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理智告訴他,不可以。


    高炎定說晚上還會來,到那時再試探著問問看罷,明景宸這樣打算著。


    頭一次,對於高炎定這個人的出現,他抱著期待和忐忑。


    可一直等到晚間掌燈時分,也不見高炎定的身影。


    梅姑見他頻頻朝長廊上探看,起先不明所以,但答案並不難猜,等她想清楚其中關竅後,忍不住抿嘴偷笑,好巧不巧,被明景宸看了個正著。


    梅姑連忙收斂住笑意,佯裝不知情,問他:“公子是有什麽吩咐?”


    “沒有。”


    “那您看著奴婢做什麽?是奴婢臉上有髒東西麽?”


    “……也沒有……”


    梅姑很少有逗弄人的惡趣味,但這次發覺原來逗弄景公子格外有成就感,難怪王爺明明喜歡得和什麽似的,卻屢屢要和他拌嘴。


    不過,景公子雖然聰慧,但在感情上遲鈍得和珠雲沒什麽兩樣,恐怕如今的聽雪堂,除了這兩個傻瓜,王爺對他的心意,基本是眾人皆知了。


    梅姑想了想,道:“奴婢去外頭打聽打聽?”


    明景宸不解,“打聽什麽?”


    梅姑神秘一笑,“打聽您現下想知道的事。”說完福了福身子,走了出去。


    自己現在想知道的?不可能罷。


    過了會兒,梅姑回來說:“王爺一早就去了軍營,到現在還沒回府,金鼓說,恐怕事多,今晚不會回來了。”她剛說完,就見明景宸的麵色白了一個度,有些失落有些意興闌珊,許久才道:“知道了。”


    梅姑有些擔心他,“那您沐浴後早點歇著罷。”


    明景宸點點頭,讓她下去安排。


    等他在床榻上躺好,梅姑將燈吹滅,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明景宸一閉眼,腦海裏亂糟糟的畫麵悉數閃過,過了許久仍是半分睡意也無,傷口又在隱隱作癢,隻能睜眼望著黑漆漆的帳頂出神。


    沒多久,床尾的一朵花影吸引了他,那是之前高炎定送的玉蘭花燈。


    他爬起來摸索到床尾,將它摘下來整個捧在懷裏,花燈外壁溫潤細膩,帶著涼意,這製燈的手藝人必定花了不少心血在裏頭,黑暗中,甚至能摸到花瓣上的紋路,仿佛真的有朵玉蘭花單單為了他這麽個人從春日一直綻放到了酷暑。


    明景宸從床榻上起身,在屋子裏找了一圈火折子將花燈點燃。


    玉蘭花在燭火中滴溜溜地轉,半透明的清雅身姿被火焰鍍上一條織錦披帛。


    他提著燈推門而出,走過長廊和池塘,繞過花架和山石,在聽雪堂裏漫無目的地兜了一圈。


    有流螢閃爍著青藍色的微芒從水邊的草叢裏朝他飛來,在他周身和花燈旁飛舞數息,然後漸漸飛遠。


    值守的親衛遠遠瞧見了,起初還以為是遇到了園中成精的花仙,待他靠近,才認出是誰,鬆了口氣的同時隱隱有些失落,便強顏笑問:“您怎麽出來了?可是出了什麽事?”


    明景宸搖了搖頭,“睡不著隨意走走,不必理我,去罷。”


    “這……”親衛總覺得今夜見到的景公子好生奇怪,卻又說不上來究竟怪在何處,他的疑惑倒是讓明景宸誤會了,以為對方職責所在,不能放任自己這個“囚犯”任意來去。


    “我隻在院子裏逛逛,不會離開聽雪堂的範圍。”


    高炎定當初一直懷疑他是南邊派來的奸細,自從把他帶回王府後,就把他困在這裏,還派了這麽些親衛日夜把守巡邏,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誰知那親衛聽了他的話,猶疑地撓了撓頭,“王爺沒對您說麽?他已經下令,說今後不再限製您的自由,隻要不出王府,隨您走動。”


    “……何時下的令?”怎麽他自己一點都不知情。


    親衛道:“就今日清晨,王爺離開聽雪堂前親自囑咐的。”


    明景宸怔住了,今早?


    他這是做什麽?把鳥籠子鑄大一些,好讓裏頭的金絲雀能感恩戴德麽?


    明景宸想不通高炎定的用意,早前他讓自己魚目混珠,冒充譚四小姐替他擋桃花,掩蓋他是斷袖的事實。如今怎麽突然轉了性?即便不擔心自己這個“細作”會壞他的事,難道連他大嫂譚妃得知侄女下落不明,被人頂替後的感受也不顧了嗎?


    他兀自揣摩著高炎定的目的,繼續慢慢往前走。


    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聽雪堂的院落門口。


    邁步出去,內外靜悄悄的,夜色中確有數道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但直到他離開聽雪堂十來丈遠,也不見有親衛追出來攔截他。


    聽雪堂的一磚一瓦,一花一石都是比照著南地園林修繕的,詩情畫意,變幻無窮,但整個鎮北王府卻與之大為不同,處處能見到北地建築的端正恢宏之氣象,即便是在朦朧的夜色裏,那種絢爛輝煌仍舊直撲人麵,就像高炎定這廝給人的感受一般,印象彌深。


    王府的路他不熟,明景宸便沒走太遠,見附近的池塘滿池的綠蓋紅香,水佩風裳,便尋了塊平滑的大石,坐在池邊看清風鑒水,明月天衣。


    高炎定趟著月色去往聽雪堂,半道上被池邊玉蘭花燈的燭火吸引了注意,靠近一看,不禁囅然而笑。


    明景宸聽到動靜回頭,見到是他,臉上拂過詫異,不是說不回來了麽?


    高炎定將大石上擱著的花燈放在自己腳邊,不請自來地與他並肩而坐,“等我麽?”他自作多情地問。


    卻換來一記白眼,附帶明景宸堅決的否認,“沒有。”


    高炎定不信,“那金鼓這小子怎麽傳信給我,說有人今夜曾來打探過我何時歸來?”


    “……是梅姑她……她是你的人,她打探你的行蹤與我何幹……”


    高炎定有些失落,聲音輕輕飄在荷香清淺的風裏,“你與兩月前對我的態度沒什麽區別,可我對……對你的卻有些不同,你有感覺到麽?”


    明景宸誠實地點頭,“你是說關照親衛放我出聽雪堂的事?”


    “僅此而已?”


    “還有什麽?”


    高炎定第一次知道挫敗是什麽滋味,麵前這人明明生就一副玲瓏心肝,為何就沒明白自己的深意呢?


    他為人坦蕩,喜惡隨性,此刻想不管不顧地說出自己的愛慕之情,然而眼前的芙蕖與那夜太液池中的何其相似,導致他又三緘其口了。


    沉默在兩人間蔓延開,許久,是明景宸打破了寂靜,他道:“你晨間提起要與我再細說帝京風物,還講麽?”


    此時的高炎定卻不怎麽想談帝京了,然而嘴上隻道:“你想知道什麽?”


    明景宸沉默以對。


    高炎定攥緊了手,“景沉你見過天家氣派麽?明明外頭那麽多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然而在皇城內,卻歌舞升平,連禦園中的花草都比我們在湄洲見過的流民活得有尊嚴。天授帝這樣的人,刻薄寡恩,德不配位……”


    每聽一個字,明景宸眼裏的荒蕪越盛,連倒映的月色都在其間慢慢消失了。高炎定看在眼裏,痛在心底,為他感到不值。


    天授帝喜新厭舊,那般對待曾經的枕邊人,賜鴆酒要他死,他又為何連一句說對方不好的實話都這樣抵觸?


    難道景沉曾經……甚至到現在還放不下?


    憤怒嫉恨在不見天日的陰暗沼澤滋生,枝枝蔓蔓地瘋長成參天茂林。


    高炎定猛地站起,還差點踢翻了腳邊的玉蘭花燈,他抓住明景宸的手腕,拉扯間回到了聽雪堂,將人按在床榻上。


    “這裏是安宛,不是帝京,你如今是北人,不要去想南邊的紛擾了。”他語氣果斷強硬,說一不二的態度讓明景宸反感。


    滑天下之大稽,自己何時成了北人了!


    他正要辯駁,高炎定卻又突然軟和了下來,拿起美人錘給他敲背,“昨晚睡得挺好罷?”


    “你究竟要幹什麽?”剛才高炎定問,兩個月前後,他待自己的態度有何不同。要明景宸自己說來,似乎沒什麽不同,一樣的自說自話,剛愎自用,卻又處處詭異。


    明景宸懵懵懂懂的,不明白對方放著好端端的覺不睡,為何要吃力不討好地勞累兩晚,這對他有什麽好處?


    “你隻管睡你的,閉眼享受就是了。就當我發神經,我高興,我巴不得。”


    等到月上柳梢,外頭更深露重,竹梆敲了三下,高炎定對著熟睡的明景宸耳邊無奈地長歎,“為了你呀……”


    【作者有話說】


    小宸: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好?


    王爺:因為那是你呀!


    ◇ 第71章  老菜幫子


    這幾日,金鼓覺得自家王爺那是純純地吃錯了藥,非要打個比方的話,活像是某日發現家中賢妻婚後多年竟然還惦記著別人,對方還是個整日遊手好閑的潑皮無賴,明明樣樣不如自己,卻硬生生憑著先來後到成了朱砂痣白月光,其中憋屈惱恨可想而知。


    比如今晨,為了後幾日的軍中大比,高炎定要去一趟軍營與手下將帥商討流程事宜,走之前,金鼓服侍他換下常服,穿戴上鎧甲。


    在整理頭盔上的帽纓時,高炎定望著鏡中自己的身姿,突然問金鼓:“你覺得本王相貌如何?”


    金鼓脫口而出,“自然是儀表堂堂,英武不凡。”


    “比之七旬老翁如何?”


    “啊?”自家王爺風華正茂,和糟老頭子比做什麽?


    高炎定見他不答,不耐地催促道:“怎麽不說話,難道本王的長相還比不過七旬老漢?”


    金鼓回憶自己見過的七旬老漢外貌,大多鶴發雞皮,佝僂老邁,眼前的男子皮膚緊實,生得高大俊美,兩者怎麽會有可比性!


    “七旬老漢如何能與您比。”


    高炎定點了點他金貴的腦袋。


    看來自己的答案完美極了,金鼓不無有些小得意,結果沒來得及嘚瑟,第二個問題緊隨其後。


    “若那老頭身份不凡,家業權勢比本王有過之而無不及,眨眼間能定萬萬人的生死,本王與這樣的人相比,又如何?”


    莫非這老頭也是哪地的藩王權臣?


    金鼓跟著高炎定十來年,天下凡是有點名望的人物他都如數家珍,自家王爺描述的老頭確有其人嗎?除了帝京的昏君,還有誰敢明目張膽地說自己比雄霸一方的鎮北王還權勢滔天?


    隻能說金鼓的思維有點燈下黑了,明明觸到了真相腦袋瓜卻沒有拐過彎來。


    他實話實說:“天下哪有這樣的老頭,即便有也比不過您去。”


    高炎定對他的敷衍很是不滿,凶巴巴地道:“不僅有,還勾得人念茲在茲,牽腸掛肚的,明明那老頭不仁不義,歹毒絕情,有什麽值得他惦念的!”


    原本金鼓還糊塗著,這下立刻明白過來——左不過是和聽雪堂的景公子有關。


    聽雪堂他基本日日都去,沒聽說景公子認識什麽老頭啊,金鼓疑惑地打量自家王爺,覺得他是不是白日裏發夢,在胡言亂語。


    金鼓小心翼翼道:“興許是您多心了,根本沒有的事。”


    “不可能,你當本王是什麽人,本王目光如炬怎麽會看錯。”


    “自信也不是用在這種地方的。”金鼓嘀咕,“莫非對方還是個俊俏的老頭……”


    沒想到金鼓不過是隨口一說,高炎定還真就認真回憶起天授帝的長相。


    年輕時的天子是何模樣他沒見過,看如今的樣子嘛……


    “再俊俏能比得過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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