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城主鄭重其事地說:“仙長盡管說,不論多難,許某都會盡力而為。”


    李蘭修取出寒鐵扇揮開,輕輕一笑道:“很容易找到,他是一個背著棺材的男子。”


    幾日之後,夢仙城的一條小街,米麵糧油的鋪子一字排開,因為紅教的事鬧得家家戶戶閉門不出,整條街一度冷清。


    自從翻雲覆雨的仙人出現,城中百姓惶惶的心定住,小街又恢複往日的熱鬧。


    沿街的小販擔著熱氣騰騰的包子叫賣,香味撲鼻,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孩子歡快地跑來跑去,手裏捧著剛買的糖人,嘰嘰喳喳地喊叫著。


    一個容貌端正清俊的青年從街角走來,玩鬧的孩童紛紛避開,來不及避開的,爹娘一手摟起來,抱著孩子避得遠遠。


    旁邊的小販指著他大罵道:“要死啦!你大白天出來,晦不晦氣啊!”


    青年衣著樸素,洗得發白的長袍打著補丁,身後背著一副漆黑的烏木棺材,這棺材高大寬闊,上麵刻著繁複符篆,用幾根結實的帶子綁在他身上。


    “棺材子!你出殯也得挑日子,我們剛開門做生意,財運都被你給晦氣沒了!”


    “瞧瞧這副衰樣,聽說你還學人畫符呢,你要降妖除魔不如先降降你自己!”


    明長生習以為常,置之不理走進一家米鋪,掏出布袋和幾塊銅板,遞給米鋪的夥計。


    夥計從櫃台下翻出一個夾子,隔得遠遠的,夾過他的銅板和布袋,“你就買這麽點米?”


    明長生一言不發地點點頭。


    那夥計嫌棄地把銅板扔進抽屜,夾著布袋去給他裝米。


    米店外麵突然又熱鬧起來,一青一少出現在街道,正是在巡查的李玄貞與江琢,他們二人一出現,周圍的百姓立即圍上去問候。


    “仙長仙長,您就是翻雲覆雨的仙長嗎?”


    “你認錯了,我聽說那位仙長戴著麵具,這是那位仙長的同伴。”


    “仙長,這是我娘子親手包的包子,皮薄餡大,勞煩您帶給翻雲覆雨的仙長。”


    一個小販把紙包著的包子塞到李玄貞麵前,滿臉希冀地說。


    “這是我家的糖人……”


    “我家的芝麻餅也是一絕,勞煩仙長……”


    李玄貞深吸一口氣,微笑著說:“我已辟穀,不食煙火,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保衛蒼生本是我們的責任,不必感謝我。”


    說完,他袖子一拂,圍著百姓隻感覺一股推力,被推到街道兩邊,被動讓開一條路。


    江琢眉頭微蹙,跟在他身後說道:“玄貞道兄,這些百姓隻是想給李蘭修表達謝意,何必如此呢?”


    李玄貞負著雙手大步走在前麵,淡然地說:“我們來此是為尋找紅教蹤跡,更好地保護城中百姓,他們此舉耽誤我們的任務,若不如此,不知要被耽誤多少時間。”


    提起任務,江琢正色道:“我們在城中巡查幾日,都未見到紅教蹤跡,該不會他們不在夢仙城?”


    “紅教善於偽裝,他們存在必然隱蔽,豈能被我們輕易發現?”


    李玄貞邊說邊向前走,恰好撞見從米鋪裏出來的明長生,他微微一抬手,察覺棺材裏一股寒涼的陰氣,低聲說:“此人有問題。”


    江琢打量一遍明長生,同樣感覺到一股森森的鬼氣,“嗯,修煉馭鬼道的修士。”


    道宗的修士也分三六九等,修煉馭鬼的修士很少,屬於最不入流的旁門左道。


    李玄貞稍作思索,“馭鬼為何要背著棺材?我看他棺材裏裝的東西不簡單。”


    “玄貞道兄的意思是?”江琢挑起眉頭問道。


    李玄貞幾步走向明長生,含笑落落大方地說道:“這位道友請留步,我是淩雲劍宗弟子,奉命守護此城安全,方才察覺道友背後的棺材有異樣,可否打開令我們一觀?”


    明長生搖搖頭拒絕,悶不作聲地向前走。


    “道友。”李玄貞一個跨步,飛身到他身前攔住去路,斂笑說道:“請道友開棺令我們一觀。”


    江琢走上前,打量一遍明長生後說:“請開棺一觀。”


    明長生神色一頓,終於開口說緩緩道:“我跟紅教毫無關係,這棺裏是我的秘寶。”


    旁邊路過的街坊鄰居,紛紛說道:“什麽秘寶?你身上窮得叮當響,哪來的秘寶?”


    “仙長,他來我們這好幾年,一直背著這副棺材,誰問都不說裏麵是什麽,我也看這裏有問題。”


    “這棺材裏肯定有問題,否則為什麽不敢開棺見人?”


    李玄貞神色冷漠,盯著明長生說道:“請開棺一觀,”


    明長生後退一步,麵無表情的臉上浮現難堪神色,低聲解釋道:“這棺中之物不便見人,請道友諒解。”


    “我們道宗弟子,並非那苟且的紅教,有什麽不方便見人的?”李玄貞咄咄逼人地走近他,步步緊逼,“請道友開棺。”


    明長生後退幾步,江琢擋住了他的退路,抱著手臂立在他身後,“讓我們一觀,若是誤會,我們向你道歉。”


    “……不行。”明長握緊身上棺材綁帶,搖頭堅決拒絕,“不能開館。”


    李玄貞察覺到他是築基期的修士,在淩雲劍宗弟子麵前不堪一擊,忽然屈指一彈,“道友,得罪了。”


    眾人隻聽“砰”一聲響,明長生背後的棺材蓋應聲落地,棺中躺著一具與明長生長得一模一樣的屍體,棺材底挖空一截,那後背與明長生緊緊相連,竟是連體雙生!


    江琢一怔,別過臉輕聲道句:“抱歉。”


    明長生臉色蒼白,毫無血色,急匆匆托起地上的棺材蓋,可棺材綁定在他身上,若想蓋回棺材蓋得有人助力。


    他兩手托著棺材蓋,倉皇失措地試了幾次,那棺材蓋一次一次砸在地上,砰—砰—砰的響聲,就像是命運對他的重拳。


    明長生試了幾次,那棺材如何都蓋不回去,他幹脆雙膝跪到地上,舉起棺材蓋向著身後推,嘴裏輕聲地念道:“弟弟,別怕,哥在這陪著你呢。”


    周圍的咒罵聲如浪潮般襲來,耳邊充斥著刺耳的叫喊:


    “你快走!看見你真是晦氣死了!”


    “難怪整日背著棺材,原來是個怪胎,紅教是不是就是你招來的?”


    “滾啊滾啊!快滾啊!”


    明長生雙膝跪地,臉色蒼白如紙,雙手緊握著棺材蓋,微闔眼睛,專心致誌地將棺材蓋向身後運作,就在這時,忽然有一雙手托住棺材蓋,輕而易舉地蓋了回去。


    明長生睜開眼睛,抬起頭,周圍的百姓不知何時讓開一條路。


    一道修長秀挺的身影站在他麵前,那人彎下腰來,伸出一隻削直白淨的手,如美玉琥珀般無暇,悅耳的聲音輕柔地說:“起來。”


    第047章 第四十七章


    明亮的天光從他身後投下, 為他的輪廓渡一層淺金光暈,墨發間的孔雀羽閃著細碎熒光,襯著剔透清亮的眼眸, 仿佛仙人降臨凡塵。


    明長生下意識眯起眼睛,如同長期身處黑暗裏的人看見一束耀眼的強光, 他望著眼前這隻手, 再看向他扶在地上的雙手,手上沾滿灰塵, 遍布細碎傷口, 滲出黯淡的血跡。


    雲泥之別。


    他不敢去碰這隻手,手臂撐著地麵費力地站起身來,垂下衣袖掩住雙手,“謝謝。”


    李蘭修略微點頭, 目光掃到李玄貞和江琢身上, “二位這是要做什麽?”


    “誤會。”


    李玄貞朝著明長生一拱手,含著笑徐徐地說道:“方才我們察覺棺中異樣,這位道友不肯開棺一觀, 為了城中百姓的安全, 也為這位道友的清白,我不得已打開道友的棺材。”


    江琢瞥一眼他, 朗聲向明長生說道:“今日是我與玄貞道兄唐突, 多有得罪, 還請道友見諒。”


    明長生袖袍裏的雙手攥緊,麵無表情地搖頭。


    方才楚越為他蓋上背後棺材蓋,此刻站在他身後低聲道:“有我家公子在, 放心。”


    李蘭修半抱起手臂,瞧著李玄貞輕笑問道:“你看清楚了麽?棺材裏麵可有紅教的線索?”


    李玄貞神色微怔, 深深看他一眼,不太相信李蘭修為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落他的麵子,“看清了,沒有。”


    “那為何不道歉?”李蘭修再次問道。


    李玄貞沉默須臾,大步走到明長生身邊,抬手要拍一把他的肩膀,明長生驀然後移,他拍了個空。


    他一頓,笑吟吟地說:“抱歉,道友,這是誤會一場,”


    明長生冷冷地搖頭。


    楚越走到他身前,擋在他們二人之間,盯著李玄貞道:“淩雲劍宗的弟子,都像兄台一般恃強淩弱麽?”


    李玄貞臉上笑意消散,同是李氏一脈,又是年幼相識,他對李蘭修還有點耐心,什麽阿貓阿狗的,都敢出來嘲諷他了?


    他一改方才的謙遜,瞧著李蘭修,神色淡然地道:“你們又怎知此人沒問題?我看他很有可能是紅教安插在城中的內應。”


    江琢眉頭蹙起,退開一步與李玄貞拉開距離,李玄貞似乎並不是他以為的俠肝義膽。


    明長生氣急正欲辯白,楚越一手拍拍他的肩膀,低聲傳音:“公子不會讓你受委屈。”


    公子?明長生看向李蘭修,這位公子氣定神閑地站在街頭,手中扇子悠哉悠哉敲著掌心,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李蘭修輕描淡寫地道:“因為他是我要找的人,他的能力很重要,能為對抗紅教出一份力。”


    明長生除了天生奇異,其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修士,李玄貞當然不信,還未開口質疑,四下百姓的聲音響起——


    “仙長開口了,他說這人沒問題!”


    “對啊,這位小哥一直在咱們城裏,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壞人。”


    “我看啊,仙長既然信他,我們就該信。”


    “仙長說他能對抗紅教,那一定沒錯!”


    李玄貞臉色微變,李蘭修如此得人心,隨口一句話百姓全都信了,他若質疑對抗,就是跟在場所有的百姓為敵,傳出去不利於淩雲劍宗的名聲,隻得忍住不快。


    李蘭修轉頭瞥眼明長生,下巴一揚問道:“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對抗紅教?”


    明長生怔愣地望著他,紅教神通廣大,他這種三教九流的修士也能夠為對抗紅教出一份力?


    楚越瞧他是個可憐人,傳音提醒道:“你跟著公子,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


    明長生緩緩地點頭,眼中光芒閃動,一字一頓地咬得很重地說:“謝謝公子。”


    聲音裏微微有些不可察覺的顫抖。


    李蘭修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上,轉身帶著楚越和明長生離開。


    身後的百姓們對著他的背影紛紛議論不止。


    “這位仙長對棺材子都那麽好,他真是天大的好人!”


    “他一定能救我們……”


    江琢冷淡地跟他道一句“告辭。”頭也不回地跟在李蘭修身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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