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青色身影消失的一刹那,一段陌生的記憶陡然湧入李陽的腦海。


    【月色美麗的夜晚。


    卡恩靜靜地站在窗邊眺望著月色。


    雖然已是冬天,但氣溫並不是很低,僅僅是讓肌膚微感寒意。這正是賞月的好天氣。


    在他身邊站著一個女孩。她也和卡恩一起靜靜地眺望著月亮。


    他名叫奧利安娜。


    是卡恩在熊熊火焰之中,唯一救出的存在。


    當時還是孩子的奧利安娜如今也漸漸長大成人。


    卡恩將因為火災而無所依靠的奧利安娜收下,並將廢舊的老屋整理了一下,勉強生活了下來。


    至於為什麽要這麽做,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已經沒有其它的去處了,連守衛的神劍都已經不再需要他了。


    難道連活下去的理由也沒有了嗎?


    名為卡恩的人曾經擁有的目的和信念都隨著那場大火化為了灰燼。從那片荒原中回來的不過是一個隻有心髒還在跳動的殘骸罷了。


    事實上,如果沒有救出奧利安娜的話,或許卡恩早就已經真正地死去了吧,


    但他遇到了奧利安娜。他遇到了這個在使無數人喪生的大火中僥幸逃生的孩子。


    是這個奇跡,讓他從曾經名為卡恩的軀殼中獲得了重生。


    即使現在來看,這也是很奇妙的生活。


    失去了妻子和女兒的男人,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天都重複著這樣一成不變的生活。


    奧利安娜現在叫不到四十歲的卡恩為「哥哥」。雖然已經好多次拒絕了這個提議,但還是沒能改過來。


    或許是覺得這樣比較自然吧。


    但實際上殘存於卡恩體內的精力,幾乎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從這一點來說他與老人也並沒有什麽不同。


    那之後,安穩地度過的歲月,他就宛如置身於別人的夢中一般。


    原本已經喪失了一切的人生,卻以五年前的那一天為分界線,之後再也沒有人在卡恩麵前消失過了。


    無論是奧利安娜,還是村子裏的年輕人們,在相遇之後都沒有離開過,至今仍然在一起。


    而以前的相遇不過是作為離別的開始而已。


    但這樣的幸福也並非是毫無理由的。


    因為以前他所失去的東西,永遠也不可能回來了。


    卡恩的肉體正在一步步地走向衰弱。手腳萎縮,視線開始模糊,已經徹底喪失了操縱神劍的能力,幾乎和重病人沒有什麽區別了。就連握起利劍也無能為力,隻能在風雪中彷徨,一直等到死為止。


    他明白自己的努力都是白費罷了——最近卡恩已經隱約感覺到自己的死期接近。應該說,在他失去神劍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了吧。


    所以最近他都待在家中,恍然地,沉溺於記憶之中。


    自己的人生究竟是什麽呢——


    他這樣想著,與奧利安娜一起靜靜地眺望著月影。


    「……很小的時候,我很憧憬正義的化身呢。」


    忽然間,他不自覺地低喃著。


    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沉沒於水底的船隻一般,因為無人問津而被遺忘的語言突然間脫口而出——是啊。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似乎對某個人說過這樣的話。雖然最終沒能實現。但究竟是什麽時候的事呢?


    然而,在聽到卡恩的話之後,奧利安娜卻突然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這算什麽啊,你說曾經憧憬,現在已經放棄了嗎?」


    奧利安娜似乎很討厭拉恩說類似這樣否定自己的話。因為她對卡恩懷有深深的仰慕之情。對於她的這種感情,卡恩經常在內心感到不安。


    憧憬還沒破滅嗎?奧利安娜如此反問。這句話讓他心中劇痛——是啊,如果它能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消失的話,那將是多麽值得慶幸的事。


    卡恩假裝眺望著遠方的月亮,以苦笑掩飾悲傷的記憶。


    「嗯,是有點遺憾呢。英雄也是有時間限製的,一旦成為了大人就難以實現了。我要是早點認識到這一點就好了。」


    如果早點認識到的話——就不會被打著夢想旗號的奇跡之類的甜蜜謊言所欺騙了。


    卡恩曾經為了理想解放了足以毀滅世界的惡魔。在他發覺自己的錯誤的時候已經太遲了,無數的人為此而死。


    奧利安娜似乎被卡恩之前隨意的幾句話引入了沉思。但很快她便似乎接受了卡恩的說法,點頭道。


    「是嗎?這樣就沒辦法啦。」


    「是啊。真的是無可奈何呢。」


    卡恩也略帶沉痛的接口道。


    沒辦法——


    這句話裏並沒有多少的哀悼和憑吊之意,卡恩眺望著夜空。


    「——啊啊,真是好美的月亮啊——」


    擁有如此美麗月色的夜晚似乎是平生僅見。而奧利安娜為能和卡恩一起擁有如此美好的回憶而感到無比高興。


    「嗯,如果你已經沒辦法實現了的話,就讓我來代替你實現吧。」


    在楚楚夜色中,少女若無其事地起誓。他說要代替卡恩完成他所憧憬過但未能實現的東西。


    那一瞬間,卡恩想起來了。


    他也曾經如此發誓過。在某個比誰都重要的人麵前如此說道。


    而當時他堅信自己心中所擁有的東西絕對不會失去。而那份自信如今——已經忘記了。知道剛才的瞬間。


    「哥哥,我一定會完成你的願望的!」


    奧利安娜繼續說著宛如誓言的話。她的話與今晚的夜色一起,成為了難以忘卻的記憶,克盡了自己的心中。


    是啊。如果是在如此美麗的月光下的話——她一定不會忘記。


    奧利安娜這最初的想法和這寶貴而純潔的祈禱,一定會成為最美的回憶永遠留在他的心中。


    隻要她記得今天這個夜晚,那麽她一定能回憶起這個瞬間的自己。回憶起這顆毫無畏懼,不懂悲傷,心中充滿憧憬的年幼的心。


    這也是——不知何時遺失了自己,一點點在歲月中磨滅的卡恩所希望得到救贖。


    「是啊。啊啊——這樣的話我就可以安心了。」】


    記憶片段到這裏就結束了,李陽怔怔的看著麵前的魔女。


    他們還維持著擁吻的姿勢,就在這一刻,他已經重新獲得了身體的控製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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