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仙城,南門。


    一個身穿月白僧衣,手拿菩提念珠的光頭和尚,正靜靜地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旁。


    他唇紅齒白,麵容俊秀,一雙眸子清澈得不染半點塵埃,與這座城市裏每個人臉上那或狂熱、或麻木的神情,顯得格格不入。


    正是混入此地的迦葉。


    他來到這座“仙城”已經三天了。


    這三天裏,他見證了這座大城的瘋狂。


    人們仿佛忘記了饑餓,忘記了疲憊,也忘記了眾鬼降臨的恐懼。


    他們唯一的念頭,就是為那位高高在上的“薑仙”禱告,然後從分發仙法的修士手中,換取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之法。


    無數武者,廢棄了自己苦修多年的武道,轉而修行那不知所謂的仙法。


    無數百姓,將家中最後的餘糧,都拿去換取一塊粗糙的泥塑神像,日夜叩拜。


    在迦葉看來,這非但不是救贖,反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沉淪。


    他看著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婦人,在路邊一座薑仙的雕像前,用盡全身力氣,一次又一次地叩首,額頭早已血肉模糊,口中卻還在喃喃念著:“求仙人賜我長生,求仙人讓我再活幾年……”


    迦葉走上前,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老施主,求人不如求己。眾生皆有佛性,人人皆是未來佛,何必跪拜外物?”


    他的聲音溫和,傳入老婦人的耳中。


    那老婦人抬起渾濁的雙眼,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充滿了鄙夷和不耐。


    “你是哪裏來的瘋子?在這裏胡說八道什麽!”


    “拜我自己?拜我自己能長生嗎?”


    她指著那尊薑仙雕像,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狂熱的信賴,“但是拜薑仙可以!仙人親口說的,隻要誠心信奉,就能飛升仙界得享長生!”


    周圍的人群,也注意到了這個奇怪的光頭。


    “這光頭在說什麽胡話?不拜仙人,拜自己?”


    “怕不是個傻子吧!如今這世道,學其他法有什麽用?能擋住鬼物嗎?”


    一個剛剛從薑仙雕像那裏,領到一卷基礎法訣的青年,滿臉不屑地走了過來。


    “大光頭,我問你,學你所謂的佛法,可能長生不死?”


    迦葉搖了搖頭,神色平和:“佛法隻為明心見性,於苦海中得一葉慈航,非為長生。”


    那青年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引來了更多人的側目。


    “不能長生?那你還說個屁!”


    他揚了揚手中的法訣玉簡,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優越感,“看見沒有?這叫仙法!學了,就能長生!”


    “我再問你,學佛法,可能移山填海,像仙人一樣,一鞭子抽死成千上萬的鬼物?”


    迦葉再次搖頭:“佛法隻修自身,不求外力。”


    “哈哈哈!那不就是個廢物法門嗎?”


    “就是!學武道,十年還能開碑裂石呢!學你這佛法,十年百年,怕是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在這鬼天將臨的亂世,還講什麽明心見性,簡直是笑話!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奚落與嘲笑。


    他們看著迦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合時宜的怪物。


    在“長生”這個巨大的誘惑麵前,任何不能帶來直接利益的道理,都顯得蒼白無力。


    迦葉沒有動怒,他隻是雙手合十,對著眾人微微一拜。


    “阿彌陀佛。”


    他轉身,準備離開這個已經徹底陷入狂信的城池。


    此處,與佛無緣。


    “站住!”


    就在這時,一隊身穿玄甲的大周修士,攔住了他的去路。


    為首的,是一名紫府境的中年修士,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迦葉,眼神冰冷。


    “你是什麽人?為何在此妖言惑眾,動搖仙城信眾的道心?”


    迦葉平靜地回道:“貧僧隻是個路過的僧人,見眾生疾苦,欲渡有緣人罷了。”


    “疾苦?渡人?”那紫府境的修士冷笑一聲,“我大周仙城,人人皆可修仙法,得長生,自有薑仙上仙庇護,何須你這野道來渡?”


    “我看你,分明是那大夏派來的奸細!”


    他大手一揮,厲聲喝道:“來人!將這妖人拿下!若敢反抗,格殺勿論!”


    數名修士立刻上前,手中的法器靈光閃爍,就要動手。


    迦葉歎了口氣。


    他本不想在此地多生事端。


    但這些人,卻咄咄逼人。


    他依舊站在原地,既不反抗,也不言語,隻是周身,悄然亮起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佛光。


    那幾名修士的法器,在接觸到佛光的瞬間,竟如同泥牛入海,所有威能都消弭於無形。


    “嗯?”


    那紫府境的修士瞳孔一縮。


    這光頭、金光,讓他想到真仙法旨所說的要尋找的和尚。


    “結陣!”他心裏激動,厲喝一聲。


    十幾名修士立刻散開,組成一個簡單的合擊陣法,仙力勾連,氣勢陡然拔高。


    就在他們準備發動更強攻擊的瞬間。


    迦葉的身影,卻在原地,緩緩變淡,最終化作泡影,消失不見。


    隻留下一聲悠遠的歎息,在原地回蕩。


    “眾生皆苦,奈何……自尋苦楚。”


    那紫府境修士臉色鐵青,神念瘋狂掃過四周,卻再也找不到那和尚的半點蹤跡。


    “該死!給我全城搜捕!”


    “那可能是真仙大人要找的和尚!”


    他發出憤怒的咆哮。


    而在城外百裏的一座山丘上,迦葉的身影悄然浮現。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被狂熱信仰籠罩的巨城,搖了搖頭。


    他準備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然而,他剛一轉身,腳步卻又頓住了。


    他清澈的眼眸,望向了另一個方向——青州人族城池。


    在那裏,他感受到了兩股熟悉而邪惡的氣息。


    那是……詭神。


    迦葉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邁開了腳步,朝著青州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佛門有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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