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驍野看著她,明明想嚴肅一點,可聲音卻不由自主溫和:“以後,再不準這樣了。”


    可知當時那那封信,讓他有多煎熬,連著兩個多月,幾乎是寢食難安,心緒煩躁至極。


    許落連連點頭:“再不會啦。”


    她又莞爾一笑:“你現在是我夫君,誰要是喜歡你,我生氣都來不及,才不會把你讓給別人。”


    顧驍野莫名又被她這句話給取悅到了。


    他自問性子還算沉斂,可遇到許落,她隨隨便便一句話,一個表情,輕易就能撥動他的情緒。


    二人牽著手,沿著長街慢慢地走著。


    許落猶豫了下,還是說了句顧英奇的事,“顧伯伯現在一個人住,謹柔姐姐說他狀態好像不太好,我想過去看看他。”


    當初京都分別時,顧英奇看向她的眼神,明顯是帶了愧疚之意的。


    那會兒許落不想再管顧家的事,所以什麽話都沒跟顧英奇說。


    但現在,她跟顧驍野已經走在一起,無論如何,顧英奇都是長輩,是顧驍野的親生父親,她和顧驍野成婚的事,總得告訴他一聲。


    “顧伯伯住的地方,就在前頭沒多遠。”


    許落知道顧驍野肯定不會想見到顧英奇,所以很是善解人意地說:“你在外麵等我就好,我很快就回來。”


    她想從顧驍野的掌中抽出手來,顧驍野卻反而握得更緊:“一起去。”


    許落愣住:“你,你真的可以嗎?”


    顧驍野看她一眼,神色平靜:“可以。你不是說過,他到底是我親生父親?”


    過去的事,而今他真不恨誰了。


    隻要許落在他身邊,無論見誰,他都能平淡以對。


    許落心裏頗有些驚訝。


    上次顧驍野做夢都夢到殺了顧英奇,她以為他肯定恨死了顧英奇,絕難原諒那種。


    但他這會兒願意跟著自己再去見顧英奇,也著實讓她對顧驍野又多了一層認知。


    顧驍野是真的變了,變得,更有人情味了。


    小院門虛掩,許落輕輕推開門,和顧驍野走進去時。


    院裏沒有人,又是傍晚,屋裏窗戶也沒開,光線很是昏暗。


    許落喊了聲顧伯伯,沒人回應,她探頭看了看,裏頭也沒人,但有酒味。


    “難道顧伯伯不在家嗎?”許落疑惑。


    顧驍野沉默了一會兒,“床上有人。”


    這屋裏對許落來說暗了些,可對他來說,卻仍能看得很清楚。


    許落以為顧英奇喝醉了,連忙點了燈,這一看,頓時吃了一驚。


    桌上雜七雜八倒著許多酒壇,而顧英奇雙目緊閉躺著,麵色赤紅,連被子也沒蓋,渾身都像是打擺子般,在發顫。


    溫平以最快的速度,去臨江醫館請來了劉世。


    “病人飲酒過度,又著涼受寒,有高熱驚厥之症。”


    劉世給顧英奇吃了顆急救藥,語氣裏帶了幾分慶幸:“還好你們發現及時,否則,性命難保。”


    他開了張方子,讓溫平隨著他去醫館取藥。


    許落先前擔心顧英奇,沒注意別的,這會兒送他出門時,才發現他竟然在脖子上圍了個脖圍,不由納悶道:“劉公子,你不熱麽?”


    這都春末了,再過半個來月就入夏了。


    劉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昨夜喝醉著了涼,所以多穿了點。”


    許落“哦”了一聲,也沒在意。


    這一晚,許落沒回住處,她很有些不放心顧英奇。


    等溫平抓了藥回來,她親自熬好了,端進房裏。


    顧驍野什麽也沒說,接了過去,扶著顧英奇起來,捏開他緊閉的牙關,將那藥灌了進去。


    許落不回,顧驍野自然也沒回,留下陪著她。


    這小院極小,就隻有一間臥室,連個軟塌都沒有。


    許落抱膝蜷在椅子上,開始還能和顧驍野說話聊天,後來困意上來,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瞌睡來了。


    顧驍野總算是知道,當初在淩煙閣,她說自己在椅子上將就了一晚,是怎麽個將就法了。


    他凝視著女孩一會兒,心裏滋味莫名。


    她好像從來都不曾變過。


    當年在鄖州城,她為那對被困在人潮中的母子挺身而出,在蘆葦蕩,為了救他,死死拽著他的手,苦苦撐了大半夜。


    而今,為了顧英奇,又執意不肯離開,徹夜守候。


    其實完全可以讓下人來照顧,可她還是堅持留下。


    有時她冰雪聰明,有時在某些事上,卻又過分執拗,有些傻乎乎,卻偏偏,又傻得可愛,令他動容。


    顧驍野起身走到女孩身邊,將她輕輕抱了起來。


    許落迷迷糊糊地睜眼,“怎麽啦?”


    她掙紮著就要下去,顧驍野不由分說將她按在懷裏:“就這麽睡。”


    許落實在太困了,而且顧驍野的懷抱,的確比椅子要舒服。


    於是她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蜷在顧驍野的懷裏睡了。


    夜裏,顧英奇醒來的時候。


    就見顧驍野垂眸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臂彎裏還抱著一個女孩。


    女孩的臉半掩在他懷裏,看不清樣貌,可是她發上的鵝黃發帶,顧英奇卻認識。


    是許落。


    顧英奇一時之間,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受。


    京都一別,他以為與許落和顧驍野,再無相見之日。


    他的憤激之舉,不止是斷了與顧驍野的父子情分,怕也是寒了許落的心。


    來南江見過顧馳淵,知道他過得很不錯,他本來立刻就打算回慶州城的。


    可是韓知禮極力挽留,定要他等韓卿卿生下孩子再走。


    他回慶州,本是想要去拜祭梅鳳雲。


    可轉念想到,或許梅鳳雲,也不會願意見他吧。


    許落曾說,她不會恨他,但也不會再記得他,前塵舊情了卻,再回慶州,似乎也了無意義。


    想想他這一生,也是無趣得很。


    前半生以為鳳雲背叛他,哪怕她死了,他也不肯放過她,放過自己,和她留下的孩子,較了十幾年的勁。


    到後來他總算釋懷了,想要謀求一番帝王之業,卻又被現實狠狠打臉。


    帝王之位,終究不是他的,而他,也早就失去了一切,夫妻之情,父子之情,於他都不存在了。


    他以為顧驍野,不會再願意見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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