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怒喝,震耳欲聾。所謂哀兵必勝,便是如此了。


    吳世勇策馬上前,迎頭就是一槍直搗黃龍,沒想到槍尖離高炎定鼻尖少許,就被馬鞭纏住再無法寸進。


    隻見高炎定身形一晃,整杆槍被他奪了不說,吳世勇也被撂翻在地,和薑胥疊羅漢似的跌做一團,然後被自個兒的槍反製住。


    不過須臾之間,敵方首腦就被高炎定一人兩三招之內製服了。


    先前還氣勢如虹的兵丁立馬偃旗息鼓,被震懾得下意識退後。


    這便是鎮北王的威勢和勇武,他不過是讓這幫被人利用的將士快速回憶起來罷了。


    就在此時,原先被調入坊市裏救援的親兵趕了過來,在數量和氣勢上占了上風,讓這幫人更是大氣都不敢喘。


    薑胥的暴脾氣再次發作,他不顧明晃晃的槍頭威脅,氣急敗壞道:“你別以為殺了我倆就能當無事發生,我和老吳進城前已經派人通知了王爺舊部,你的惡行如今已眾人皆知。你兵再多,威勢再勝,你能逃得掉千夫所指和軍心動搖麽?”


    高炎定收槍豎在身側,俊逸若神,凜然道:“本王俯仰無愧天地,不屑於手足相殘、陰謀暗算,本王自會想辦法證明清白。不過,現下還容不得你們如此放肆。來人,押下去!”


    吳、薑二人以及他們帶來的軍士全被帶走,黑壓壓的長街上為此一空,顯得有些寂寥。


    金鼓擔憂道:“王爺,軍營若都嘩變,該如何是好?”


    軍隊嘩變是大事,一個處理不好,鬧出大亂子,傳到帝京,定會被天授帝問罪。


    到時候不論兄弟相殘的傳聞是否屬實,天授帝也一定會抓住這個把柄一舉打壓王爺。


    甚至還會借此削藩。


    他一定會這樣做。


    金鼓萬分篤定,因為別人或許不清楚,但他作為高炎定的心腹親隨卻心知肚明,王爺能受封鎮北王,統領北地軍政大權,一定程度上是王爺借著天時地利人和,加上多番操作後逼迫天授帝做出的妥協。


    這些年來遠在帝京的天子心裏有多恨、多忌憚這位親封的鎮北王,可想而知。


    高炎定哂笑道:“便讓他們鬧,不鬧一鬧,怎麽讓本王看清他們的真麵目?”


    他將長槍和馬鞭遞給金鼓,轉身朝王府裏走去,他健步如飛,邊走邊道:“北地看似太平,實則暗湧不斷,隻有除舊布新,將北地徹底扭成一股繩,打造成鐵桶一般,如此才好將來圖謀大事。”


    他兄長高炎平的舊部人數眾多,如果一味放任,像今日這樣的事便會屢見不鮮。


    而今有人利用這事打算陰自己一把,那他幹脆趁此時機將舊部徹底篩選一遍,順帶收拾那些蛇鼠兩端、渾水摸魚的,剔除膿瘡,將剩餘能用的人馬與自己的親兵徹底整合,方能厲兵秣馬,以圖將來。


    早前念著兄長,不好對他的舊部太過,以免失盡人心,而今時隔四年,也該動一動了,不然某些人會始終看不清這北地的主人究竟是誰!


    第0023章 賭咒發誓


    高炎定回到前堂時,一幹仆婦家丁都已被遣散,譚妃一人獨坐在那兒正出神。


    見他往返,她用帕子拭幹淨眼角,站起來問:“吳、薑二位將軍如何了?”


    心知她這是擔憂自己用他二人泄憤令其性命不保,高炎定便道:“大嫂放心,我隻暫且收押了他們,等外頭的局勢穩定,自會放他二人回去。”


    譚妃不安地追問:“你真的會放了他們?”她在裏頭都知道了,吳、薑倆人不僅在大庭廣眾之下對高炎定言行放肆,還違抗軍紀,企圖兵變。


    此類種種,不是幾十杖軍棍就能消弭得了的,她不信高炎定會就這麽輕輕放過他們。


    高炎定苦笑道:“大嫂難道也在懷疑我謀害兄長?”


    譚妃臉色刷白,她想辯解又不知如何解釋,到最後隻能淒苦地望著他滾下兩行熱淚。


    “我明白了……”高炎定似乎深受打擊,他嘴唇略有些顫動,血色全無,良久才繼續道,“大嫂的顧慮我能理解。可是……我與兄長自小情同手足,我高炎定向來行事坦蕩,從不屑於表麵一套,背後耍陰招的小人行徑。再說,一個人能陽奉陰違一時,難道還能演二十多年兄友弟恭的戲碼麽?我能瞞得了雲州上上下下那麽多人的眼睛麽?兄長的為人能力大嫂應當再了解不過,我如果口蜜腹劍,暗地裏害他,他難道事先就不曾察覺到麽?”


    高炎定字字赤誠,說到最後也飽含熱淚。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他高炎定即便在戰場上九死一生,也從未哭過,而今因為家人的不信任,不禁潸然淚下,譚妃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又怎能不為此動容。


    然而有些話她還是要問上一問,隻有問了她才能暫時心安。


    “炎定,你真的能保證,你哥和渙渙的事,都不是你所為?”


    譚妃話音剛落,就見高炎定轉身麵朝堂外青天單膝下跪,他豎起三指,嚴肅又堅定地發下毒誓,“我高炎定,若曾謀害過兄長高炎平、侄女渙渙,就叫我萬箭穿心、五馬分屍而死!死後永墮阿鼻,萬世不……”


    譚妃連忙製止他,泣道:“別說了!別說了!是大嫂不好,不該懷疑你!”


    高炎定道:“近日種種,定是有人暗中算計我鎮北王府,要我們內部分化殘殺,其心可誅。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信任彼此,不可因為這些陰詭伎倆而自亂陣腳、胡亂猜忌。大嫂放心,我堵上一切也定會救出渙渙,她是兄長唯一的血脈,是您的骨肉至親,也是我的身家性命,我待渙渙的心意,與您沒有什麽不同。”


    譚妃泣不成聲,疑慮全消,“炎定,渙渙和嫿若就拜托你了。若你兄長舊部那邊……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定會配合你。”


    譚妃這番話便是高炎定現下最需要、最想聽到的,他朝她鄭重一禮,“大嫂深明大義,炎定定不負您的信任和心意,竭盡所能,力挽狂瀾。”


    發下毒誓、做出承諾的高炎定立刻馬不停蹄地親自帶兵去搜查明景宸和侄女的下落,他一走,原先還在觀望的各大軍營,果然先後有人騷動鬧事。


    譚妃為了讓小叔暫無後顧之憂,果然如她所言挺身而出,親自去軍營見了鬧事的將士舊部,力保小叔清白。


    雖廢了不少時間、精力,但總算沒有引起更大的暴亂,讓事態短時間內得到了有效控製。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這不過是一時的平靜,若渙渙真有個三長兩短,高炎定又無力自證,那麽後續這些舊部的逆反和猜疑將會以成倍之勢爆發,到那時即便高炎定有三頭六臂,想要鎮壓也需付出巨大的代價。***明景宸是被顛醒的,這讓他不禁想起之前在譚家馬車上醒來的糟糕經曆。


    他睜眼一看,發現情況比當初還要一言難盡。


    一頂四麵漏風、破舊肮髒得看不出顏色質地的車篷子草草地橫在上方。


    周遭和自己擠擠挨挨著的是十來個瘦骨嶙峋、衣衫襤褸的婦女、幼童,每個人臉上都長著一雙空洞麻木又渾濁的眼睛,蜷縮著身體不說話。


    明景宸自己渾身都是傷,滾落山崖時又斷了條胳膊,而今無力地垂在身體一側,碰一碰就疼得厲害。


    然而他顧不上許多,急著找尋渙渙的身影。


    還好還好,他無比慶幸,小丫頭正窩在角落裏呼呼大睡,因為衣服頭發髒亂得不成樣子,導致他差點沒認出來。


    明景宸單手將她抱過來,摸了摸額頭和小手,發現沒有生病的跡象,身上臉上除了些擦痕淤青,沒有別的傷口,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渙渙感到熱源,睜開圓溜溜的眼睛看他,發現是嬸嬸,立馬笑得露出幾顆米粒般大的小白牙,還親密地朝他頸項裏貼。


    真是個粘人的小蜜罐子,明景宸無奈地想,手在小女孩背後拍了拍,還哼了半首南地小調哄她睡覺。


    車裏除了他的哼唱聲,靜謐無聲,隻有外頭車軸咕嚕嚕的轉動聲和呼嘯的風聲伴著清新婉轉的調子合成一曲別樣的新歌。


    唱到後來,明景宸突然有點記不得了,見渙渙睡了就想停下,卻聞車內有人開始低低啜泣,牽一發而動全身,引得十來個人都紛紛哭了起來。


    她們哭得很小聲,連向來情緒收放大開大合的小孩子都哭得像奶貓兒叫。她們哭得悲傷卻又隱忍克製,反而讓人更不好受。


    “哭什麽哭!再哭老子把你們扔在野外喂北地的豺狼!”車外一道粗魯的男聲炸雷般響起,這些哭泣的婦女幼童便把頭埋在膝蓋裏,不讓聲音傳出去,明景宸隻能看到她們一聳一聳的肩膀和烏糟糟淩亂的發頂。


    他悄悄和緊挨著的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說話,從剛才到現在,這姑娘隻紅著眼睛默默淌眼淚,沒有發出丁點聲音。


    “這是哪裏?”


    姑娘看了他一眼,用帶著南地口音的話回答:“我也不知道這是哪。”


    明景宸道:“你是南邊來的?”


    姑娘點點頭,“車上除了你們母女,其餘的人都是南邊的。不過……”她略有些疑惑地打量明景宸,“你長得也像我們南邊的姑娘,皮膚白又好看,你南地小調唱得也正宗。你去過我們南邊兒嗎?”


    明景宸有些語塞,心底痛罵了高炎定那個死斷袖祖宗十八代。


    母女?去他、媽的母女!


    “……我原本就是南地的人,而今流落北地……”


    姑娘似被他的話觸動,眼淚滾滾下落,哽咽道:“我們都是流落北地的南人……”


    明景宸擠出兩滴貓淚,裝模作樣地擦眼角,“我和我女兒被山匪追殺,不甚跌落山崖,醒來就到了這兒,是你們救了我倆?”


    姑娘道:“你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窩,我們也是身不由己的可憐人,哪裏有餘力救助他人,是人牙子救了你們。你別高興得太早,我們都是被從南地拐賣來的,聽說北地富庶,官爺商賈都富得流油,你們進了這車隊,注定和我們一個命運。好一點能進個大戶人家做個侍女奴仆,壞一點被賣進勾欄妓院,叫天不應叫地無門,那才是一輩子完了。”


    第0024章 舊部參將


    一旦開了個頭便打開了話匣子,明景宸聽她說了一通,才得知,去歲南地幾個州府在夏季遭遇了洪災,良田房屋被大水衝毀,到了冬季,又遇到罕見大雪,江河冰封,人畜凍弊,新蓋的屋宇被積雪壓垮,無數人流離失所……


    導致百姓賣兒鬻女,浪跡乞食。


    明景宸心潮跌宕,想問她朝廷就沒想辦法賑災安頓百姓麽?可轉念一想,這些婦孺恐怕連字都不識,更遑論知道朝廷政令了,問也是白問。


    明景宸將車簾子揭開一條縫,偷偷朝外打量,前後都有和自己坐的這輛差不多的騾車,約莫有六七架,被十六七個精悍的男人看管護送著,沿著山道一直向前行進。


    這路有些眼熟,看著和早前去安宛的頗為相似。


    明景宸觀察了許久才確定,這夥人牙子確實是要往安宛城去。


    真是船到橋頭自然直,這下倒為自己省了不少事。


    他現下強弩之末,和渙渙光憑四條腿想要回到安宛無異於癡人說夢。


    這夥人牙子來的剛剛好,自己便借他們的車隊回到安宛再做打算罷。


    因為騾車上都是婦孺,每天隻有很少的水和幹糧,導致她們壓根沒力氣反抗逃跑。


    人牙子便連繩子都省了,壓根沒把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孩子放在眼裏。


    因為人數眾多,車隊行進得很緩慢,原本半日的路程走到天黑都還沒見到安宛城的影子。


    看來今晚不得不跟著露宿野外了。


    人牙子就地紮營,生了幾堆篝火取暖,他們喝著燒酒,啃著肉幹,說著葷話,與被困在騾車上隻能靠半塊饃饃充饑的婦孺一個天一個地。


    到了夜晚溫度驟降,雖已入春,但北地仍天寒地凍被冰雪覆蓋。


    那頂破篷子一點用都沒有,風從四麵八方鑽進來灌入衣縫兒裏,冷得人直打顫。


    明景宸如今也管不上男女大防了,和渙渙與其他婦孺擠做一團,互相挨著取暖。


    夜越來越深,明景宸覺淺,好不容易在隆隆風聲裏睡著,就被數十聲錯落的馬嘶驚醒了。


    他一個激靈,撩開布簾子朝外偷看,隻見一隊兵馬將他們團團圍住,火把的光亮映在這群人的盔甲上,泛著比隆冬的月色還要森冷的光。


    這些軍士沒打旗幟,不過能出現在安宛城郊外,顯然是隸屬高炎定的雲州兵。


    明景宸心下一喜,突然覺得高炎定這人總算靠譜了一回。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壓根不能對那廝抱有什麽期待,這夥兵卒根本不是出來找自己和渙渙下落的。


    他罵的不無道理,因為高炎定此時正在那處縱火賊子的臨時落腳點,和滿地屍骸以及兩隻猞猁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自己要找的人已經神通廣大地抵達了安宛城附近。


    白日裏凶神惡煞的人牙子,一個個變得比鵪鶉還要謹小慎微,匍匐在地上,任憑為首的武官騎在高頭大馬上,對著他們吆五喝六。


    渙渙被吵醒,見嬸嬸趴在車簾邊看熱鬧,便鑽進他懷裏,探出一顆小腦袋好奇地張望。


    外頭火把燒得很旺,亮堂堂的宛如白晝,渙渙一眼看清了騎在大馬上、帽子頂綴著紅纓的男人臉龐。


    她輕輕“呀”了一聲,明景宸低頭問她:“怎麽了?這人渙渙認識?”


    她皺著小眉頭想了會兒,重重地點了下頭,軟軟地說:“是田伯伯。”


    能讓小郡主一眼認出來的,想來是經常出入王府的人,明景宸看他打扮,是個有些分量,品階不算低的參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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