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自打兩年前北地與戎黎的大戰中,戎黎大汗塔爾漢被高炎定一刀斬斷臂膀後,手臂斷口處一直反反複複,不曾徹底好全。半年前,塔爾漢斷臂內生了顆瘤子,疼痛難忍,草原上的所有大夫都束手無策,隻能靠巫醫熬製的特殊湯藥緩解疼痛度日。


    這顆瘤子就像一枚催命符,王廷內外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認了塔爾漢已經時日無多,而戎黎急需一位新的王。


    塔爾漢這一生擁有過無數的女人,光是王廷內有名有姓的就有三十多位,可想而知,如今在他病榻周圍虎視眈眈的兒子究竟有多少。


    這些王子為了繼承人的位置從很多年前就矛盾不斷,如今塔爾漢病危,爭鬥更是進入了白熱化。


    塔爾漢被他的兒子們鬧得連靜心養病都成了奢侈,外加他始終對兩年前敗於高炎定耿耿於懷,於是他向這幫不省心的兒子下達了一條王令——誰能取來高炎定的項上人頭,誰就是下一任的戎黎大汗。


    祁州之事,就是戎黎二王子及其擁躉策劃的。


    以為祁州遭劫,高炎定定會親自帶兵前去援救,他們隻需和當地官員內外勾結,設下埋伏圈,就能讓高炎定引頸就戮。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開始高炎定壓根沒有親自前往救援的想法,而鶩州軍的折損反而讓他提高了警惕。


    想要再故技重施,可謂是難上加難。


    高炎定在看完探子捎回的密報後,冷笑數聲,並將紙張投入火盆中看著它迅速被火舌吞噬。


    鶩州軍的仇僅憑祁州的一戰是了結不了的,始作俑者戎黎必須要付出比東婁更慘烈的代價,才好告慰那些死去的將士英魂。


    兩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既然那幫蠻夷不長記性,那他這回就要打斷他們的四肢,碾碎他們的筋骨,用他們的血澆灌貧瘠的草場,讓他們將對高炎定這個名字的恐懼鐫刻在靈魂最深處。


    為了能給戎黎人一個慘痛的教訓,高炎定做了個堪稱膽大包天的決定——他要親率一支勁旅秘密深入大草原,去逐個擊破戎黎人的部落。


    這樣的兵行險著講的就是個快和奇,因此高炎定隻帶了六百騎兵就悄無聲息地上了路。


    等明景宸從金鼓那邊得知此事的時候,人都已經走了將近十天了。


    金鼓自小跟著高炎定,可謂是忠心耿耿,也是少數幾個知曉內情的人。原本這些涉及軍情的公事是不該告知旁人的,但他見王爺走後的這些天,丁點消息也無,隨著中秋佳節的迫近,軍營和王府裏凡是知曉此事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金鼓急得嘴角生了一排燎泡,又見聽雪堂的景公子這麽多天沒見到王爺的人影竟然也能做到不聞不問,仿佛有沒有這個人他都能泰然處之,心裏就忍不住為高炎定感到委屈和憤懣。


    我家王爺往日裏那般愛重你,簡直是捧在手中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要什麽給什麽,如今他許久不來,你怎能連問都不問一句。


    金鼓越想越氣,一個沒忍住就把此事透露給了他,為的就是也要他跟著急上一急。


    可惜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是一副石頭做的冷硬心腸。


    明景宸得知後,麵上連一絲驚訝的神色都沒有,更別說擔憂驚懼了,他就如同一潭平靜無波的湖水,除了能照出別人的慌張焦急,壓根不給人窺伺到自己內裏的可能。


    金鼓有種一記重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覺得景公子這番無動於衷堪稱冷漠的反應實在對不起王爺的深情厚誼,於是,他忍不住僭越地問道:“您就一點不為王爺的安危憂心?”


    明景宸手裏拿著本北境地理誌,坐在花廊下翻看,白皙如玉的麵龐在身後琉璃般清透的碧空映襯下,更加欺霜賽雪,他聽了金鼓的質問,仍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兀自翻過一頁書,道:“擔心便有用麽?”


    金鼓一時語塞,想反駁卻不知如何指摘。


    “以你家王爺的性子,即便沒有十成的把握,也是有七八分的成算才會做出那樣的決斷。如今沒有消息,興許是戰事激烈,沒閑工夫傳回訊息。況且,那邊是什麽光景?荒漠草原的,數十裏不見人煙也是有的,哪能像在北地一般遍布驛站鎮甸,信使來去自如呢?”


    金鼓有些不服氣,覺得明景宸耍嘴皮子,盡說些冠冕堂皇的話。


    “這也隻是您的猜測,萬一真的是……”話沒說完,金鼓就被他徒然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激得住了嘴,對方黑亮的目光冷冷冰冰,比隆冬的風雪還要刺骨。


    他道:“能令高炎定遇難的險境,你覺得旁人會有那個本事救他於危難麽?”


    金鼓隻覺得心冷,蔫頭塌腦地離開了花廊,梅姑走在他身旁,嘴裏不住數落他,“你怎麽可以與景公子說那樣的話?我知你心焦,可也不該這般無禮。”


    金鼓更委屈了,覺得梅姑原先就是王爺這邊的人,如今王爺杳無信訊,不和自己一條心就罷了怎麽還光顧著替外人教訓自己。


    梅姑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的心思,但你用這事去試探他又有什麽意思呢?最多不過是添了個人擔驚受怕罷了,若是景公子因此熬壞了身子,等王爺回來又要心疼了……”


    金鼓氣道:“他才不會呢!他就是塊捂不熱的石頭,心冷著呢!”***這段小波折過去了不到半天,這日晚間,忽然有人來王府求見高炎定,對方帶了個凶神惡煞的壯漢,自稱是祁州的代理州牧名叫竇玉。


    門房看了拜帖隻說王爺今日不在府中,不論竇玉怎樣盤問都不說高炎定究竟去了何處。


    竇玉見他油鹽不進,隻好退而求其次說要拜見譚妃娘娘。


    譚妃和竇玉非親非故,之前也從未聽說過這麽號人物,沒有多想便拒絕了這個無禮的請求。


    可竇玉又讓門房傳話,說自己有十萬火急的消息要告知與她,如果譚妃有所顧慮不願見他,他便一直在王府門外等到她回心轉意為止。


    就在竇玉和鄒大兩人被擋在府外,譚妃還在猶豫不定的時候,突然一匹快馬從街那邊疾馳而來。


    一名兵卒背著個包袱,馬還未徹底停住,他便立刻跳將下來,風風火火地踏上王府的台階,並從懷中掏出一麵令牌表明身份,“我是雲州大營的士兵,快帶我去麵見譚妃娘娘!”


    門房不敢怠慢,急忙領了人進去,竇玉急不可耐,朝鄒大使了個眼色後,趁眾人不備混進了大門,追著那兵卒和小廝的身影而去。


    “你們什麽人!膽敢在鎮北王府放肆!來人!快來人!”


    王府內的護院立刻從四周竄了出來,企圖截住竇玉兩人。好在鄒大功夫了得,在他的護持下,雖廢了不少力氣,也堪堪在那傳信的兵卒進去後不久到達了褚玉苑。


    他倆身後追著大批的人,褚玉苑裏頭的護院聽到動靜也從裏頭跑了出來,全神戒備地盯著這兩不速之客,把人堵在了院落門口。


    竇玉麵色通紅,整個人在圍追堵截中顯得格外狼狽,不僅發髻跑散了,連鞋子都掉了一隻。他焦急地朝前後夾擊的護院們抱拳一禮,道:“諸位,我真的沒有惡意,還請你們高抬貴手,再去向娘娘稟告一聲,說祁州的竇玉求見。”


    門房撥開人群惡狠狠地道:“這位大人,不管你有沒有惡意,擅闖鎮北王府就是不對,譚妃娘娘是女眷,你要求見就耐心等著,這般行徑未免太不把王爺和娘娘放在眼裏了。”


    “是我的過錯,可事態緊急,耽誤不得分毫,才出此下策,還請快點……”竇玉的話還未說完,隻聽院內突然冒出一聲尖叫,未等人進去看個究竟,就見兩個侍女披頭散發地跑了出來,哭喊著要去找大夫。


    【作者有話說】


    理智的人在很多時候會顯得冷心冷情(,,′w)ノ"(′っw`。)


    ◇ 第82章  無主斷臂


    “可是娘娘出事了?”竇玉神色一凜,趁亂衝了進去。


    一進內堂,就見三四個侍女扶著歪倒在榻上的貴婦,掐人中的掐人中,哭喊的哭喊。


    而屋內還有一人,便是方才進去的兵卒,他此時跪在地上,腳邊攤著一隻黑漆木盒。盒子做工粗獷潦草,上頭繪著野狼和雄鷹,一看就不是出自中原的東西。


    光憑這點原本不足為奇,能讓人驚懼萬分的卻是裏頭盛放的東西——那是一截被齊根斬斷的手臂。


    還是屬於成年男子的手臂。


    因為脫離人體太久,手臂變得蒼白幹枯,如同一段朽木,好幾處已經開始腐爛,斷口處還凝結著暗色的血汙,那血汙將木盒底下墊著的斑紋皮革染成了純色。


    更可怕的是,手臂的拇指上還戴著一枚墨玉扳指。


    當初在祁州,竇玉在高炎定手上是見過類似的扳指的,他驚恐地指著盒中的斷臂,道:“這是哪來的?”


    那士兵見他文人打扮,以為是王府中的屬官,沒多想就回答道:“是今日下午有人用弩箭射到了營房之上,將軍們看到木盒中的……而今正在軍營裏爭吵不休。因事關王爺,就命小人將東西送來,讓譚妃娘娘心裏有個準備。”


    竇玉聽罷,頹然地坐倒在地上,掩麵大哭,“果然那幫東婁人說的沒錯,王爺這是著了他們道了,這該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此時屋裏屋外幾十雙眼睛看著,侍女、護院、小廝擠擠挨挨地站了好幾堆,如果之前大多數人還不知發生了何事,等聽了竇玉和那士兵的對話,又見譚妃驚厥未醒,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頓時人心大亂,哭喊啜泣不絕。


    竇玉越哭越傷心,這時也沒人管他,他眼神空茫迷離,仿佛三魂六魄失了一半,口中顛來倒去地喃喃自語,“鎮北王死了,北地完了……”


    “誰說鎮北王死了!”


    突然一道清亮的嗓音破開滿室的烏煙瘴氣,於嘈雜人聲中響起,如同一道振聾發聵的雷霆,將眾人的哭喊彷徨生生掐斷。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循著這道人聲望去,隻見門口進來一位身著淺色長衫的公子,打扮並不如何顯眼華麗,但周身的氣派貴不可言,仿佛他生來便是站在雲端俯瞰眾生的神人。


    更為驚人的是他的容貌身姿,挺拔勁瘦,五官帶著令人歎為觀止的迫人容色,像是獨占世間九成的姝麗,行走間不過是寥寥幾步距離,就從雲端落入了塵寰。


    所有人都不曾見過這樣一位容顏姣好的陌生公子,隻顧愣怔地望著他,內外鴉雀無聲。


    竇玉和鄒大也不例外,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直到對方走到自己麵前,都沒能反應過來。


    明景宸見褚玉苑中亂哄哄的不成樣子,眉頭微皺,又見地上木盒裏的斷臂,眼底悄生波瀾,隨後他的眸光冰淩淩地落在在場諸人身上,道:“這兒是鎮北王府,不是市井街口,你們這般吵嚷,成何體統!”


    大多數人見他不怒自威,都下意識地垂手靜立,不敢再放肆,但也有人不服,指著地上的斷臂想要出言提醒他。


    然而明景宸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嚇得那幾人徒然一個激靈,便聽他繼續道:“一條斷臂能代表什麽?這扳指又有什麽不同尋常?桓朝律法可沒規定,全天下隻準鎮北王一人能佩戴墨玉做的扳指。這不過是那起子小人的把戲,你們身為鎮北王府的人,怎可自亂陣腳?”


    “我隻聽說過兩年前王爺於千軍萬馬之中一刀砍斷戎黎大汗的臂膀,可這世間又有幾個這樣的英雄能以同樣的手段對付他?殊不知,這天下隻有一個高炎定,天子隻封了一個鎮北王,這世上能要了高炎定性命的人還未出生!”


    他見所有人都被自己說得麵有動搖,於是又添了一把火候,“遠的不說,今年年初上元佳節,田梁河的詭計你們都忘了麽!”


    眾人麵色一變,連明景宸身後的金鼓都一下醒悟過來。


    田梁河是誰?當初就是這人買了個南地的幼女,將之弄死後冒充小郡主的遺體,企圖離間高炎定與譚妃。


    小郡主的屍體都能有假,一條手臂又能如何?


    明景宸旁的沒再多言,隻對金鼓道:“讓他們出去,堵在主子屋裏頭像什麽話。”又指著綠蠟道:“還不快把娘娘扶進去,再去前頭催大夫來看看。”


    金鼓、綠蠟聽了他的指派,非但沒有抵觸,反而像是找回了主心骨似的恢複了往日的機敏,快速應下後按照他的吩咐去辦事了。


    譚妃睡得並不踏實,夢裏夢外都是尖叫連天外加血光四濺,等醒來時,周遭倒是靜悄悄的,頭頂是熟悉的帳幔紋路,空氣中彌漫著她慣用的香料氣息,味清而淡,雅致綿長。


    綠蠟一直坐在床邊守著,見帳幔裏有動靜,掀簾來看,見到譚妃蘇醒,立馬喜極而泣。


    “娘娘……”


    譚妃掙紮著要起來,綠蠟連忙塞了個軟枕在她背後,勸阻道:“大夫說您急火攻心,這兩日要好生臥床靜養,不可操勞。”


    然而譚妃一把抓住她的手,眼圈兒一紅,滾下兩串淚珠,麵色蒼白如紙,渾身顫抖如同一株風中蒲柳,“剛才……剛才……是誰的手?是不是炎定的?快說!是不是炎定的?”


    綠蠟連忙否認道:“不是王爺,不是王爺的手!您放寬心,別多想。”


    誰知譚妃根本不信她的話,以為是在哄騙自己,非要親自下床去確認一下不可。


    綠蠟嚇了一大跳,哪敢讓她再去看那可怕的玩意兒,趕忙扶住她肩膀,將方才的經過事無巨細地講了一遍。


    等說到明景宸的那番話,原本情緒幾近崩潰的譚妃才稍稍冷靜了一些,隻是她一閉眼腦海裏仍舊是那隻觸目驚心的斷手,而高炎定又多日不曾回府,她心底的恐懼和懷疑並不會因為一個陌生人的幾句話而徹底消失。


    她問綠蠟:“這人是誰?”


    【作者有話說】


    當家主母的氣勢(bushi) )*


    ◇ 第83章  譚妃召見


    “他是……”綠蠟被她問住了,到現在才發現,從頭到尾他們都不知道這位突然出現的公子究竟是什麽身份。


    也怪當時所有人都和沒頭蒼蠅似的,哪有閑暇去問這個。


    雖說上次小郡主出事,譚妃也受不了打擊暈了過去,但那時還有王爺在,他們這幫下人即便著急難過但心裏門兒清,有王爺在,天塌下來都不是什麽大事。


    然而這次卻不同,方才場麵混亂不堪,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連個能拿主意穩一穩人心的人都沒有。


    那種情況下,這位公子的出現好比是在王府內豎了一根定海神針。


    綠蠟也對他又好奇又佩服,她想了想道:“奴婢也不清楚,先前從未見過他。不過奴婢當時似乎看到金鼓跟在他身後,興許是剛來咱們王府裏的人。”


    譚妃攏了攏頭發,打算要親自問一問這位年輕公子她才能徹底安心。她不是無知婦人,外頭什麽情形她心裏還是有數的,高炎定隻帶了六百騎兵深入蠻族的勢力範圍內,和一隻落單的綿羊落入狼群沒什麽區別。


    戎黎人凶殘好鬥,視他為仇敵,怎麽想高炎定都是危險重重,生死險境。


    一旦他有個好歹,北地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會為此遭受重創,傾巢之下,焉有完卵。


    “去請那位公子過來,我要見一見他。”譚妃在綠蠟的攙扶下坐到梳妝台前,望著菱花鏡中自己憔悴蒼白的麵容強自鎮定地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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