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吧。”徐小六沒有明說,目光卻一動不動的看著輿圖上的一處地方。


    要看成王此人到底有沒有本事,除去成王的老巢成王府,還有一個突破點——兵。


    若是成王當真有謀反心思,手中必然養了私兵,而這些士兵不屬於朝廷地方軍隊,自然不可能堂而皇之的顯露在外人眼前。


    他若是成王,私兵必然養在景昌府外,那裏多山林,尋常山坳都足夠容納千人訓練,隻要費些心思,在深山間屯兵,地方官宦不要說發現,就是打到頭上還要問一句,這是哪裏來的兵漢。


    祁州近年多天災,容州也沒好到哪兒去,加之成王生性奢侈,上行下效,容州地方官多半也藏汙納垢,如此活不下去的百姓隻有比祁州多的,私兵多半由此而來。


    若是此行能夠探查出成王當真蓄養私兵以及私兵數量,收獲可比去成王府大得多。


    ——————————————


    入夜。


    黑熊寨依舊燈火通明,大堂裏人聲鼎沸,娘子郎君端著一碟碟好菜好肉在空檔穿梭,手腳麻利的送到桌麵上,惹得這群粗漢筷子跟打架似的往新碟子裏夾肉。


    “餓死鬼投胎不成,菜還沒上齊,前頭的就隻剩盤子了。”張郎君斥責自己漢子,不過說話的聲音不算厲害,可見玩笑話更多。


    “誒誒,張郎君你這是指著你家漢子罵我們呢。”有看笑話的回嘴。


    “曉得就好,幸好大當家還沒過來,不然秦公子看你們這吃相,怕都要嫌棄大當家粗俗了。”


    張郎君是不怕漢子打趣的,從前村裏他可是能舌戰幾個長舌婦的能人,而今到了山上,同性子直爽的郎君娘子相處,更是不得了,便是有漢子敢同他開葷笑話,都不消得叫人拿了,自個兒便能罵回去,還能臊一臊說話漢子的臉皮。


    “正是正是,我竟然給忘了,秦公子看著知書達理,咱可不能給大當家壞了印象。”他們提前搶菜也就是圖個趣,哪能真的餓了,自打上了寨子,不說白米飯吃飽,連肉都管夠,油水多了,人越發不饞了。


    “喲,你們個個饞嘴虎轉世,竟然也曉得要收斂,我可得給大當家說說,叫他記你們一功。”黃娘子正巧路過,也開起了這群莽漢的玩笑。


    “黃娘子可是饒了我等吧,趕明兒我給你白做賬,可別什麽都說給大當家聽。”


    “那我可等著,要是算賬的時候不來人,我可就不客氣了。”黃娘子說著落了座,她這桌專程空了位置,是給秦公子身邊的蒺藜菖蒲留的,隻是大當家都過去小一刻鍾了,怎麽還不過來?


    第25章 邀約


    說曹操,曹操到,方才還問大當家怎麽還沒帶秦公子過來,轉眼,門口便多出一雙玉人,黑熊寨的男男女女總歸還是有幾分好顏色,為此瞧著大當家同秦公子一處走著,實在賞心悅目,沒忍住多看了幾眼。


    要說,大當家他們也是打小看到大,能長成如今器宇軒昂的模樣,說不意外那是假話,畢竟老當家是正經屠子相貌,人見著隻剩凶狠了,若是大當家全趕著老當家的模樣,怕是要嚇著秦公子。


    好在老當家夫人生的好,長相明豔大氣,便是曾經在花樓裏,也是做花魁娘子,如此方得了大當家這樣一位俊俏少年郎。


    不過往日裏許是見多了,寨子裏的漢子還沒瞧著大當家生的這般好,現下看著大當家同秦公子處一堆,才猛地反應過來,單相貌,大當家就是地裏扛鋤頭,也不缺搶著要嫁的姑娘哥兒。


    “瞧什麽呢?”周肆是不怕人瞧,但今兒個這群漢子的目光看的他如芒背刺,更不提他身後的秦綏之。


    怕把人嚇著,周肆說話間眼神淩厲掃視,叫滿大堂的漢子都猛地轉過頭,乖乖嘞,大當家真是寶貝秦公子,便是多看兩眼都不行。


    也是,山底下,哪個漢子要是盯著人成親的夫郞瞧,不得被人家漢子揮上一拳,山上規矩開放些,也沒得盯著大當家夫郞出神,若是看多了起了什麽了不得的心思,隻能盼下輩子選個好人家投胎。


    沒了灼灼逼人的視線,秦綏之僵硬的步子才稍顯鬆快,不緊不慢的落後周肆半個身位,走到滿大堂再熟悉不過的地兒——披了虎皮的寨主座兒。


    周肆瞧著桌麵上放置的碗筷,稍往右落座,上回抱著人吃飯不過是做做樣子,瞧著是溫香軟玉在懷,其實飯都吃不好,今兒個要想安生吃頓飯,還是正經坐下才是。


    隻他有意營造夫夫二人相處和睦,秦綏之卻不給麵子,落座後二人之間的身位還能卡一個半漢子,真要這麽坐著吃一頓飯,保不齊夜裏就有嘴閑的漢子擱那說他與秦綏之不和。


    想到此,周肆便暗地裏握住對方的手腕,施了巧勁把人拽的近了些,“坐這麽遠做什麽?我難不成還會吃人?”


    秦綏之暗暗咬牙,周肆這個混賬,又欺負他,如何不敢坐近些,旁人不曉得,周肆還能不曉得。


    “磨牙的聲音我聽得見。”周肆好笑的瞧著秦綏之,這是覺得信能送去京城,有了依仗,開始對他使小性子了?


    “周大當家聽錯了。”秦綏之說著抬手揉了揉手腕,其實不怎麽疼,周肆手勁該是收斂著的,不過樣子還是要做一做,免得這人待會又動手動腳。


    果然,瞧著人暗暗揉手腕,周肆略微活動了手指,他記得他沒怎麽使力,如此也弄疼了人不成?看來還真是位瓷美人,須得捧在手心。


    “菜上齊了隨意動筷就是,桌上若是沒有喜歡的,便先吃些瓜果墊墊,待回屋去,我再叫殷嬸給你做些常吃的。”周肆抽了一雙筷子放在秦綏之跟前,宴席上的酒菜,都是大菜,且都重口,大抵是不和秦公子心意,總不好叫人一頓好宴還餓著肚子。


    “周大當家,我非是鳳凰,除練實醴泉也都吃得。”盡管自幼受父親阿耶寵溺,卻也不至於如此嬌氣,吃食縱然挑嘴了些,也不是龍肝鳳髓才能入口。


    “是嗎?我怎麽瞧著你就是鳳凰,不然如何落到我這梧桐枝上?”


    好不要臉的話,秦綏之被噎的語塞,哪裏有人這般自比,便是周肆是梧桐,要的鳳凰也該是文人墨客,怎麽說的像是專程等他似的。


    上頭兩位唇槍舌戰,底下偷偷瞧著娘子郎君個個都捂嘴偷笑,新婚燕爾是這樣,打情罵俏感情才好呢。


    “我瞧著大當家和秦公子相處的極好呢。”


    “正是,不過說起來還不曉得秦公子今歲幾何?”大當家時下正十七,待到冬日,便滿算十八,按照虛時,可算十九。


    之前大當家說要二十二成親,算算時候還有三年,正好和秦公子多處處。


    “如今大戶人家十三四歲成親,不過我瞧著秦公子年歲該要大些,可有十六了?”


    這話問的同桌菖蒲蒺藜,大當家成親沒走三書六禮,自然沒有納吉,不過八字合不合也不打緊,大當家不信那個。


    “公子方過十七。”菖蒲答了,心底卻有幾分失落,公子十七歲的生辰才過幾日,往年在府裏,何等熱鬧,今歲卻是連一碗長壽麵都不曾有。


    其實若與黃娘子說了,必然也是要大操大辦的,隻是當時公子心思放在送信之上,大張旗鼓辦生辰宴,反而惹眼。


    “十七,翻年算作十八,整好與大當家差一歲。”雖然老話說,大三歲,抱金磚,其實結親都還喜歡年歲小一點,本來漢子就醒事遲,姑娘哥兒又知事早,如此還大些湊作一塊,哪裏像是娶媳婦,唯有漢子性子不成器,須得娶個曉事的娘子郎君管著,才考慮大些的。


    大當家和秦公子隻差一歲,且大當家是個打小有主意的,二人正配呢。


    娘子郎君說的興起,不見大堂門口幾個紮著總角的娃娃正冒著腦袋瞧秦綏之。


    “阿梓,咱們偷摸跑過來,先生曉得了要罰我們抄書的。”一旁的小娃娃心懷忐忑,大人在大堂吃酒不叫小孩過來,所以寨子裏的娃娃都是另起一桌,還專程叫了楊夫子看著,楊夫子是個凶老頭,要是叫發現他們沒有乖乖吃飯跑來大堂,還不知道要抄多少本書呢。


    “不會的,楊夫子夜裏眼睛看不清東西,若是不挨個點人,才不會發現少了人。”


    叫阿梓的娃娃眼珠黝黑,一動不動的瞧著同大當家坐一塊的秦公子,好漂亮的神仙,寨子的娃娃最是喜歡好看的人,從前大當家最好看,現今大當家夫郞比大當家還好看,自然都想過去要神仙哥哥抱抱。


    隻是神仙哥哥都不出院子,除去新婚夜瞧見一回,再沒機會見著神仙哥哥。


    如此明目張膽,坐在主位的周肆自然不可能沒看見,瞧著底下人吃的高興,沒工夫管,他便自個兒走了過來,詢問帶頭的娃娃,“怎麽過來了,飯可吃了?”


    “還沒。”阿梓搖搖頭,“我們想過來看看秦哥哥。”


    周肆聽了,回頭望向秦綏之,果真好看的人到哪兒都受歡迎,也是為難這群小崽子憋了這麽久才過來偷看,“現下看到了,快些回去,要是叫楊夫子曉得了,我可不幫你們圓謊。”


    “嗯,我們這就回去。”阿梓說著要走,但又扭扭捏捏的搓著衣角,還是沒忍住,“大當家,可不可以叫秦哥哥來書院看看我們,我們都想和秦哥哥玩。”


    周肆被阿梓逗樂,伸手捏了一下阿梓還帶嬰兒肥的臉,“你們便是如此喜新厭舊,從前不是都想著我陪你們玩,現在見著更好看的哥哥,便把大當家忘了是不是?”


    “才沒有,隻是大當家很忙,秦哥哥不忙,才有空陪小孩玩。”阿梓振振有詞。


    “好,算你說的有道理,改明兒我便叫你們秦哥哥過來陪你玩。”


    “說好了,不許反悔,要拉鉤。”阿梓聽到大當家答應,小胖手立馬伸到周肆跟前,深怕大當家反悔。


    “好好好,拉鉤。”周肆哄孩子有一手,一大一小的尾指勾上,小的那個嘴裏還念念有詞‘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說謊誰就是小狗’。


    得了大當家許諾,幾個小的心滿意足的回去,看的周肆一陣好笑,回到座上,同秦綏之說起這群孩子。


    “寨子裏的小娃娃們都喜歡你,整日待在院子裏容易悶壞,若是閑來無事可以去書院走走,遇上書院休沐,也可以叫孩子們帶你去山間遊玩,他們時常去山林走動,曉得哪裏最好玩。”


    提起孩子,秦綏之早在第一日見著書院的時候便心心念念想看看的,隻可惜後頭心思都去了別處,這會周肆主動提起,他自然沒有不願意的。


    “我瞧方才同你說話的孩子是個小哥兒,書院也叫姑娘哥兒認字讀書嗎?”


    “自然要教,不然這個年紀不讀書認字,難不成整日玩鬧嗎?”


    這話說的像是不食人間煙火,便是秦綏之隻見識過莊子上的佃戶,也曉得時下七八歲的孩子,都是要做事的,哪裏得功夫玩鬧。


    更不必說姑娘哥兒,若非是大戶人家,是不會有人教著認字,便是他這等人家,除卻認字,更多心思還是在管家和刺繡上,沒得空閑。


    可周肆話裏的意思卻是山寨的姑娘哥兒同兒郎一樣,隻管念書認字,其餘雜事都不叫插手。


    “明日周大當家有空閑嗎?”秦綏之想,總要見識見識,才知道周肆是否虛言。


    “自然有的,要我作陪?”說起來近幾日周肆真是難得空閑,秦襄可跟南瑉不同,下雨絕計不會趕路,便是雨停之後回來,也得三四日功夫去了。


    想想秦綏之到山寨這麽久,他也隻第二日一早抽了一個時辰陪人,未免有些不盡地主之誼,明個兒幹脆騰出整日功夫,帶人去書院山林走走。


    “周大當家讓姑娘哥兒和兒郎一起讀書,我自然念著,若是自己獨去,難免有幾分生疏,還要周大當家做中間人才是。”


    世間之大,卻還是第一次聽說有書院教授姑娘哥兒,如何不惹得秦綏之這樣的人好奇眼熱,甚至撇下矜持,再次邀人同遊。


    “原是為此,本也沒什麽稀奇,說來方才那個孩子還是書院裏頭名,便是教書的楊夫子,也讚不絕口。”周肆到底不是土生土長的古人,且也不會輕易會被同化,在自己能做主的地盤,當然是按他的想法來。


    或許驚世駭俗,但他樂意。


    “如此麽。”秦綏之聽到此更要看看書院新奇,若是有幸回到京城,照他在土匪寨子走過一遭,必不可能再嫁皇親國戚,其餘敢來求娶的人家父親阿耶定然也看不上,到那時,也算是得了自由,不知能不能出錢也在京城辦一座這樣的書院。


    第26章 一日遊·上


    雞鳴三遍,天將破曉,和寨子裏大人一早起來忙碌不同,小娃娃們可以多睡些時辰,隻要趕上辰時過半到書院即可。


    蘇梓最是喜歡賴床,平日裏須得父親娘親挨個回來喊過,才慢騰騰的爬起來,今兒個卻是難得,辰時初便收拾好衣裳,背著娘親封好的書袋去吃朝食。


    “喲,梓哥兒今兒個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可是難得。”廚房做事的嬸娘有與蘇梓娘親相熟的,曉得蘇梓這小哥兒,旁的什麽都好,偏愛睡會懶覺,從前時候,哪次不是匆匆過來取了朝食便往書院趕,有時還叫書院夫子抓住,吹胡子瞪眼般說一通才成。


    “今天大當家要帶秦哥哥來書院玩,不能遲到的。”蘇梓用竹筒做的長杯取了一筒豆漿,近來豆子熟了,娘子郎君見早上光是稀飯饅頭該是膩了,便趕夜浸了涼水,泡上一晚,待第二日一早取來叫騾子拉磨,如此熬過一鍋熱豆漿放涼,比的白稀飯有味。


    小娃娃們這鍋豆漿,娘子郎君偏心還給放了糖,喝著甜滋滋的最受喜歡不過。


    除去豆漿,早上娘子郎君還給包了大肉包子,葷陷裹著素餡,這個天氣吃著才不膩,一個頂飽,蘇梓吃過一個豬肉白菜包再喝光一筒豆漿,肚子已經鼓了起來。


    打過飽嗝,便慢悠悠的往書院去,往日裏書院是沒有小書生早來,小孩愛玩是天性,他們這群小娃娃也就出生過過幾年苦日子,但那時候太小,怕是都給忘得一幹二淨,除去沒人伺候,而今的日子可是堪比大戶人家的孩子。


    再一個楊夫子是個老古板,按大當家的話說,便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若非是整個橋頭縣都找不出幾個能教書的,且楊夫子書教的實在是好,大當家早要和楊夫子掰掰手腕了。


    眼下離上課還有小半個時辰,蘇梓以為自己來的夠早,卻不想書院已經有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且個個都像是鉚足了勁要好好表現一般,叫蘇梓不由的加快了腳步,秦哥哥和大當家不會這麽早就過來了吧。


    果然,隻走過兩步,便看到大當家正環抱站在門口,而秦哥哥被書院早來的一群娃娃們圍了起來,你來我往的喳喳說話,有膽子大的,還要秦哥哥抱一抱,惹得跟在秦哥哥身邊的兩個漂亮哥哥也跟著笑。


    竟然來晚了!!!!


    蘇梓鼓起腮幫子,迅速走過去,路過大當家的時候都沒功夫和大當家打招呼,便一頭紮進娃娃堆裏,勢必要擠進去要秦哥哥一個抱抱!


    小孩子們爭風吃醋看的周肆忍不住的悶笑,再一見秦綏之被圍著雙手都沒有空閑,頗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更是忍俊不禁。


    其實算算,秦綏之這個年紀,應當也正讀書,整日裏待在屋子想七想八不若出門同小孩子多相處相處,也樂得自在,不然等他知道秦府的事,怕是滿心思擔憂了。


    “大當家,你這是做什麽?”


    周肆聽到背後熟悉的老頭聲音,不得已轉身。


    年過半百的楊夫子手拿教尺,板著臉瞧著他的學生們毫不知禮的圍著那傳聞搶回來的大當家夫郞,眼睛裏都像是有兩團火要冒出來。


    “你若是說男女三歲不同席,我們就去比一比射。”周肆可是再清楚不過這老頭的性格,封建糟粕在老頭身上體會的淋漓盡致,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哥兒認字家不和,大道理說的一套一套,你要武力脅迫,他還要道不與莽夫講理。


    對付這樣的人,最好的辦法便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他信奉君子之道,周肆便以君子六藝做文章,禮樂射禦書數,除去書禮,對麵的老頭被周肆打的毫無還手之力,如此才留在黑熊寨教書。


    幸兒這老頭為人師者還算公正,尤其是這書院裏出了好幾個聰穎的弟子,其中亦有姑娘哥兒,也叫楊夫子收斂許多,畢竟周肆講究以‘德’服人的‘德’,是一把長弓,還道什麽上古先賢便是將自己的佩劍取之為‘德’,是效仿先賢,實在把楊夫子氣的不輕,又拿周肆沒有辦法,隻能自個兒生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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