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一閃,三人自空間裂隙中跌出。


    燕赤霞一個踉蹌,以劍拄地,大口喘息,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讓他渾身發軟。


    靈隱子麵色慘白如紙,神魂黯淡,幾乎站立不穩。


    而陸長青甫一踏足人間界,便察覺到了不對。


    此時,本該是午後,是一日之中陽光最烈的時辰。


    可抬眼望去,天穹之上,那輪大日,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


    它不再是炙熱的火球,而像是一塊被浸入墨池的烙鐵,光芒迅速被一股無形的黑暗所吞噬、冷卻。


    前後不過三五個呼吸。


    天地,便陷入了一片漆黑!


    不是尋常的夜,而是伸手不見五指,連星月之光都無法透入的、純粹的、死寂的黑暗。


    緊接著,陰風呼嘯而起!


    那不是尋常的風,而是裹挾著億萬魂魄怨念的九幽罡風。


    風聲之中,夾雜著無數淒厲的、源自神魂最深處的哀嚎與哭號,仿佛整個人間,在這一瞬,化作了亡魂的國度。


    大景,京城。


    黑暗降臨的瞬間,皇城之上,一道道金色神光衝天而起,交織成網,將整座龐大的都城牢牢護在其中。


    緊接著,大景十三州的數百座城池,無論大小,都在同一時間亮起。


    一道道璀璨的光柱自城池中心升起,在無盡的黑暗中,綻放出或明或暗的光華。


    從天穹之上俯瞰,那數百座城池,便是在這片死寂黑土上,重新點亮的滿天星鬥。


    這是以封神榜為陣眼,以人道氣運為脈絡,布下的護國大陣。


    也是人族在這片天地間,最後的壁壘。


    而在城池之外,那些名川大山之中,本就因天地異變而難得一見的飛禽走獸、山精野怪,此刻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一頭修行近千年的虎妖,正從洞府中驚恐竄出,它感受到了來自血脈最深處的顫栗,不顧一切地朝著最近的、散發著金光的城池方向狂奔,仿佛那裏是唯一的生路。


    更多的弱小的飛禽走獸,則在這刺骨的陰風與鬼嚎中,瑟瑟發抖,肝膽俱裂,生機被迅速剝離。


    冀州,一座邊境雄城。


    一名滿臉風霜的老卒,死死握住手中的長戈,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身旁,一個剛入伍不久的年輕兵士,臉色慘白,牙關都在打顫。


    “張……張叔……那……那是什麽……”


    老卒沒有回答,他隻是死死盯著城牆外。


    那由人道氣運化作的金色光幕之外,不知何時,已匯聚了密密麻麻的鬼影。


    那些鬼物形態各異,有剛死不久的遊魂,有凶厲百年的惡鬼,它們雙目空洞,沒有神智,隻是被本能驅使著,瘋狂地撲向那層金光。


    “嘶啦——”


    一隻鬼物撞在光幕上,便如冰雪遇驕陽,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魂體便冒著青煙,被那堂皇正大的人道氣運灼燒得寸寸消融。


    可它身後,更多的鬼物悍不畏死地湧上。它們前赴後繼,彷佛不知恐懼,不知痛苦,隻想衝進這座城,吞噬其中鮮活的生靈。


    城牆之上,一片死寂,隻有兵士們粗重的喘息聲。他們看著那無窮無盡的鬼潮,看著它們在金光下無聲地湮滅,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便是……鬼天將臨?


    ……


    同一時間。


    大景皇宮,觀星台。


    姬明月一襲鬥姆神袍,億萬星辰在她周身明滅不定。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倒映著周天星鬥的鳳眸,死死盯著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天空。


    她感覺到了。


    人道氣運正在被瘋狂消耗。


    封神榜在發出急促的嗡鳴,那是示警。


    “陛下。”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她身旁,欽天監監正盧生,玄衣高冠,麵容清臒,亦是仰頭望天,深邃的眼眸中,星海翻騰,似在推演著什麽,但更多是化不開的憂慮與肅殺。


    ……


    雍州,靈仙宗。


    那座曾被紫氣灌注,後又崩毀的無麵神像廢墟之上,申公豹負手而立。


    他抬著頭,三尺黑須在陰風中狂舞。


    他看著那片天,那雙淡漠的丹鳳眼中,沒有驚駭,沒有憂慮,反而燃燒起一抹熾熱的、充滿了算計與野望的光。


    亂世,亦是英雄輩出之時。


    更是他這般應劫而生之人,最好的舞台。


    ……


    一處荒僻的魔土,正在四處搜尋迦葉蹤跡的摩羅,身形猛地一頓。他俊美邪異的臉上,緩緩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抬頭看向天空,低聲喃喃:“終於……開始了麽。”


    “隻是,不知比起本座的佛國,又當如何。”


    ……


    一座破敗的山神小廟內。


    迦葉正盤膝而坐,對著幾個前來山中探險,誤入此地的凡人武者,講授著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大乘佛法。


    突然,他撚動念珠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那雙清澈如琉璃的眼眸,穿透了廟頂,望向了外界的無盡黑暗,一聲輕歎,在廟中回蕩。


    他身前,幾個滿臉風霜的武者本聽得懨懨欲睡,卻被這突如其來的黑暗驚得跳了起來。


    “大師,這……這是怎麽了?”


    迦葉沒有回答。


    他緩緩起身,走出小廟,抬頭望向那片被徹底吞噬的蒼穹。


    那雙清澈得不染塵埃的眸子裏,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沉重的悲憫。


    他雙手合十,低聲誦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苦海,已至。


    ……


    而在人間界,一條不知名的大河之上。


    河水奔騰不息,一名身穿杏黃道袍,白發如雪的老者,正持竿垂釣。就在黑暗降臨的刹那,他手中的魚竿猛地一沉,一條尺許長的金色鯉魚被釣出水麵,活蹦亂跳。


    老者卻看也未看那魚兒一眼,他抬起頭,望著那漆黑如墨的天穹,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竟是露出了開懷的笑容,放聲大笑!


    “哈哈哈……時機已到!時機已到!”


    笑聲穿金裂石,竟是將周遭的萬鬼哀嚎都壓了下去!


    仿佛是為了回應他的笑聲。


    隻見那暗黑的天穹最深處,一道巨大的裂痕,轟然洞開!


    緊接著,一扇高達萬丈,通體由森森白骨與無盡怨念鑄就的巨門,自裂縫中緩緩擠出!那門上鬼氣蒸騰,有黑色的、仿佛由之血寫就的兩個大字,若隱若現——


    南天!


    腐朽的南天門!


    門後,七道散發著滔天凶威的恐怖身影,緩緩浮現。


    三頭六臂,紫瞳懾人。


    血肉蓮台,魅惑眾生。


    黑炎焚天,瘟疫凋零……


    每一尊,都代表著一尊隕落的上古正神,每一尊,都擁有著大羅金仙級的恐怖威壓!


    彷佛壓得整個人間界的天地法則,在哀鳴,在顫抖!


    而在他們身後,是那門後無盡的黑暗。


    黑暗中,亮起億萬對猩紅的、饑渴的、瘋狂的眼瞳。


    那是無窮無盡,望不到邊際的……


    黃泉鬼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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