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發現主子近來連番派遣鄒大去北地辦事,一次比一次興師動眾,這次竟然還一下召了十來個高手與他同往。


    鄒大這人他再清楚不過,身手是一等一的好,又精通江湖上的各類旁門左道,機敏睿智,但脾氣古怪,向來獨來獨往,不喜與人合力辦差。


    過去主子也任他去了,可這回卻破了例,不得不讓人起疑。


    再者,主子一直厭惡當年的宸王,凡牽涉到宸王的種種,他都懶怠聽到、看到。可數月前開始,對方幾次特意把自己叫到跟前,拐彎抹角地打聽關於宸王的事。見自己起疑又顧左右言它地描補過去,這就更讓人疑心了。


    不僅如此,還將當年的舊物搗騰出來,讓人摸不著頭腦。


    所以,等他得知主子給鄒大幾人下了密令,要他們不管用什麽法子務必要將一個無名小卒帶回帝京時,任伯就徹底坐不住了。


    雖然不確定前後這幾樁事是否真的有關聯,可但凡可能與宸王牽扯上一絲半點,即便再細枝末節,他也不會輕易放過。


    沒想到這趟出來,竟讓他碰到了死而複生的宸王,且對方就是被主子下令要千方百計抓回去的人。


    任伯不覺得這是巧合,甚至懷疑主子是否識破了宸王還活在此間的真相,為此他心裏又急又亂,想要告知宸王,卻因為許多顧慮不能和盤托出。


    他正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鄒大竟然撞了上來。任伯心想,鄒大最得主子信任,不妨和他周旋片刻,看能否從他嘴裏探聽到點什麽。


    任伯不動聲色道:“他是高炎定的謀士,除此之外,還能是什麽?”


    鄒大臉上寫著不信,隻當是任伯和主子聯合起來瞞著他一人,“我剛才就說了,能勞駕到您出麵的人,怎麽想都不會簡單。我和景公子接觸下來,覺得他不會僅僅隻是個依附於高炎定的小謀士。高炎定身邊舉足輕重的能人不止他一個,不乏許多被安排在重要位置上的,抓他們不比抓這麽個小人物來得合乎情理?所以我不明白。”


    任伯瞧他神情間不像在撒謊,這才斷定對方確實一無所知,但這並不能讓他徹底放心,如果主子真的知曉了什麽,還特意瞞著鄒大,那這事就更蹊蹺了。


    就怕主子真知道了宸王尚在人間,瘋起來要對他不利,況且帝京裏頭還有個昏庸的老皇帝,一想到這兩人這些年來的作為,任伯就感到愈發不安。


    任伯麵上滴水不漏,隻說道:“他命你怎麽做,你就怎麽行事,何必多思多慮。”


    鄒大不疑有他,坦白道:“主子隻命我等務必把人帶回去,至於帶回去後要怎麽處置卻一字未提。”


    竟然連鄒大都不知道主子抓了人究竟要幹什麽!任伯很是意外,故意用一種敷衍地語氣和他道:“既然是高炎定的謀士,想來不是為了從他身上套出點北地機密,就是抓了人好將來要挾高炎定,你以為還能有什麽?”


    鄒大嗤笑道:“我看未必,隻怕此事另有玄機。”還有一點他沒說,直覺告訴他,這兩人決不能碰麵,否則會有無可挽回的事發生。


    任伯道:“難道你還要為了自己這點疑惑而抗命?”


    這本是一句敷衍的玩笑話,可誰知鄒大聽後神情嚴峻,似有掙紮無措之色,倒讓任伯又吃了一驚。


    隨後兩人各自散去。


    任伯本想再尋機找明景宸單獨說話,可鄒大仍像前幾日一樣寸步不離地守在屋內,讓事情難辦了不少。


    到了傍晚,城門那邊的戰事比先前更加激烈了,炮火的轟鳴一聲賽過一聲,如同滾雷。抓青壯的兵卒又來了兩趟,幾人又隨店主躲到了地窖裏去,還順手殺了幾個看出端倪落單的士兵才將隱患抹去。


    他們將屍體掩埋在後院,鄒大幹脆讓三人同他一道埋伏在店裏幾處死角,以防再有人闖進來生事。


    任伯見地窖中除了店家,還有兩人守著,便隻能繼續靜觀其變,再尋時機。


    到了晚間,眾人都在閉目養神,突然一聲炮火雷霆伴著地動山搖,引得頭頂、四壁撲簌簌地抖下無數灰塵碎屑。


    過了會兒,鄒大隔著地窖的門板敲了幾下,朝裏麵遞話,“四方城門被轟開了兩處,連城樓都塌了,馬上就要打進城了。你們在下麵待著不要亂跑,我帶人出去探探。”


    鄒大走後,任伯的目光在另外兩人身上打轉,他想了想說:“外麵兵荒馬亂,他們四個恐怕人少力薄,左右支絀,你二人速去幫襯一把,這裏有我呢。”


    那兩人沒多想就領命去了。


    任伯又悄無聲息地走到店主身後,趁其不備點了他昏睡穴,對方頭一歪就倒了下去,沒個把時辰是醒不過來的。


    做完這些,在確保附近無人偷聽後,任伯才又與明景宸說起話來。


    明景宸也不問別的事,隻繼續白日裏的話題,“晏溫,你如今到底在替誰辦事?當年的那幫義士弟兄後來都怎麽樣了?”


    ◇ 第146章  曲姑城破


    白天對方第一次提及,任伯就知道自己是輕易糊弄不過去的,好在當時鄒大突然出現打斷了交談,陰差陽錯下給了他充足的時間考慮怎麽回這個話才能將人暫時瞞過去。


    任伯早有腹稿,聽他又提起,就道:“這幫老兄弟中有的出身草莽,有的是同屬下一樣家中幾代都在封地當差,但不管是什麽來曆,大家一日曾替您效命,終生都不敢忘卻。當初您命我們帶著阮夫人母子先行避去,又散了金銀給我們每一個人,您嘴上不說,但我們都知道這是任憑我們在事後自行離去。”


    明景宸不發一言,算是默認了。


    任伯歎了口氣,“您這樣做未免看低了我們……這五十年來,除了老、病、死,我們中沒有一個因為旁的緣由離去。”


    明景宸眼中淚光閃爍,雖極力隱忍最終仍流下兩行清淚來。


    任伯不知如何開解他,隻能拍了拍他肩膀權當安慰,嘴裏繼續半真半假地說道:“現如今這些昔日宸王府的舊部大多已經離世,有些留下了一兩個後人,有些則沒有。當日阮夫人母子仙逝後,我們這幫被剩下來一時死不掉的,覺得既然這麽多年都是這麽一起過來的,便沒人想著再自行離去,不管好死還是賴活,總歸還要在一塊兒才能心安。但您也知道,我們中大多數人空有一身武藝和力氣,卻不擅經營,您給的那些錢財用盡後,兄弟幾個為了謀生,便不得不尋了個捷徑討生活。”


    明景宸見他臉上露出難堪愧疚的神色,不禁追問道:“是什麽捷徑?”


    任伯道:“就是替帝京中的達官顯貴做些見不得人的暗活。”


    明景宸露出驚疑的表情,想了想又釋然了,這些曾經跟過他的王府舊部都是個頂個的好手,用來替人護衛、刺探、暗殺倒是錯打錯著找對了人,既是為了生計,而自己這五十年間撂挑子沒管過他們丁點死活,實在沒立場去品評他們這樁買賣的好壞。


    任伯小心覷著他神色,道:“王爺,您會怪我們為了生存幹了這樣醃臢的勾當麽?”


    明景宸搖頭道:“是我對不住你們,當初沒有為大家仔細籌謀後路,才害得你們不得不這樣做。”


    任伯聽他說話不似作偽,才稍稍放了一點心,又說:“您有所不知,鄒大就是原先您的長史官梅大人的後人,他本名叫梅道清。”


    明景宸本想將記憶中梅長史的樣貌與鄒大的作比較,又想起鄒大精通易容,從未以真麵目示過人,倒無法從他身上追索他家先輩的音容痕跡了,不免有些遺憾。


    既然任伯都說了是替人做類似於殺人越貨的勾當,那麽先前他們提到過的“主子”就是本次的雇主了。


    “晏溫,這次究竟是帝京裏的哪個大人物要見我?你們此次的雇主究竟是何人?”


    任伯知道他會由此疑問,早備好了說辭搪塞他,他故意擺出為難的樣子,說:“王爺,恕屬下不能說,這是行當內的規矩,萬不可破。”接著便守口如瓶,不管明景宸怎麽旁敲側擊始終不言語。


    見他鐵了心不願透露分毫,明景宸也隻好作罷。


    任伯怕他多心,又保證道:“但屬下這次絕不會再看著您去帝京陷入旋渦裏,定會想辦法助您脫身。”


    明景宸點點頭,可心裏卻仍舊有疑慮,不是他信不過任晏溫,不過是直覺在作祟,總覺得對方好像還特意瞞著好些重要關鍵的事不讓自己知曉。


    但現在並不是挑破這個的時候,還是留待以後再計較罷。


    沒多久,地窖上方不間斷地傳來嘈雜的人聲和車馬聲,像是年節裏逛廟會似的,一聽便知人流如注,來往不絕。


    看來這是城破,攻城的軍隊衝進來了。


    任伯將店主推醒,對方不疑有他,又聽到頭頂上的動靜,嚇得麵色灰白,一動不敢動,就怕發出丁點動靜被人察覺到藏在底下的他們。


    很快,鄒大幾個回來了。


    “城破了,聯軍正往裏衝,街上亂哄哄的,都是兵,現在不好出去,等天亮再做打算。回來前我望到將軍府裏出來一夥人,擁著布衣素服的偽帝騎上馬往城門方向去了,結果沒走多遠就被衝過來的兵逮了個正著,直接綁了帶走了。”


    明景宸道:“布衣素服?偽帝這是想出城受降?城都破了他才想起這個,是不是太晚了?”


    鄒大道:“他要如何、什麽下場與我等無關。我看那些將士兵丁,雖然橫衝直撞,異常凶悍,但沒有衝進房舍中燒殺搶掠,倒是有幾分軍紀約束的樣子。”


    明景宸問他:“知道除了顧氏,與他聯合的還有哪幾家?”


    鄒大道:“好像是汀州其餘幾家原聽命於司徒老賊的武將,還有就是周邊幾州的勢力,黑燈瞎火的我沒怎麽看清。”


    明景宸對這些勢力人名都很陌生,心道知道了也沒用,幹脆就放開不去管了。


    天亮後,鄒大又出去了一趟,帶回一個好消息,他說城裏張貼了安民告示,顧家說他們此番攻城是為了向司徒氏報仇,無意牽連不相幹的人。城中百姓隻管自行營生,他們也會約束好手底下的兵丁,不讓他們做出擾民亂紀的事來。


    “雖然這番說辭太過冠冕堂皇,但也好歹還算有個態度讓我們揣摩。我想,等偽帝一幹親眷臣屬都落網了,城門那邊不日就會放行。”


    這確實是這幾天來難得的一個靠譜的好消息。


    眾人也算放下一樁心事,按捺下心思在曲姑繼續蹉跎上兩日光景再行上路。


    允許城門通行的詔令來得比預想的還快,不過一日功夫就等到了。


    第二天清晨,明景宸他們拾掇了一番後準備動身。


    明景宸被糊了一臉的藥水、膠泥,攬鏡自照時,鏡子裏現出的人臉格外陌生,眉眼五官之間尋不到一點本來模樣,連他自己看了都覺得怪誕不自在。


    任伯說:“這手藝真不錯,簡直判若兩人,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我都要看走眼了。”


    明景宸皺皺眉,鏡子裏灰不溜秋滿臉麻子的人也跟著皺眉,他撇撇嘴,那麻子的臉也越發顯得喪氣了。


    “真是我?真醜!”明景宸越看越嫌棄,他倒不是自賣自誇自己長得好,一張臉過去看了二十多年,他從來沒覺得有多出眾不凡。隻是現在見到這樣一副別扭的五官“生”在自己臉上,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還是原生的好。


    鄒大剛把工具收起來,正在擦手,見他嫌棄,就挖苦道:“不好意思,我學藝不到家,隻會捏醜八怪不會畫天仙,您暫且忍忍。”


    ◇ 第147章  狹路相逢


    明景宸怎麽看怎麽看不慣,他對著鏡子左照右照,不管從哪個角度去瞧,都天衣無縫,像是自己天生就長了這麽張臉孔一樣。


    就是現在臉對臉地從高炎定麵前走過,料想對方也是認不出來的。


    他們八人都喬裝改扮好後,謹慎起見,又約好了暗號以及會和地點,才分作三隊先後上了路。


    明景宸與鄒大、任伯一道走。


    街道上比原先熱鬧了不少,百姓們都陸續從家裏出來走動,許多先前進城做生意或者因為旁的事進城又被迫逗留在城裏的也都急匆匆地往城門口趕。


    明景宸看著兩邊的人流,道:“怎麽都往同個方向走?”


    鄒大道:“據說隻開了一個城門,很多外地人寧願多繞些路也不想再滯留在城內。畢竟剛打了仗,人心未定,先前被困怕了,擔心又生亂,都想盡快家去。”


    明景宸想了想,覺得有理。


    臨近城門,隻見已經排成了長龍,黑壓壓的一片 ,抱孩子的、推車的、背貨的,什麽樣的都有,擠得都看不清前方的狀況,隻能看到周遭站滿了負堅執銳的士兵,凡靠近城門的人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


    鄒大嘖了一聲,說:“乖乖,隻開了道側門,這麽多人趕著出城,得等到什麽時候?”


    任伯年級雖大,眼神卻不賴,一眼認出長龍裏排著先走的那兩個人,“我們也去排著,要是第一隊人有事,我們立刻撤退,後麵還有第三隊人照應著,問題不大。”


    說罷三人低調地走到人流最後方,蝸牛似的跟著隊伍一點點慢騰騰地往前挪動。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外加人多嘴雜,很多人閑得無聊幹脆嘮起嗑來了。


    明景宸冷不丁聽了一耳朵,竟有人說城門這兒如此嚴苛地把著進出,是因為走失了什麽公主、娘娘、郡主的,總之是些沒根據的八卦臆想,聽著就不是很靠譜。


    他心裏嗤笑道,難不成還是偽帝家的女眷走丟了,這破地方哪來正兒八經的公主妃嬪呢?


    如今偽帝成了階下囚,自身難保,即便他家真有女眷走丟了,誰也沒閑工夫這般費周折地尋找,除非是什麽傾國傾城的大美人,能叫這幫所謂的“英雄”短了誌氣、折了腰板。


    明景宸轉頭就忘了這事,隻望著灰霾霾積著烏雲的天空出神以此來打發時間。


    等了大約一個多時辰,才排到他們仨。


    鄒大走在最前麵,明景宸、任伯依次跟在後頭。早他們一步排隊的兩人已經順利出城去了,並未引起任何騷動,這讓後麵的幾人都不禁鬆了口氣。


    走到側門門洞口,隻見裏頭右手邊靠牆位置支著一張長桌案,兩個小吏坐在案後負責盤問和登記。


    一旁牆上張貼著一張女子畫像,隻能說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以明景宸挑剔的眼光來看,著實畫得太過一般。他想到方才在人堆裏聽到的八卦,說城裏丟失了公主嬪妃,當時沒當真,看到這幅畫後,料想是確有此事了,並非空穴來風。


    不過,不是他唱衰,就憑這種四不像的畫影圖形,能抓到人才稀奇了。


    除了小吏,門洞裏還一字排開站著一隊兵,這讓本就不怎麽寬闊的地麵越發顯得狹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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