一種無形且深邃的力量,如同平靜湖麵下暗湧的漩渦。那早已色厲內荏的異星獸,像是被這笑容擊中了命門,原本凶狠的眼神瞬間閃過一絲慌亂與恐懼。它發出一聲低沉而顫抖的嗚咽,仿佛在宣告自己的膽怯,緊接著一扭頭,便慌不擇路地鑽進了洞裏,如同驚弓之鳥,再也不肯露麵,隻留下空蕩蕩的洞口,明晃晃地昭示著它的怯懦與狼狽。


    通天曉也伸手扶著欄杆,目光平靜如水,悠悠地望向空蕩蕩的展室,語氣波瀾不驚卻又仿佛暗藏深意地說道:“我聽說,那家小吃店,換了個更機靈的夥計。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一家。”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掌控力,如同細密的蛛絲,在展室內緩緩蔓延回蕩。


    白虹微微一愣,腦海中瞬間閃過一絲疑惑。通天曉所說的,自然是老鐵鏽。可他為什麽會突然提到老鐵鏽呢?刹那間,他心中靈光一閃,終於明白了通天曉話語背後堅如磐石的深意。原來,這老爐渣是在向自己暗示,他對自己這段時間的一舉一動都掌握得清清楚楚!這哪裏是什麽簡單的提醒,分明就是明晃晃的警告啊!


    周圍的遊客眼見野獸鑽進洞裏,沒了熱鬧可看,紛紛流露出失望的神情,陸續轉身離去。展室前的人群漸漸變得寥落,不一會兒,便隻剩下了他們倆。


    “換夥計?”白虹收斂了方才外放的強大威壓,放鬆身體,慵懶地倚靠在欄杆上。他從通天曉手中的口袋裏又拿出一支能量凝膠,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道:“嗬!那和我有什麽關係!”


    他的語氣看似滿不在乎,仿佛這件事與他毫無瓜葛,可微微閃爍的眼神卻如同一扇不經意間露出縫隙的門,泄露了他想要極力隱藏的心虛。


    原來,自己這些日子做的事情,並沒有逃過通天曉的耳目。也是,知道了自己在地球上曾經瞞天過海在汽車人基地裏偷偷進行的計劃,通天曉當然會對現在的自己提高警惕。


    那瑩白目光中的一絲慌亂,如同平靜湖麵泛起的細微漣漪,盡管他試圖用故作鎮定的姿態去掩蓋,通天曉還是發現了他內心深處並非如表麵那般淡定。


    通天曉不想逼得太緊,透露他的監管進展,也隻不過是讓孩子明白,對他不需要隱瞞任何事情。他露出一個微笑:“聽說你以前在複興軍中的時候,喜歡戴頭盔,剛剛我看到那邊攤位有賣頭盔的,你要不要?”


    白虹一愣,立即明白的身邊人的用意,燦爛卻空洞的虛假笑容中有喜悅的泡泡升騰而起:“我早就看到了,我要那個劍齒虎的頭盔。”


    “還有,”他高傲地揚起下巴,眉梢輕挑,仿佛他還是那個複興軍中肆意少年,“你說的‘高壓理論’,我並不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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