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景宸”仰著臉看他,見他下巴上一圈冒青的胡茬,就伸手去摩挲,“你是在關心我麽?”


    高炎定被他摸得很不自在,忍不住拂開他作怪的手,還故意岔開話題,“要不要再喝點水?”


    “明景宸”豈會讓他如願,幹脆環住他脖頸,想趁其不備要親他。明明是自己深愛的人,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孔,但當察覺到對方意圖的霎那,高炎定下意識撇過頭去,並抬手擋了一下。


    “明景宸”一下落了空,嘴唇擦過高炎定的手,他心底恨極,臉上泫然欲泣,“你是鐵了心要和我一刀兩斷?”


    高炎定一直覺得這些日子以來,眼前之人言行處處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古怪,連帶著自己的一舉一動也變得不合常理起來,他為此困惑煩惱了好幾日,百思不得其解,也許為著這兩個緣故,自己才會稀裏糊塗地決定繼續南行,遲遲不願帶人回到北地去。


    且冥冥之中總有個聲音一遍遍地告訴他,他必須繼續南下,否則他必將悔恨終生。


    高炎定把水壺湊到對方嘴邊,並不正麵回答。


    “明景宸”急怒交加又伴著隱約的忐忑,一把將水壺打落。對方屢次不上鉤,連和自己親熱都如此抗拒,他到底是否真的識破了自己從而打算將計就計?


    總不至於真的如明景宸當初說的那樣,此人那方麵不行所以才會這般抗拒?


    ◇ 第205章  五花禦馬


    “明景宸”藏起眼底的疑惑,正要繼續逼問,這時馬車外傳來潘吉的聲音,“王爺,前麵有個破茶寮,是否就在那邊歇歇腳?”


    高炎定道:“就去那兒。”


    馬車很快停了下來,高炎定剛要下車又被拽住了手臂。“明景宸”有氣無力地道:“炎定,我身上還是沒氣力,頭也暈暈的,你抱我下去,好不好?”


    高炎定一愣,隨後點了點頭。


    鄒大把馬韁在樹幹上係好,轉頭就見高炎定抱著人正從車駕上下來,明琬琰頂著明景宸那張臉,親密地圈住高炎定的頸項靠在他懷裏,似乎兩者之間的關係因為這次中暑有了很大進展。


    潘吉也撞見了這一幕,笑道:“哎呀,王爺和景公子看著像是和好如初了。”言語中頗多慶幸,倒教鄒大忽然有些失落,隻匆匆留下一句去附近看看有沒有水源後就落荒而逃了。


    此處的茶寮廢棄多時,破敗不堪,連張凳子都沒有,親衛已經將雜草亂石清理幹淨,在地麵上鋪上一層鬆軟的稻草,又在稻草上鋪上布和坐墊。


    “明景宸”沒有察覺到鄒大的離開,他被抱到茶寮的棚子底下坐好。


    高炎定道:“你身上暑熱未散,你把領口解開散散熱。”說著又用水打濕了帕子貼在對方額頭上降溫,做完這些他便要起身去找潘吉,不想又被人從身後環住,帕子也掉在了腳邊。


    “明景宸”嬌氣地道:“我還是好熱,就快喘不上氣來了,你別走,給我扇扇風好麽?”


    高炎定無法,將帕子撿起來抖幹淨重新貼在他額上,又用衣袖給他扇風。“明景宸”這才心滿意足,卻扔攥著他的一截衣角,生怕一不注意人又跑了。


    過了會兒,見人閉著眼許久不出聲,高炎定以為他睡著了,便想掰開他的手,誰知剛一動作,“明景宸”就睜了眼,質問他:“你就這麽不耐煩我麽?”


    高炎定頓時就有些尷尬,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好像內心深處總會產生一種抵觸的情緒在抗拒著接近對方,“我去拿點吃的給你。”好說歹說了半天,“明景宸”才算鬆了手。


    高炎定一骨碌爬起來讓潘吉拿幹糧過來,自己又借口小解離開了茶寮。


    他心情很差不知不覺轉到了一個小土坡邊,隻見遠處坡上坐著一人,看衣著打扮正是那個一直跟在“明景宸”身旁的護衛。對方也看到了他,似乎對自己有些發怵,隻遙遙地抱拳一禮後就自發地離開了。


    之前倒沒覺得,現在離得遠,外加日光格外耀目,導致對方的五官略微模糊,但遠遠地瞥過去見到的身形體態,倒是有些眼熟。


    高炎定心裏疑惑漸濃,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心情就愈發糟糕了。


    他幹脆也走到土坡上席地而坐,放空思緒眺望遼闊的平原,直到潘吉久不見他歸來跑出來尋人,才一同回去繼續趕路。


    當晚他們尋到一家荒廢的農舍,見天色已晚就隻好在此處過夜了。


    到了半夜,高炎定睡不著索性走出了屋子,今夜負責守夜的人中有潘吉,見他突然出來還以為是有什麽事吩咐。


    高炎定道:“不用管我,你們繼續值夜就是了。”


    潘吉怕他深夜出去遇上事,便悄悄尾隨著他,畢竟這是在兵荒馬亂的南地,時刻不能掉以輕心。


    高炎定走出農舍,今夜月明星稀,月光灑在塌了大半的土牆上,附近光禿禿地立著幾棵矮樹,萬事萬物都像睡著了,靜悄悄的。


    除了沒有積雪,當下的農舍、矮牆以及廣袤的原野,這環境多麽像那年冬夜與明景宸借宿的那家獵戶周遭的景致。


    他甚至還能清楚地記起對方與自己玩鬧時靈動狡黠的神情,以及他披頭散發地倒掛在自己肩頭假哭的模樣。


    高炎定像是吃了一個半生不熟的香欒,又酸又苦,隻能通過不斷咀嚼才能從中獲取少得可憐的甜蜜。他反複想著曾經種種,就連那撕心裂肺、教人痛恨的新婚之夜都成了他此刻寄托情思的所在。他時而眉心緊皺,時而嘴角微翹,時而想哭,時而想痛罵,明明自己思念的人就在不遠處的農舍之中,為何他對明景宸的思念卻越漸綿長悠遠,仿佛那人並非近在咫尺,而是遠在自己觸手不及的天邊……


    潘吉躲在老樹後見他一會兒笑一會兒哭,嚇了一大跳,他本就看不太明白自家王爺近來的言行舉止,心道對方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出來又哭又笑,不是和景公子有關就是中邪了。


    他因為太過擔心,不小心踢到一片石子,石子滾動碰撞的動靜在寂靜的深夜格外響亮,下一刻就被高炎定抓了個正著。


    潘吉尷尬極了,在高炎定要吃人的目光中別別扭扭地從樹後走出來。


    本以為少不了一頓責罵,誰知高炎定隻冷冰冰地看了自己一陣後就轉身離開了,潘吉見他不是往農舍的方向走,自覺身為親衛要時刻以王爺的安危為己任,隻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眼見高炎定越走越遠,潘吉正要出言相勸,卻聽他突然轉頭問自己:“潘吉,我總覺得自己不愛現在的這個他了。”


    潘吉腦子一懵,被夜風吹了半天才轉過彎兒來,當即大驚,“您不喜歡景公子了!!!不可能!!!”開什麽玩笑,他覺得八成白天中暑的不單單是景公子,連王爺也被毒日頭曬昏了腦袋,不然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若是不愛,怎麽會千裏迢迢追過江來!


    “王爺,您是不是困了?說夢話呢這是。”他尷尬地嗬嗬傻笑,卻隻換來一陣無言沉默,頓時心沉到了江底,又像被一個驚天大雷當頭劈成兩半,不可置信地道:“您真的……真的不是在說笑?是……是認真的?”


    高炎定聲音寂寥,像是在對潘吉訴說又仿佛是在喃喃自語,“我喜歡的好像是那個活在我記憶裏讓我又愛又恨的景沉,而不是如今就在身後農舍裏的他。”


    “這……”這是什麽別出心裁的負心漢言論?潘吉勉強笑道:“您既然不喜歡現下住在農舍裏的景公子,不如早日將人帶回北地,等人住回了王府的聽雪堂,興許您又喜歡了呢!”


    回到北地就能改變現狀麽?高炎定不知道答案。


    意識到自己知道了一個大秘密的潘吉略有些不安,他心裏唾罵自家王爺見異思遷、負心薄幸的同時,又擔憂明早見了景公子會被看出點什麽來。他偷偷告誡自己務必要裝作沒事人一樣,能躲多遠躲多遠,這等破事還是少摻和,免得惹了一身騷不說還落得左右不是人。


    “王爺,您還是早些回去歇著罷,已經後半夜了。”潘吉忍不住催促,誰知話音方落忽聽夜風中突兀地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靜謐的原野中由遠及近。


    “是在官道那兒!”潘吉指出聲音來源的位置,他們現在站的地方離官道不過三四十丈距離。


    高炎定瞬間把傷情拋在腦後,“去看看!”身形幾個起落已然掠出五六丈遠,潘吉見此立馬緊隨其後。


    兩人躍上樹冠俯瞰底下官道,隻見一匹快馬馱著一個身穿勁裝的人正飛馳而來。高炎定自來見多識廣,不過看了一眼就認出這人胯、下的馬出自帝京的禦馬司。


    禦馬司,顧名思義就是為皇帝馴養馬騾等坐騎的地方,諸如帝後、妃嬪出行儀仗中所需的馬匹都歸它管轄。


    天授帝是個習慣了貪歡享樂、鋪張奢靡的人,他要求自己儀仗中所用的馬必須匹匹神俊高大。所謂上之所好下必從之,底下的人為了滿足他的這點喜好,自然千方百計、不計後果地一味逢迎,在禦馬上想出了許多別出心裁的東西。


    據說近年來禦馬司為了讓馬更加威風好看,特意把馬鬃修剪出各種新奇的形狀,比如花瓣樣式,再搭上金鞍銀轡,以供皇帝賞玩。


    今夜銀亮的月色下,那馬兒揚起的馬鬃正是五瓣樣式,雖為了避人耳目用的是普通鞍轡,卻還是讓高炎定一眼就瞧了出來。


    “設法攔下此人!”


    “是!”


    他二人如同兩隻盯上獵物的鷹隼,又借著夜色的偽裝來了個出其不意,沒費多少功夫就輕而易舉將人和馬一塊兒擒獲了。


    那人摔下馬後又被潘吉撂倒在高炎定腳邊跪下,他疼得齜牙咧嘴,仍色厲內荏地道:“你們是哪來的賊匪,竟連朝廷的人都敢打劫,不要命了麽!”


    【作者有話說】


    咱們周五見~


    ◇ 第206章  疑雲散開


    高炎定沒想到這人竟還不打自招了,遂不屑道:“逮的就是朝廷的人!老實招來,你是不是宮裏的人?出宮路經此地所為何事?”


    那人起初不願說,奈何骨頭沒有想象中的硬,在潘吉手底下沒挨過半盞茶功夫就全部老實交代了,“小人是受了萬公公所托北上雲州向鎮北王送一封密信。”


    高炎定和潘吉全都一愣,萬沒想到竟誤打誤著逮對了人。


    兩人默契地沒有表露身份,隻把對方身上背著的包袱奪了過來打開,果然在裏麵找到了一封信。


    高炎定很是疑惑,照理來說,萬太監與他不過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罷了,自己以勢壓人,對方畏懼自己又別有所圖,才會在這些年裏勉強維持著來往。


    這老雜毛很是精明小心,輕易不會與自己有書信往來以免被人抓到把柄,帝京之中究竟發生了何事竟能讓他著急忙慌遣人去北地給自己傳訊?


    高炎定頓時對這密信中的內容愈發好奇,他果斷拆了信借著月光看了起來。


    信是用專門的暗語所寫,除了自己與萬太監兩人無人看得懂,這樣即便中途信件落在旁人手裏,對方也解讀不出上麵的真實內容。


    此次萬太監傳達的訊息很簡短,隻有八個字:宸王未死,萬事小心。


    高炎定看到後第一反應是景沉,可他轉念一想立馬覺出了不對,萬太監並不知道景沉的事,他所指的宸王隻可能是也必然是現如今被天授帝敕封為宸王的明琬琰。


    明琬琰未死?!


    高炎定麵色刷地白了,瞬間僵立在原地。


    那份寫著宸王因病薨逝的邸報以及那夜“明景宸”在燭光下淒楚地說他是為了給明琬琰奔喪所以棄自己而去的畫麵先後在腦海中呼嘯來去,


    “萬事小心……”他念出這四個字,心底翻江倒海地湧現無數疑問。


    萬太監為何要特意告訴自己明琬琰未死?他是在暗示自己提防此人?明琬琰如果真的未死那為何先前說他死了?景沉是否知曉他是假死?


    “明景宸……明琬琰……宸王……”高炎定攥緊信紙,反複念叨著名字,他腦海中的疑問像是一團打結的亂麻,在良久的沉默後總算被一道乍現的靈光全部化解開來,“原來如此!竟然是這麽回事!”高炎定震驚莫名,這些時日以來的困惑煩惱也隨著明朗的事態迎刃而解了。


    潘吉見他乍驚乍喜,這會兒又突然黑了臉一副殺意滔天的模樣,不禁擔憂道:“王爺,信上寫了什麽?”然而未等到答案,高炎定已然拋下他鑽入黑暗中很快不見了行蹤。


    潘吉急得跳腳,想追上去又怕剛抓的人跑了趕忙掏出繩索將人捆了帶著一同往回趕,哪知道遠遠地就見農舍方向一片火光曜曜,隻見自己此次帶來的二十餘人手執火把在農舍附近搜索,他暗道一聲不好,將手上提著的人一拋,火速飛掠過去,“發生了何事?”


    親衛道:“原來是統領,景公子不見了,王爺正命屬下們分頭尋找。”


    潘吉駭然失聲道:“又不見了!!!”這是出事了還是離家出走上癮了?


    親衛也是一頭霧水,“方才景公子出來起夜,叫我等不要跟隨。後來王爺突然出現闖進景公子屋內,見人久去不回才覺出不對。屬下們已在附近找了一圈,沒發現景公子和他那個護衛的行蹤。”


    “什麽!那個護衛也不見了?那王爺人呢?”


    親衛朝後邊一指,“在那兒呢!”


    潘吉對著那信使踹了一腳,道:“把人看緊了,別也給他跑了,我去看看王爺。”說罷飛奔向農舍後的高坡。


    高炎定此時站在坡上迎風而立,手裏還拿著那封信,“萬事小心……萬事小心……”他忽然用手捂住眼睛,指縫間全是濕熱的淚水。


    早在看到信的那一刻他就該想到,萬太監那樣的人豈會這般古道熱腸,不僅專門派人千裏迢迢地去北地給自己傳訊,竟還好心到叮嚀自己萬事小心,那老雜毛本身就是個迎風倒的牆頭草、勢利小人,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高炎定不信這人會突然轉了性當起好人來了。


    這必定是有人借了萬太監的名頭在行事!


    可這背後的人究竟是何人呢?


    如今身在帝京能有這般善意且還是個做好事不願留名的,會是誰?還能是誰?!


    胸腔裏的心跳如同九霄之上的鼓點那樣聲震寰宇,宛如夏日午後驟降的雷雨那般密集,答案裹著蜜漿和黃連的雙重滋味呼之欲出。


    “王爺——王爺——誒呀,王爺,您真是讓屬下好找哇!”潘吉心裏苦,大半夜的被這麽來回折騰事小,就怕自家王爺第三次受景公子跑了的刺激,會變得比前兩回更瘋。


    高炎定直接無視了他的關切焦慮,將那張信紙撕碎了揚在坡上,紙屑被夜風吹得很遠很遠,亦如他此刻滿滿溢出心田的情思升上蒼穹,飄落四野,一路往南,去追逐他遠在帝京心心念念的妻子。


    “潘吉!”傷感完的高炎定眼神犀利如炬,令潘吉不由自主打了個激靈,渾身的皮都驀地繃緊了,“屬下在!”


    “召集所有人手,連夜出發趕赴帝京。”


    潘吉不明白,以為高炎定是氣糊塗了,“咱們不繼續找景公子了?這麽短的時間內人定然走不遠,您先別著急,屬下立刻讓弟兄們擴大搜索範圍,天亮前一定把人給找回來。”


    “不必找了!”高炎定轉身下了高坡,潘吉隻好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真不找了?為什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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