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欽差儀仗亂哄哄遠去,高炎定眸光幽冷,輕嗤出聲。


    師文昱憤懣不平,被左右攙扶起來,仍止不住淚意。


    高炎定隻好屏退眾人,兩人私下裏說起了話。


    珠雲瞧明景宸麵容似水,以為是在風口站久了病體不支,便小心提醒他,“公子,咱們回罷。”


    明景宸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出於何種心態在聽到欽差駕臨的消息後就迫不及待地跑了過來。


    他在廊柱後圍觀了前後始末,一顆心載沉載浮。


    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師文昱罵天子,可每次心都像被扔在了針床上,紮得千瘡百孔,血肉模糊。


    直到現在,他仍無法將今日的天授帝和記憶中的兕奴聯係到一起。


    五十年的光陰為何會有這般的偉力,能將一個敏而好學的翩翩少年變作一個驕奢淫逸的昏君?


    珠雲見他神思不屬,愈發惴惴不安,連忙扯了扯他衣擺,“公子?”


    “何事?”高炎定見他倆竟出現在這,撇下師文昱來到廊上,“臉色怎如此之差?”因不見薛蒼術的人,他便要派人立刻去請過來。


    明景宸抬手製止,他轉過身去,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背脊上,病骨支離,宛如一株剛受過風雪摧殘的勁竹,“我沒事。”


    “你在後頭也聽到動靜了?”


    明景宸不說話,算是默認。


    高炎定知他聰慧,便沒打算細說,隻吩咐珠雲道:“開始打點行裝,明日我們便動身回雲州。”


    “啊?是……”珠雲還以為能在荊南多玩兩天,據說過幾日城裏將有廟會,她原本想求明景宸帶她一塊兒去逛逛呢,現在全泡湯了。


    她兀自揪著衣角在一旁失落,剩下的兩人一個望著另一個的背影,沉默在春日飄揚的柳絮中蔓延開來。


    高炎定忽然伸出手探向明景宸,巧的是,對方同時回頭,指尖便從他發絲間一路滑至眉眼。


    明景宸的頭發烏黑稠密,從指縫裏穿過,如水一般,涼絲絲的。睫毛細密卷翹,擦過指腹上的紋路,有些微弱的癢意。


    高炎定將那隻手背在身後,麵上雲淡風輕,當做無事發生,胸腔裏卻像擂鼓似的,咚咚地響個不停。


    “幹什麽?”


    高炎定用另一隻手在他眼前做了個抓取的動作,將手一攤,掌心中雞蛋那麽大的柳絮輕飄飄地飛起,倏忽落在明景宸鼻尖上。


    “阿嚏……”


    高炎定笑著將袖子在半空舞了幾下,一邊為他驅趕飛揚的柳絮,一邊好言相勸,“快回去罷。”


    明景宸又接連打了兩三個噴嚏,原先想說的話也被這漫天愁煞人的東西攪得沒了開口的興致,他捂住口鼻,連句招呼都沒打就帶著珠雲竄回了後院。***離開荊南的那天還發生了一件小事。


    夜裏的小雨到了第二日早上也沒有停,淅淅瀝瀝地蹦落在屋簷和青石板路上。


    都說春雨貴如油,牛毛細雨將每片新生的綠芽,每塊卵石都潤得光澤透亮,雨中充滿了草木的清香,把沉澱於胸的濁氣一掃而空。


    十來人低調地來,低調地走。


    馬蹄踏在一個又一個水窪裏,濺起一串又一串的水花。


    明景宸坐在車裏昏昏欲睡,他昨夜一宿沒合眼,外頭雨打芭蕉,屋裏幽愁暗恨漫地瘋長,不知不覺天就亮了。


    此時他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正斜倚著身子假寐。


    冷不防馬車驟停。


    珠雲撩開簾子張望,驚訝地低呼道:“好多人!前麵好多人擋住了去路!”


    “哦?難道是皇帝老兒終於不想再受高炎定的鳥氣,打算抓人問罪了嘛?”薛蒼術一聽有戲,激動地湊到車窗邊準備看熱鬧。


    明景宸睜開眼,手指掐進了掌心裏也渾然未覺。


    珠雲道:“不像是官老爺,像城裏的百姓。”


    明景宸一把將車門推開,刹那,風雨卷著道旁被打落的花葉迎麵而來,襲在他的臉上。


    隻見車馬前密密麻麻地站滿了百姓,連兩邊茶樓酒肆的樓台上都被擠擠挨挨的人影填滿。


    珠雲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道:“他們要做什麽?”之前遭遇過流民,她到現在還心有餘悸,就怕今日又重蹈覆轍。


    明景宸不說話,目光穿過一雙雙滿溢著感激或不舍的眼睛,心中隱約猜到了什麽。


    高炎定驅馬上前,“諸位這是?”


    他話音剛落,人群中走出三四個人,有老有少,一同跪倒在地上將一物高舉過頭頂,齊聲道:“王爺,我等微末小民,位卑言輕,但您為荊南所做的一切,小人們都銘記五內,感激涕零,此等大恩隻有來生結草銜環為報。今日您要走了,小人們沒什麽好送您的,這傘是全城百姓連夜趕製,雖一錢不值,卻是我們的一片赤誠心意。江上風高浪急,讓它替您擋一擋罷。”


    說完,那物什嘩啦被打開,原來是把比尋常雨具還要大上幾倍的傘,他們身後以及兩旁樓上的百姓通通跪倒下來,高聲與之拜別。


    蒙在傘骨上的不是油紙,而是各家從衣衫上裁下的布料,各式各樣,質地顏色五花八門,被細密的針腳拚接在一塊兒。傘沿上綴滿了成千上萬根布條,上頭用絲線繡著自己的名字,有不識字不懂刺繡的,便幹脆打了絡子,傘上有平安結、如意結、祥雲結、十全結……


    每一根布條、每一個絡子,都代表了一個劫後餘生的人。


    薛蒼術見多識廣,也不由露出訝異的神色,“是萬民傘。”


    明景宸眸色幽深,那把傘算不上多好看,因為趕工,甚至做得很粗糙醜陋,但他親眼目睹高炎定下馬,踏著春雨將這把沉甸甸的傘雙手接過。


    對方身上披著蓑衣鬥笠,低沉的聲音伴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他態度珍而重之,道:“多謝各位,就此別過,不必遠送。”


    這些百姓一邊說著祝福和感謝的話,一邊朝兩旁散開,留出的路一直延伸到城門口。


    高炎定沒再多說別的,他壓下鬥笠,縱身上馬,隨著一聲輕嗬,馬蹄嘚嘚,帶著一行人逐漸遠去。


    車軸在道上不疾不徐地滾動,很快駛出了城門。


    巧的是,竟碰到奉命來此走馬上任的新太守。


    ◇ 第51章  同乘一騎


    新太守姓曲,這次能被天授帝看中,從一幫子京官中提拔出來外放到這個位置,在大多數人眼中,能力倒是其次,主要還是運氣成分居多。


    天授帝晚年的朝堂黨派林立,爭鬥不斷。


    打個比方,某天某位大人提出就今日天授帝的禦膳是吃雞蛋還是鴿子蛋要一同來議一議,就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這幫人少說也能吵上個十天半個月,合縱連橫、黨同伐異、栽贓陷害等多重大戲緊鑼密鼓地一一登場才算完事。


    這次荊南一帶的官員死的死、逃的逃,空缺一下多了出來。


    南地向來富庶,比起常年受蠻夷滋擾的北地,煙瘴遍地、蛇蟲出沒的未開化之地好了不止一點點。


    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然荊南天災人禍的被折騰了許久,但這不是有“冤大頭”已將最棘手的問題都解決了嘛?如今若是能去那兒當上一任地方官,相當於是白撿了個政績,履曆好看不說,假以時日還能撈個盆滿缽滿,豈不美哉。


    一時各方勢力為荊南、興遙的幾個實缺爭得頭破血流,其中尤以荊南太守這個位置為甚。


    幾天之內多方勢力你來我往,明裏暗裏地交鋒了數次,眼看爭執即將白熱化,誰料,攬仙台傳來的聖旨將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


    天授帝一錘定音,竟指了個孤臣、純臣去當這個太守。


    此人便是曲大人。


    他比師文昱略小幾歲,農家子出身,家裏往上數五代,沒一個識大字的,據說他年少時有奇遇,獲高人指點才得以開蒙,二十五歲中舉,再到後來金殿傳臚,一時風頭無兩。


    然而他沒有顯赫的家世背景,又不願意休妻另外高娶,誰來拉攏也不應和,加上帝京中的舉人進士多如牛毛,不過一年半載,他身上的光環便都褪去,成了個徹頭徹尾的透明人,還是一當就十多年的那種。


    總之這次天授帝竟然會想到這位曲大人,可謂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天授帝昏聵歸昏聵,但他一旦做決定還沒人敢公開唱反調,所以曲大人幸運地高升外放了,成了眾人眼中那個白撿便宜的人。


    說來慚愧,師文昱在帝京多年,和這位曲大人沒什麽交集,今日突如其來的照麵,他搜腸刮肚了許久也想不起來這號人物。這下連一向疏狂不羈的師大人都不禁赧然,愧疚地對高炎定道:“王爺,老夫對這位大人知之甚少。”


    高炎定對此混不在意,“無妨,雲遠先生不必自責。”


    雲遠是師文昱的表字,此次天授帝下令將其脊杖一百後再行流放,若不是高炎定力保,他這條老命估計連三十脊杖也挨不過去。


    這還是其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天授帝變相要自己的命,師文昱並不多麽在乎,可對方竟然斥責他為“貪權竊柄、寡恩薄義”的奸邪佞臣,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如果依照他往日脾氣秉性,定會以死明誌。


    可高炎定說,這種死法不過是死後在文人清流中得到幾句褒獎和惋惜,在他看來卻是一等一的憋屈,和白送了一條命沒什麽區別。


    氣得師文昱差點張口就罵,你個武夫,知道個屁!


    後來高炎定究竟如何勸說的,外人不得而知。


    總之,等眾人反應過來,師大人也不想死了,他現下孑然一身,又成了天授帝的眼中釘,若是孤身離去,可能隨時會曝屍荒野,畢竟他們這位陛下的心眼幾十年下來也沒比針尖大多少。


    高炎定便邀請他一同回雲州,“那邊雖不比南地風物閑美,倒也別有一番景致意趣,到時,不論是想就此閑雲野鶴,還是願意繼續為官,都可任你抉擇。北地的名儒大家可不比南地來的少,屆時你可和他們切磋文章詩詞,辦文會結詩社,曲水流觴,雅集遊宴,豈不快哉?”


    師文昱被他說的不禁心向往之,加上他師承來曆,便真心生出幾分與北地的飽學之士一較長短的好勝心來。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後來別說雅集詩會,以文會友了,他被高炎定誆去北地當牛做馬的使喚,壓根分身乏術。好不容易閑暇寫首詩詞聊以慰藉,誰知陰差陽錯下還讓他成了後世眼中最會發牢騷想偷懶的社畜詩人。


    這些都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這位新太守曲大人倒是言行有度,他主動來拜謁高炎定,連對師文昱都是以禮相待,仍舊口稱他為師大人,進退間不卑不亢,氣定神閑,令人歎服。


    這場偶遇沒有持續太久,不過場麵話說道了幾句便就此別過了。


    曲大人為人謹慎恭敬,主動命自己的人馬避讓開來,好讓高炎定他們能夠先行。


    師文昱騎在馬上,回頭見這位曲大人仍舊站在道上目送他們離去,捋著胡子道:“希望他能清謹自持,憂國恤民,令此地百姓休養生息。”


    他剛說完,忽然撩開鬥笠笑道:“王爺,天放晴了。”


    高炎定抬頭望去,隻見烏沉沉的積雲被破開,一縷天光亮堂堂地照在前方歸途,道旁的樹木花草被雨水蕩滌後,變得更為色澤鮮明。


    他解下蓑衣,調轉馬頭來到車前,輕敲數下。


    珠雲探出腦袋來,“王爺?”


    高炎定見不是明景宸,有些失落,他眼神往車窗縫隙裏瞟,可惜一無所獲,“他人呢?”


    “公子嗎?他睡著了。”


    高炎定一愣,心頭的一簇火苗淋了場冷雨,熄滅了。


    “王爺?”珠雲見他沒反應,又叫了他幾聲,“您怎麽了?”


    “東西放車上。”高炎定將萬民傘扔在車門前騎馬跑遠了。


    珠雲將傘生拉硬拽地拖到車廂裏,邊撥弄上頭的布條和絡子邊興奮地問明景宸,“公子,等中途休息,我們下車找個寬敞的地方打開細看好不好?”方才離得遠,她沒怎麽看清楚。


    明景宸壓根沒睡,不過是不想和某些人說話便讓珠雲撒了個謊,他道:“記得看兩眼就收起來,不準頑皮。”


    這便是同意了,珠雲歡呼一聲,寶貝地摸了摸傘,又用自己的帕子將上頭的雨水仔細擦拭幹淨。


    誰知車簾子突然被人從外麵撩了起來,高炎定的冷臉突兀地出現在車窗外,他看著明景宸冷笑道:“不是說睡了?”


    珠雲嚇得身子一扭,鑽到薛蒼術身後裝死。


    反倒是明景宸臉不紅心不慌,謊話張口就來,“剛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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