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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太仆寺不是寺,乃正規朝廷機構,從前屬小九卿,是實權兼要害機構,概因該衙門不但負責皇帝的車馬,更負責天下馬政,名符其實的弼馬溫。


    本朝,太仆寺仍掌馬政,卻隸屬兵部,又有南北之分。


    北太仆位於京師,南太仆則位於滁州,


    肅寧境內的馬廠是宣德年間留下來的,與這馬廠一起的是馬戶製度。


    到如今,馬戶早名存實亡,各地保留下來的馬廠也屈指可數。


    馬廠,是飛地。


    行政上不歸地方,而直隸太仆寺下轄典牧署管轄,類似後世的國營農場,區別在於不種地而養馬。


    因飛地的緣故,馬廠擁有獨立於肅寧地方的一套體係,在馬廠的地盤上,一切由廠長說了算。


    廠長不是官,而是吏——有品的吏,正九品。


    莫要小瞧了這正九品,楊廠長一年的油水不比肅寧縣正印顏良差。


    說白了,天高皇帝遠。


    離著京師幾百裏遠,廠長在馬廠內要做什麽,哪個問得著,管得著,連遮遮掩掩都不用。


    別的不說,就是將馬廠的土地廢草還耕得來的幾千畝土地年租,就足令楊廠長堪比大地主了。


    這位,貨真價實的肅寧縣首富。


    不過明年,楊廠長就該退了,他也不年輕了,三十五歲上任,在肅寧呆了整整十七年。


    這次,是不得不退,因為他典牧署的姨丈致仕了。


    也是時候退了,十七年來楊廠長撈的也夠多了,再不退誰知上麵會不會把他當肥豬宰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官員一朝親信。


    上頭都退了,他再賴著不走,那是自己給自己招禍。


    要說這十七年廠長的日子,那真是過得舒坦,並且時不時的有樂子。


    “捉馬賊”就是楊廠長最愛幹的一件事。


    “馬賊”是馬廠對於那些偷馬騎的潑皮統稱,實際上對方也算不得賊,因為他們不敢將馬真的偷走,充其量也就是潛進來趁著放馬人不注意,上去騎上那麽一會。


    隻是在馬廠看來,未準而騎,不是賊又是什麽。


    個個都來偷馬騎,這馬廠還用不用活了。


    對待馬賊,馬廠的一貫態度就是嚴打。


    往死裏打,打死了都沒關係。


    天塌了,也不關地方的事。


    打官司可以,可誰敢打這官司?


    馬廠裏的馬,哪怕是一匹老馬,那名義上都是天子的禦馬!


    敢偷皇帝的馬騎,打你個半死,那是手下留情了。


    去年,楊廠長就親手將一偷馬騎的小賊打斷了腿,聽說小賊是附近村子裏的小潑皮,年紀輕輕不學好,從書堂跑出來跟人瞎混。


    本著從小整治比大了整治更有用的觀點,楊廠長那次打的比平時更帶勁,當場就把那小子打得半死半活,然後叫人抬了扔廠外麵。聽說叫附近人給抬回了家,事後是死是活還是殘,楊廠長都懶的打聽。


    他也根本不怕人報複,要說狠,方圓百裏哪個橫得過他楊廠長?


    馬廠人是不多,但要他楊廠長發個令下去,糾結個幾百打手是沒有問題的。


    單這份力量,就足以使他傲視周邊府縣的三教九流了。


    更何況,他還是個官!


    沒個民敢與官鬥的,就是肅寧縣也不敢問他馬廠的事。


    因明年要退,楊廠長這陣忙的事就多了起來。他要在臨走前再狠撈一筆,馬廠裏的賬也得做平,能賣的東西都叫他賣了。下任廠長從哪生發,就不關他的事了。


    中午和幫親信一塊吃酒,興致一高,難免喝多,所以楊廠長早早就去睡覺了。


    不想,有人來找他。


    ……….


    閑人免入!


    一塊一人多高的石碑橫在魏公公麵前。


    這塊石碑熟悉的讓他心痛。


    猶記得,他被打斷腿後在這塊石碑下躺了兩個多時辰,才叫人發現。


    當時要是發現他的人再遲些,現在,恐怕真是地下一具腐屍了。


    新仇談不上,舊恨卻磨人。


    良臣當然不是無事來登三寶殿的,他是要來跟馬廠的人算賬,算算他魏公公的腿值幾錢,順便殺個雞嚇嚇猴。


    隻是,實事求是而言,要不是馬廠的人把前身打的快要死,又豈有今天的魏公公,更遑叔侄打天下之夢想了。


    所以,憑心而論,良臣得感激人家才對。


    奈何,他沒那麽賤,一碼歸一碼,我偷你馬騎是該挨打,可不能往死裏打啊。


    罪不致死!


    一想到被打的慘樣,騰騰的火氣就冒,覺得自己太委屈,太慘,卻渾然不想那被他活埋的潭千牛,又是否是罪就致死了。


    雙標。


    別人一個標準,自己一個標準。


    不管是不是穿越者,人都會雙標,這是天性。


    “什麽人敢擅闖太仆寺重地!”


    馬廠是有護衛的,還是兵,不過同衛所兵一樣,這些護兵已經演化成馬廠的職工,仗著人多欺負人可以,打仗不行。


    發現有一眾騎士突然圍在廠外麵,這眾護兵出於職責自是過來發問。


    “去叫你們廠長過來,咱家與他有賬算。”良臣打馬奔到那幫護兵前麵。


    “你什麽人?”


    護兵頭目不識得太監袍服,嘴裏兀自喝了一句,心裏卻有點發虛,因為麵前這幫騎士看著有點嚇人,像是軍中的。


    不勞魏公公回話,一個飛虎兵隊長縱馬而出,怒喝那護兵頭目:“提督海事太監魏公公在此,速傳你家廠長前來!”


    “提督太監魏公公?”


    護兵頭目和眾手下叫這身份唬住了,太監他們還是曉得一些的,不敢怠慢,趕緊派了一人去叫廠長。


    楊廠長睡得正迷糊著呢,外麵卻有人來報,說是廠子外麵來了個太監。


    “來太監關我屁事,老子又不歸他太監管!出去,別煩我。”楊廠長好不惱火,就差手頭沒東西可砸,不然鐵準砸那報訊人一腦門。


    報訊的人不敢走,在外麵小心翼翼道:“廠長,那太監指名要見你呢。”


    “不見不見。叫人把他們轟走!”


    楊廠長就這好漢的性子,他真不怕什麽太監,哪怕他隻是個小小九品的吏。


    世上,從來就不缺敢於直麵權威,尤其是閹寺的好漢。


    楊廠長,就是這麽英雄。


    報訊的人聽廠長這麽說,得,也別磨嘰了,照吩咐就是。


    “什麽狗屁太監,老子又不是吃你家的飯…”


    楊廠長酒勁酣著,罵罵咧咧的眼皮一沉,又睡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卻再次被驚醒,這一次外麵的動靜可大,聽著好像壇壇罐罐都叫砸了,還有好多人在哭喊求饒。


    楊廠長那是一個火大啊,騰騰的就跳下床,衣服都沒穿,推門就罵:“娘賣個逼的,你們搞什麽東西!…”


    後麵的話卻沒罵出來,因為眼前的場麵太過驚人。


    幾十號護兵叫人拿著鞭子正往廳堂裏趕,一群凶神惡煞的騎士簇擁著一人直接闖了進來。


    “楊廠長,可還記得俺咧?”良臣也不下馬,鞭子一揚指著發愣的楊廠長。


    “你…”


    望著那騎在馬上的小子,楊廠長很眼熟,可就是不記得在哪見過這小子。


    良臣幹笑一聲道:“不用想了,咱家偷馬騎是不對,可你把咱家打的半死,似乎也不妥吧。”


    “你是那偷馬小賊!”


    楊廠長想起來了,旋即一臉怒容,明白發生什麽事,勃然大怒:“小賊,莫不成割了鳥當個屁太監,就想來尋老子的麻煩不是?”


    “咱家就是來尋你麻煩,如何?”良臣冷笑一聲,他最喜歡這等好漢了。


    “沒鳥的小賊,老子怕你不成!”


    楊廠長不知是真好漢,還是酒沒醒,反正表現出來的勇敢讓他的手下們也為之敬佩。


    一柱香後,楊廠長被遊街了。


    一身肥肉的他被扒得精光,隻留個遮羞布,雙手綁在繩子上被馬拖著遊街。


    遊的當然不是街,而是旁邊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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