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炎定按照規矩,傍晚寫好了請安折子遞了上去,可一連三四日,都沒收到隻言片語的答複。一打聽才知,天授帝他老人家仍在攬仙台裏風花雪月,內閣票擬的折子一概退了回去,讓他們看著辦,無大事別去擾他清淨。


    看來,不到萬壽節當日,天授帝是不會回鑾的。


    這樣也好,能晚幾天去見這位荒唐的皇帝,高炎定心下非但沒有不快,反而頗為高興。


    自他來京,明裏暗裏想攜禮上門拜訪的人就絡繹不絕,高炎定懶得與這幫蠹蟲虛與委蛇,幹脆誰的麵子都不給,直接稱病閉門謝客,倒是讓各方觀望的勢力一時摸不著頭腦了。


    這日夤夜,一頂不起眼的小轎披著濃重的夜色,悄無聲息地從偏門進了鎮北王府。


    轎子一路暢通無阻地被抬到了高炎定用來議事的書房外,隨侍的人挑開轎簾,從裏頭走出一個中等身材,年約六十,做富家翁打扮的老人。


    老人頭發斑白,卻打理得一絲不苟,麵白無須,走路的步子又輕又穩,幾近無聲,每一步都像丈量過的一般,可謂是循規蹈矩,找不出丁點差錯。


    甫一進屋,他便朝著上首行了個禮,開口道:“多年未見王爺,您風采更勝了。”他嗓音細軟,不似尋常男子渾厚,但也不過分刺耳,惹人厭煩。


    高炎定端坐主位,煌煌燭火照在他錦袍之上,上頭用金銀絲線繡成的四爪蟒龍熠熠生輝,他笑意淺淺,卻並不讓人覺得親切和善,反之如同搖地貔貅臨座上,一雙眼眸亮若寒星,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視。


    老人隻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心底不禁喟歎,鎮北王的威勢比之九五之尊的真龍天子,也不遑多讓了。


    “萬公公,不必多禮,深夜勞你奔波,本王頗覺過意不去。”高炎定指著下首的位置道。


    萬公公謝過他賜座後,才謹慎地坐了下來,“不知王爺夤夜喚老奴來,所為何事?”


    高炎定呷了一口茶,笑道:“萬公公貼身服侍陛下幾十年,要說體察聖意,天下誰都比不過你去。”


    萬公公惶恐地欠了欠身,連忙矢口否認,“陛下聖明燭照,豈是老奴這等卑賤之人可以揣摩的。加之近年來,老奴已年老不堪用,陛下體恤特恩準在宮內半榮養,老奴已許久未見過聖顏了。”


    好個冥頑不靈的老雜毛!


    高炎定眸中厲色一閃即逝,麵上卻道:“萬公公謙虛了,都說老而不死是為賊,你在宮內經營了一輩子,即使見不到天子,該知道的想來也不會錯漏半分罷。”


    老內監被他這番直白的罵人之詞激得抖了抖白淨鬆垮的麵皮,可惜他在宮內沉浮幾十載,什麽樣的場麵沒見過,若隻是一兩句言語侮辱,壓根掀不起他心底半點波瀾。


    萬公公塌拉著眼皮,束手不語,一副鐵了心不泄露天授帝隱私的堅決態度。


    高炎定笑了笑,隻掏出一個小巧精致的木盒子扔在這老潑皮懷裏。


    萬公公一見那盒子上的雕花,眼睛驀地睜大,老態龍鍾的五官逐漸扭曲,他顫著手將其打開,細絹鋪設的盒底擱著兩隻幼童佩戴的小金鐲並一隻長命鎖,看用料和上頭花紋,顯然是一套。


    高炎定道:“早年聽人說,萬公公的家人都死於災荒,你為了活命才進宮做了太監,照理該了無牽掛才對。可奇怪的是,前不久,本王的人在麓州見到一戶人家,竟口稱是你的親眷,本王大為震驚,便邀他全家去雲州做客,打算好好查探查探,這家人究竟是出於何種目的、受何人指使,竟敢冒充宦官家屬,招搖撞騙。”


    老內監顫巍巍地將盒子置於桌上,跪倒在高炎定腳下,“求王爺開恩,老奴再不敢有所欺瞞,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高炎定笑道:“萬公公何須如此,快快請起。”


    這回,萬公公再不敢托大,屁股隻敢挨著椅子邊緣,渾身緊繃,靜待對方發問。


    原以為鎮北王是要打探天授帝近況,沒成想,高炎定一上來問的問題就讓這位經年的老宦官怔住了。


    高炎定問他:“去歲宮內可有用鴆毒賜死過人?”


    【作者有話說】


    去年宮裏究竟有沒有人被鴆殺過呢?( )王爺這次能獲得重要線索並猜出小宸身份嗎?咱們周五晚上見(nw)--*ps:大家元旦快樂呀!有開始放寒假了嗎?


    ◇ 第61章  宮廷秘聞


    “這……”萬公公不解其意,但仍是慎重地回憶了片刻,才道,“老奴記得陛下久不用鴆毒了,王爺緣何有此疑問呢?”


    “這些年都不曾鴆殺過人?”高炎定的語速又快又急,仿佛裹著雷霆風暴。


    萬公公搖了搖頭,“確實不曾,一二十年不曾用過了。鴆酒何其珍貴,為那起子人不值當,現如今宮中打殺什麽人,慣常用的是廷杖,或是勒死、溺死了事。”


    去歲年關將至之時,高炎定於深山冬獵偶遇明景宸,先前薛蒼術也說,那毒素在他心脈中潛伏了數月,算算時間,左不過是去年中的鴆毒。


    可老內監卻信誓旦旦地說,宮內近一二十年不曾鴆殺過人。


    真是奇哉!怪哉!


    那禍害究竟是在何時何地中的毒?天下除了宮廷大內,難道還有第二個地方有鴆酒?


    高炎定壓下心頭疑問,才開始詢問天子近況,見了何人,說了何話。


    萬公公記憶很好,雖然久不近身伺候,但天授帝身邊得用的,還有他的徒子徒孫,對於這些瑣碎細節,風吹草動,再沒人能比他更清楚的了。


    萬公公:“這一個多月,滴雨未下,據說帝京周邊的田地都幹死了。欽天監選了黃道吉日求雨,也無濟於事。前兩日有朝臣提了一嘴,說民間隱約有人道是陛下失道寡助,連老天爺都不幫他。清流們想要陛下下道罪己詔親自登台求雨。”


    高炎定覺得好笑,罪己詔能值幾滴甘霖!


    況且天授帝的罪過豈是一道罪己詔能概括得完的?


    “陛下未做理會,隻讓內閣自己看著辦。”


    這倒是沒出乎高炎定的意料。


    天授帝雖然懶於理政,但他掌控欲十足,又極愛顏麵,要他認錯,絕無可能。


    萬公公說完這事又提另外一樁大事來,“不久前,朝中再次提議,要陛下從宗室裏挑選嗣子為繼。陛下不允,杖責了眾位朝臣。”


    天授帝六十八歲高齡,坐龍椅也已是第五十七個年頭了,卻沒有子嗣。


    從前後宮也有過皇子公主降生,卻都早早夭折。


    隨著天授帝壽數愈高,朝堂內外以小宗入大宗的呼聲日漸高漲。


    可天授帝對皇權有種近乎偏執的掌控欲,在他活著的時候,是絕對無法容忍朝堂上出現一個青春年少、且能堂而皇之威脅到自己權威的“過繼皇儲”存在。


    尤其這些年,他精力體力大不如前,朝臣反反複複要求他在宗室裏立儲,在他看來,與內外勾結、想逼他禪位無異。


    高炎定道:“朝臣們雖然有理,但過分心急了。古時漢武帝六十多才有了漢昭帝,陛下年事已高,卻也不是沒有可能。”


    當然,在他心中,天授帝有沒有兒子關他屁事,小的取代老的坐龍庭,這腐敗的朝廷也不見得能有丁點起色。


    萬公公感慨道:“王爺此言差矣……”


    “陛下早幾年前還會在後宮娘娘們那邊留宿,近些年,哎……隻一門心思將精氣神全一股勁使在那位身上。那位若是女子,恐怕早就誕下一兒半女了,也不至於鬧到如今這般地步。”


    高炎定神色一肅,麵上已然現出鄙夷之色。


    他知曉萬公公口中的“那位”是誰,隻是不大願意多提。


    萬公公:“這斷袖害人哪,天子無嗣危及社稷。”


    這下高炎定不樂意了,斷袖怎麽了?天授帝自己造的孽,憑什麽要天下的斷袖挨罵!


    罵斷袖不就約等於是在罵他高炎定嘛!


    他立刻虎著臉道:“萬公公你這宦官管得倒是寬啊!”***又過了四五日,到了萬壽節當天,百官入宮為天授帝賀壽。


    天授帝許是精神不濟,隻在眾人獻祝詞、壽禮的時候匆匆露了一麵,便撂下攤子走了。


    他一走,諸人也自在許多,兀自拉幫結派地攀談宴飲起來。


    高炎定作為炙手可熱的異姓王,帶著形形色色目的圍上來的官員數不勝數。


    他遊刃有餘地穿梭在百官中,與京中暗布的人脈關係借著這場盛大的壽宴悄無聲息地接上了頭,彼此傳遞消息情報,聯絡感情。


    壽宴一直持續到晚上,過了戌時,夜色四合,裝扮一新的宮闕到處張燈結彩,天幕上絢爛的煙火在巨大的轟鳴中升空、綻放、四散、湮滅,猶如一個皇朝的興起到毀滅,那麽的轟轟烈烈。


    高炎定趁著宴酣酒熱,眾人不察,偷偷溜到殿外站在高處透風。


    目之所及,瓊林玉樹伴著璀璨燈火,蜿蜒在高低遠近的輝煌宮宇樓台間。


    他不禁想起了明景宸,想對方有沒有用過晚膳,此刻是在看雜書還是準備就寢……


    明明隻是大半個月沒見,卻有種隔了幾個春秋的錯覺。


    高炎定的思緒乘著夏夜的風慢慢飛起,飛得很高很遠,就在即將觸碰到天際的明月時,突然被一道細微的腳步聲打斷了。


    “誰!”他警惕地轉身,對著角落大聲嗬斥。


    稍頃,一個披著薄紗的宮女怯生生地從柱子後的陰影裏走了出來,手上拿著裝有醒酒湯和汗巾的托盤,嚇得瑟瑟發抖,她走到高炎定麵前跪下道,“奴婢是今夜在壽宴上伺候的宮女,總管命奴婢們給各位大人送湯水,驚擾了王爺,望您開恩恕罪。”


    高炎定半信半疑地打量她,良久才道:"本王不需要醒酒湯,你且退下。"


    “是。”她站了起來,托盤高舉過頭頂,弓著身慢慢朝後倒退。


    高炎定見她毫無異常,似乎真的隻是因職責所在而出現在這裏的一樣,便稍稍放鬆了戒備,也就在這時,那宮女欲要轉身離去的當口,忽然出其不意地拿起托盤上的汗巾,朝著他輕輕一揚。


    那方汗巾上不知熏了什麽香料,被灼熱的風迎麵吹在了高炎定臉上,甜膩膩的味道如靈蛇般鑽入鼻腔深處,順著喉管被他吸入了體內。


    屏住呼吸已經來不及,好在高炎定迅速收斂心神,側身一躲避開了那宮女手中的短刃弧光。


    兩人在寂靜的長廊上你來我往,眨眼間就對了十來招。


    高炎定雖然飲了酒,但他武藝超群,竟絲毫不受影響,不出二十招就打得那宮女現了敗跡。


    此時遠遠的一排火光從殿閣側麵繞行而來,“什麽人在此喧嘩?”帶頭披甲的武將是今晚輪班負責宮廷守衛的羽林衛中郎將。


    他聽到打鬥聲率人前來查看,還未靠近,就見那宮女一個縱躍從高台上跳下,遁入枝葉繁茂的小徑逃走了。


    “追!”他一聲令下,身後一隊羽林衛迅速分散成幾隊,擒著火把追蹤而去,企圖將人包抄抓獲。


    那武將朝高炎定行了一禮,自稱姓晁。


    晁將軍見他腳下趔趄了一下,忙關切地問道:“王爺,您可是傷到了?”


    高炎定扶著欄杆勉力撐住身軀,方才還不覺得,現下隻感到體內綿軟,腳下似踩在雲端,無處著力。


    好強勁的蒙汗藥!


    高炎定暗自運功將藥性壓下,緩了許久才覺得力氣逐漸回攏,好受了不少。


    在此期間,那位晁將軍始終恭敬地候在一旁,為他護衛。


    高炎定與他道謝,他又謙辭著不敢受。


    這時,先前派去追蹤的羽林衛回來了,將那宮女的屍體拖了過來,“王爺、將軍,這女子口內藏著見血封喉的毒藥,見逃不掉,自盡了。”


    高炎定見女屍麵色、嘴唇、手腳皆呈暗紫色,眼耳鼻口都有黑血,確實是服毒自盡無疑了。


    晁將軍請示道:“王爺,對方不知受何人指使意圖對您不利,您作為苦主,可有線索?”


    “暫時沒有。”


    “按宮中規矩,末將要把這屍體帶走,請仵作查驗,您若是想到了什麽可以派人來找末將。當然,如果末將這邊有所發現,定會第一時間告知與您。”


    “多謝。”高炎定扶著額頭,此時他已經無心回到宴會上。


    晁將軍從身後點了個人出列,對高炎定道:“今日宮中盛會,上頭擔心各位大人、宗親喝多了壞事,臨時派了醫官在附近值班。那宮女的汗巾似有不妥,您若是還走得動,末將就讓人帶您過去看看,如此也不會驚動太多的人。”


    對方的提議不無道理,雖然蒙汗藥被暫時壓製,但是藥三分毒,能找到大夫解了藥性,再好不過了。


    高炎定再次謝過晁將軍後,跟著那個羽林衛的小將一同離開了設宴的殿閣。


    那小將對內廷格外熟悉,性子又爽朗,麵對高炎定這個權傾北地的藩王,非但不發怵,反倒還打開了話匣子一路說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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