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所有人等待著皇宮響起不被祝福的婚禮祝樂的時候,又被另一個消息砸暈了腦袋。


    原本前程大好,會與未來的儲君結婚標記的向導,顧南少將,精神圖景毫無征兆的全年崩潰了,據當時參與治療的人員說,那個向導直接用手扣掉了後頸處黑色標記的皮肉,鮮血糊了滿地,向導身上的標記無比重要。


    在標記之下的皮肉中藏著能讓向導們將精神力變為武器的特殊神經。


    但卻被一個不怕死的向導硬生生抓破血肉扣了下來,從前途大好的向導少將變成了精神圖景全麵崩潰,連精神體也消失的廢物一個,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導,就像是被遺忘在曆史中的最普通的生命體。


    一個失去精神圖景的向導,哪怕之前再優秀,眼下也全然沒了用處,皇室的風向一下子就調轉了對象,原本板上釘釘的事情也被輕飄飄的帶過,一無所有的向導從囚禁他將近三個月的皇宮中走出,一抬眼就對上無數譏諷的眼神。


    人類都是趨利避害的,先前能趨炎附勢,之後便能落井下石,許多人都好奇,都在等著看顧南走上他們所預計的窮困潦倒的人生道路,一開始也確實如他們預計的,失去精神力的向導失去了努力了數年才得到的軍職,一連數月都閉門不出。


    就在人們都默認顧南會成為棄子,會逐漸從中上層跌落到底層的時候,這個向導卻又再一次做出了讓他們驚愕的舉動。


    原本失去精神力的向導無法再操控機甲,專供向導使用的機甲需要極高的精神力匹配,而哨兵的機甲則需要依靠他們在戰鬥時暴漲的自身機能調動,但無論哪一種,都需要精神體作為輔助。


    而顧南隻是個精神圖景徹底崩碎的向導,卻又再一次成功駕駛著機甲,甚至救下了旅途中遇上星盜的傳送客船,精神力的消失似乎並沒有導致顧南成為肩不能扛的廢人。


    甚至讓他變成了更加殺伐果斷的存在。


    操控著早就被淘汰的機甲,硬生生逼退了整個星盜團,連被救下的人都不知道顧南是怎麽做到,人們隻看見從機甲艙中走出的顧南身形更加消瘦,頭發留的更加長了些,剛好擋住頸後嚇人的傷疤。


    如果一定要說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那大約是從不愛打扮的向導身上無端端多了很多寶石飾品,無一例外都是紅寶石,碎小些的成了耳釘和戒指,完整些的成了袖口和領口處的胸針,幾乎完完全全的都是紅寶石的元素,在日後的觀察中,人們更加確信。


    這位特立獨行的前向導很喜歡紅寶石。


    人們總能在他貼身的東西上瞧見一些猩紅的顏色,哪怕隻有一瞬間,但也在隻有黑白灰基調的世界中格外的顯眼。


    因為顧南表現出的不被精神力局限的強大能力,哪怕皇室不準備考慮利益式的婚姻,也會做到物盡其用,原本人們以為這位被坑害慘的向導會拒絕並離開,但出乎意料的,顧南同意了,從即將跌入底層的廢人又來到了最接近皇室的位置。


    顧南再一次成為了少將。


    也就是在戛然而至的婚約的一年後,顧南從實驗室裏帶回來那個按著林長風外表創造出的伴侶型機器人,先前被未來的儲君拿來威逼利誘的時候,顧南未在意過這個仿生機器人,他很明白死物替代不了任何東西。


    但他實在快要撐不下去,最終還是用了方法找到這個仿品。


    而後的一切就像是連鎖效應一樣,顧南按著記憶裏和文獻中的資料再一次按照古地球的風格裝飾了一部分的房間,就像是他自己打造的木偶娃娃屋,連假花彎折的幅度都是他喜歡的樣子,他隨心所欲的在狹小的空間裏安排,將設想的未來創造在麵前。


    但隻覺得自己越發可憐,就像是找不到家的狗一樣可笑。


    他調整著機器人的動作,設想著林長風會如何去行動,眼前的機器人也有一雙海洋般湛藍的眼睛,但卻是不一樣的,因為顧南能在機器人的眼中看見數不盡的計算模式,但他的愛人眼中不會有。


    隻有一整片的深海。


    顧南的精神狀態一直算不得好,他在絕望之中終於參透了什麽叫做幸運,幸運永遠該是由他自己掌控的東西,所以他挖出了那不斷跳動的特殊神經,挖出那塊被標記保護的血肉,疼痛之後是無與倫比的輕鬆。


    他要是早點這樣做就好了,如果沒有在一開始把自己日後的決定綁定在那個被人操控的手術上就好了,顧南終於意識到,他其實很早就被社會馴化成功,他隻知道聯邦想要讓他知道的東西,對於認知之外的路徑他下意識的回避。


    反倒是把他的命運交到了別人的手中。


    顧南盤算著他應該怎麽去做,他不自覺的學著林長風的思維去設想,原本向導回到了隻有哨兵向導觀念的社會,但顧南親手將自己從緊緊依附著的社會的肉球中摘出,他突然很想念在那個不被法律控製的社會的時間。


    整個世界裏唯二特殊的怪物,難道不好嗎?


    可現在隻剩下他一個人,還有粉碎成無數大小不一顆粒的紅寶石,他沒再遇見過那個特殊的時空蟲洞,也沒有聽聞有誰有過相似的經曆。


    他什麽都藏在自己的腦子裏,連從前熟識的舊友也都不知道他在盤算著什麽,隻知道從前一門心思都在四處領兵戰鬥的少將現在更加熱衷和官場上的權貴一樣靠近權力的中心。


    就像是萬年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突然想要到人世間謀個官職一樣奇怪。


    但沒有人敢上前去詢問或是私下深究原因,向導的性格改變了不少,幾乎不會在外人麵前露出笑意,但下手卻是一次比一次狠厲,不是沒有人好奇過他為什麽要帶回一個伴侶型機器人,也不是沒有人提防著這個闖入政權漩渦的少將。


    但有一次,去查探的人被飛行機器人發現,直接傳達信號給了房屋中的所有機器人,包括那個被顧南親自帶回的伴侶型機器人,雖然是伴侶機器人,但也自身就攜帶著防禦和攻擊程序,又因為是完全的仿生人外貌,不像飛行機器人一樣目標小且不好所定。


    所以成為了闖入者的主要攻擊對象。


    等到察覺不對的顧南趕回的時候,闖入者雖然已經被伴侶型機器人控製壓在地麵上,但機器人自身的右側肩頸也被打破,冒著電火花的芯片響著快要報廢的聲音,連帶著那張仿製的麵容也被損毀了小半部分。


    在別人眼中或許隻是維修就可以解決的小事情,但那個機器人頂著和愛人一模一樣的麵容,連側頭看他時習慣性帶著的笑意都一樣。


    在他麵前,破破爛爛的機器就像是重現了他所不知道的愛人的結局。


    顧南知道林長風自愈的能力有多強悍,也知道聯邦新式武器的攻擊有多猛烈,他至今不敢想象是多少次的攻擊才會讓怪物失去自愈的能力。


    就像是那個哨兵說的。


    他的愛人或許比寶石碎裂的粉塵更加細小。


    眼前的伴侶型機器人就像是在提醒他,他所愛的那個青年在消亡的時候是多麽痛苦,就像是無止盡的夢魘,顧南不明白,怎麽就會有人一直挑動他本就緊繃的神經。


    甚至好像以此為樂。


    伴侶機器人沒那麽容易損壞,但鬧出這一切動靜的闖入者就是另一回事了,當人們找到的時候,隻能算是被切割掉皮膚的、懸掛著風幹的肉條罷了,據說家裏還有點背景,當即看到這副慘狀就想要找到顧南理論。


    可他們什麽證據都沒有,那個闖入者在鬧出動靜當天就被帶走了,家族一直保護著,卻依舊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活著還好說,可卻稱得上一句死相慘烈,那些人堵著顧南想討個說法,可一直不怎麽笑的顧南那天嘴角卻有了個微小的弧度。


    一問三不知罷了。


    後來查證,在最有可能的死亡時間,顧南正在忙著和軍部的新銳打交道,而那具屍體身上的皮肉更像是被猛獸啃咬的,對於顧南這個已經完全沒有精神力的存在而言,別說是緩解哨兵的狂躁,他連精神體都消失了。


    還有哪裏的野獸能幫他?前些年的雪豹也不知所蹤。


    最終隻能歸結為那個闖入者耐不住寂寞想要去某處閑逛,卻不巧遇上了未被發現管製的野獸,一時不查,成就了如今的慘狀。


    這個結果宣讀的時候,顧南就在邊上聽著,那家人哭喊的越慘痛。


    他的笑意就越明顯。


    就像是徹底的不再在意生命的存在,越來越像是他記憶裏愛人的樣子。


    ——


    林長風回到這個世界的那天,正好就是顧南將修複好的機器人帶回的時候。


    顧南再一次修好了他的娃娃屋,卻沒注意到,老天爺那兜兜轉轉的幸運再一次落到他身上,他以為無比蹩腳粗糙的木偶娃娃屋裏真的迎來了鮮活的生命。


    那雙眼睛裏再次盛起一望無際的海洋。


    他將留存愛人氣息的寶石佩戴全身,在數年的自我折磨中。


    碎裂的寶石終於再一次拚湊起他的愛人。


    第41章 被欺詐的邪神


    林長風不知道如今到底算是怎麽個局麵,他陪在向導的身邊許久,但顧南卻又絲毫不在意他的反應,就像是在腦中設想過千千萬萬遍一樣,哪怕用餐時也隻不過是自說自話,最多抬頭看他幾眼,卻又很快的收回視線。


    沉默的像是兩個木偶坐在桌前,燈光再如何暖,也照不進任何人眼中。


    伴侶型機器人不需要人類的飲食,但林長風麵前依舊擺著色香味俱全的肉排,而對麵的顧南也隻不過草草切下幾塊品嚐,就沒再動過刀叉。


    向導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但總歸看上去並不高興。


    顧南的房屋極大,畢竟他是前途大好的少將,可屋子大的空曠,隻有機器人微小的運作聲,比當初林長風所創造的牢獄世界還要讓人覺得壓抑。


    沉默了些時間,顧南突然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來,伸手捧起林長風的臉,似乎是有些眷念,林


    長風確信他很喜歡自己這張臉,可林長風至今不知道他如今是個什麽樣的外表,原本的劇情中也未明確指明顧南的伴侶。


    就像是完完全全的空白劇本,林長風徹底走到了一無所知的節點。


    “真漂亮。”


    向導的手指觸碰那雙用高密度高韌性玻璃做出的眼睛,碰不到屬於人類眼球的溫熱和濕潤,隻能碰到冰冰冷冷的球麵,但依舊誇讚著。


    但他在沒說過誰人的眼睛像是海洋一般漂亮。


    隻是平淡的漂亮。


    聽到他這麽說,林長風不自覺的皺了眉,他確實無法掌握身體的自主權,但卻能做到一些微小幅度的動作,眼下向導在看著他思念誰,林長風很好奇,可他因為被顧南捧著臉看,微微的皺眉自然也被向導察覺。


    原本被設定好運行程序的機器人今天做出不止一次非指令的行動,顧南不相信在如今的聯邦會有小概率事件的存在,所以有些怔仲,手指還搭在林長風的臉側,卻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你......?”


    顧南想要向著那個方向猜測,但他不敢向那個方向去猜,他寧願認為這是機器人修複後的某種副作用,也不可能相信機器人有了自我操控的能力。


    “回到房間去吧。”


    顧南猛地扯回手,但動作大了些,撞到了餐桌的邊角,因為疼痛的條件反射抬起手,結果碰掉了桌角的高腳杯,玻璃的碎裂被伴侶機器人判定為危險品,出於保護主人的必備機製,林長風甚至快顧南一步蹲下身開始整理。


    結果向導似乎對他有著過強的保護欲,林長風剛拾起一片碎玻璃,就被一股力拽起,站著低頭看著因為他的行為而睜大了眼睛的向導。


    “我沒讓你動,就安安心心的呆著聽到沒有?!”


    連抓著林長風衣服的手都在止不住的顫抖,似乎很害怕什麽,但林長風確實不明白,血肉之軀的人類會擔心由鋼鐵和數據拚湊出的機器。


    但他也並不準備對著來,於是就準備順應的坐下,但在彎腰坐下的時候,身體前傾,在擺放規整的餐盤邊上的刀叉亮的能把人折射出來,無意卻也有意,林長風瞧見了那小麵積的反射中自己一部分的麵容。


    說實在的,想要看的真切很難,但對於林長風而言又不算是特別難。


    原因在於那雙十分打眼的藍色眼眸,在銀質刀叉的折射中實在有些突兀,藍色瞳孔在聯邦不算常見,因為這是基因雜糅的一種表現,在地球文明覆滅之後,人類為了最大程度的消除基因病和遺傳病提高存活率和延長壽命,越發傾向於固定基因之間的匹配。


    最早的人類都是偏棕黑色的眼睛,那麽在星際時代,人們越來越看中基因的契合性,也就越來越多的傾向於誕生最開始的模樣,於是其他眼睛顏色就越發少見。


    尤其是中央城區這種將基因觀念貫徹到最高的地方。


    林長風所知道的這個世界有這個外貌特征的角色隻有一個——


    那就是他自己。


    ——


    “你今天很不一樣。”


    回到了最開始毫無生氣的屋子裏,顧南坐在床鋪上看著麵前站立的伴侶型機器人,他已經讓飛行機器人來掃描檢查過,給出的結果都是毫無問題。


    這是一個完美的伴侶型機器人。


    “為什麽總是看著我?”


    顧南終於想明白了奇怪的地方是哪裏,在先前,伴侶型機器人的視線是非聚焦的,隻有在接收指令的時候,才會有切實的注視,但今天不一樣,哪怕他並沒有下達指令,機器人似乎也都在看著他。


    燈光照下來,機器人的五官和記憶裏的青年一模一樣,混血兒的輪廓讓燈光打下的陰影遮著了那雙溫柔的眼睛,反倒是更顯得麵前的機器人的麵容淩厲了一些。


    聽到顧南的詢問,林長風下意識的偏了偏頭,嘴角的弧度沒有改變。


    他這副模樣,倒是更像顧南記憶裏的那個青年,在最開始並不熟悉的時間中,大多都是這樣讓人捉摸不透,笑和生氣分不開的模樣,青年曾說那是因為他學習的人類大多笑裏藏刀,以至於無論好壞的事情,都會下意識的笑出來。


    而眼前的伴侶型機器人,卻仿佛下意識的做出了那個動作。


    越是細想,就越是相似,顧南身側的手開始顫抖,抬手示意機器人靠上前來,手掌落在伴侶型機器人的頸後,是連林長風都能察覺到的顫抖。


    “你是他嗎?我隻問你這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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