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下雨了。」


    大娘探出頭,深處粗糙的手,摸了摸雨滴,又甩了甩手,從牆角提起破雨傘,拉開後就出了門。


    她走的不快,有些顫顫巍巍的,右手打著傘,左手捂著一串佛珠,緊貼著胸口摩挲著。


    不多時,她來到了那片郊外立了墓碑的地方,遙遙的看向跪著的三人。


    「孩子們,回家咯。」


    大娘喊了一聲。


    無人回應。


    她眉頭微皺,走近幾步,發現陳安跪在地上,腦袋深深地埋在前麵的濕土上,一動也不動。


    大娘蹲下身,輕輕地拍了拍陳安的肩,卻隻見陳安的身子像是泄了氣,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狗蛋?」


    大娘看著陳安蒼白的臉蛋,緊閉的眸子,又摸了摸他的鼻息。


    還活著。


    於是,她站起身,又看向其餘的兩人,嘴角,露出了一抹似有似無的微笑。


    ....


    ....


    當陳安再度醒來,已經又是三天之後了,


    他和眾人一起,懵懵懂懂的被帶到一間屋子裏,被上起了課。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先生穿著棉衣,顫顫巍巍的敲著黑板。


    「今天,我們要講的是,和平。」


    陳安,陰巧仙,和胖子三人一起,板板正正的坐在椅子上,前麵是書桌,一如同當年上學的學生一般聽著講。


    「和平,是由和字,與平字,所組成的。」


    和,平?


    台下,陳安懵懂的望著黑板上的兩個字,他已經不識字了,但聽從教誨...不,應該說是,一切弱小的生物,所為了生存下去,而必然要遵從強者教誨的本能,在促使著他進行學習。


    老先生敲打著黑板,手裏的戒尺發出啪啪啪的聲響。


    「在你們的過去,你們曾犯下罪孽,不可饒恕之罪惡,這些罪惡,足以令你們之前的三日之跪的經曆,重複千百次!」


    「老師,千百次是什麽意思?」那胖子舉起手,好奇的問道。


    老先生冷哼一聲:「千百次,就是讓你不是跪三天,而是跪三十天,三百天,三千天,三萬天,三萬萬天!」


    胖子聞言,不禁臉色驟然蒼白,冷汗冒了下來。


    那生與死間走了一遭,跪到渾身沒有知覺的經曆,已經在他兩百多斤的稚嫩身軀的心靈深處,烙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


    老先生授課繼續,這堂課持續了一整天的時間,中午也沒有午餐,似乎這個世界在有意的讓他們區別於曾經和「現在」的區別。


    就像是從現在開始,他們的認知中,人一天隻會吃一頓飯。


    同時,身體的疲勞會帶來精神的萎靡,一個餓著肚子的孩子,是很難有心思「淘氣」的。


    傍晚,陳安等人會沉沉睡去,日子,也就這樣過著。


    這段時間,他們的身體在極為空乏中被灌輸著各種異於常理的「知識」,這一切看起來沒有什麽惡意,卻不由得充滿著荒謬。


    「必須遵從神的意誌。」


    「神是至高無上的。」


    「隻有和平才能帶來幸福。」


    「和平,意味著沒有多餘的想法,一切的想法,以維係現在的穩定為主。」


    「和平,意味著情緒不應該存在,如果存在,就要馬上摒棄。」


    「數字中,一,二,四,五,六,是正確的順序。」


    同時,就像是無數的小孩子在幼稚園接受的教育一樣,認字,數字,這些簡單的概念,被割裂掉「創新」和「


    自我思考」後的概念,也被一一教導。


    起初,陳安是有些迷茫和懵懂的,他的心靈在小小的膽怯中,帶著疑惑和好奇接受這一切。


    可直到,一次陰巧仙沒有遵從教導,在夜晚偷偷去溪水旁玩耍,而被打了鞭子,陳安發出了質疑,他不理解陰巧仙做錯了什麽,為什麽僅僅是這樣的行為,就要忍受這樣的痛苦。


    他不理解規則的概念,也不理解為什麽那個女孩哭的那麽傷心,而身旁的爸爸媽媽們卻像是視而不見一樣。


    陳安感覺那一刻,自己的心有些痛。


    他不知道什麽是「共情,同情」也沒人教過他這些。


    但他站了出來。


    就在他們生活了三周後的今早,


    他和陰巧仙,一起被送入了神山。


    神山,位於島嶼北側的一片峽穀,有著一條路,與島嶼中心的深坑相連。


    在「爸爸媽媽」的護送下,陳安和陰巧仙都被命令禁止說話,並徒步半日,走到了神山前。


    這裏的入口很窄,兩側的山峰中心是逼仄的入口,入口處被石磚對齊成了個牆,一扇普通的木門擋在那裏。


    一位頭戴兜帽的男人,站在麵前。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那男人嘶啞著嗓音道。


    「是,神使大人。」


    「是,神使大人。」


    如果此刻,陳安和陰巧仙有意識,就一定可以發現,這男人正是楊鑫。


    他正嘴角微微上揚,目露奇異的看著陳安和陰巧仙。


    「權,這就是你所信任的弟弟麽?


    他...配與我相比?」


    ...


    ...


    樂園內,陳權坐在滑梯的軌道下,枕著滑梯,仰頭看向那「鏡花水月」中的景色。


    此刻的情景,正是陳安與陰巧仙即將步入「神山」的那一幕。


    雖然楊鑫那樣去想,也看似陳安和陰巧仙再沒了希望,可陳權的眉頭,卻是微微皺著的。


    這段時間,雖然一切都如同楊鑫所想的那樣發展,但一直在「觀測」陳安的陳權,卻發現了更多的東西。


    像是,陳安在第一天,就發現了身上劇痛的那些「刻畫的血槽」,那是他徹底遺忘之前,寫在自己身上的規則。


    他不知道陳安是怎麽想的,但他知道,陳安那少有的在外麵的時間裏,他經常抬頭看天。


    天上,是江亦雪用那件封印物,迸發上蒼穹的模糊規則字跡。


    而兩個規則,出現在不同的地方,內容卻是相同的。


    陳安的意識,應該與兒時相同,他所表露出的思想與心智,就像是當年那個小小的,六歲時的陳安。


    可恰巧...


    陳權,才是那個真正經曆了「兒時」的「陳安」啊。


    就連楊鑫,也不清楚陳安與陳權這兄弟兩人的真正隱秘,這件事除了陳生外,沒有第四個人知道。


    陳安也從未和陰巧仙等人提及過。


    外界,從來都不清楚,


    陳權,才是那個最初的陳安。


    而如今的陳安,隻是在那場「造神實驗」的事故中,因為「真理」的力量,而誕生的第二人格罷了。


    是基於陳權,而誕生的陳安。


    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與恨,無緣無故的信任與懷疑。


    陳權閉上了眼,與其說他和楊鑫對話時,相信的是陳安,不如說,他相信的是年幼時的自己。


    畢竟,沒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還是,不夠穩妥。」陳權自言自語著,他的目光冰冷的掃向女皇


    的城堡,相隔甚遠,他卻仿佛看破了那層虛妄的護罩。


    這幾天,他想通了一件事,雖然這個想法很可怕,也很不現實,可他自己,就是個例子。


    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巧合與奇跡。


    亦或是...命運的指引與必然!


    女皇的性格,不會突然間大變。


    人,是善變的,但成為詭異以後,陳權可以肯定,詭異,是穩定的,是不善於變化的性格。


    而女皇,不僅僅在短時間內實力碾壓了那幾個主教級詭異,更是性格大變,這樣突飛猛進的進步速度,隻有一種可能。


    陳權自言自語著:「是和我相同類型的存在呢。」


    人類的異變路徑進步,需要扮演與消化,需要對抗瘋狂與侵蝕,危險重重。


    詭異的成長,需要吸食恐懼與逐漸明悟人性,一路也是緩慢成長。


    這是陳權被「蠕動的月光」變成詭異,被封印在樂園後,才明白的道理,真切的明白的道理。


    因為自身的實力,就是這樣提升的啊。


    是,作為人類的「人性」讓詭異進步第二需求變得簡單,他不需要明悟人性,因為他本就曾經擁有人性,要做的,隻是找回。


    而人類的扮演,是讓自己與詭異源質的內涵相近,可變成詭異以後,他本身就是詭異的內涵化身。


    所以,


    陳權站起身,一步邁出,暗紅色的雷霆裹挾身軀,跨越了百米,徑直朝著女皇的城堡走去。


    能夠快速進步的詭異,是和自己同類型的詭異。


    是,與人類融合的詭異!


    ...


    ...


    陳安和陰巧仙被楊鑫引領,走入山穀小路。


    「你們對神不忠誠。」楊鑫道。


    兩人一愣,陰巧仙連忙道:「我們對神很忠誠。」


    陳安低著頭,小聲道:「我也一樣。」


    楊鑫搖了搖頭,三人繼續走著,山穀小路有些繞,頭頂的縫隙映射出陽光,周遭的野草和壁虎狂野生長。


    「你們不願意放棄自己的思想。」楊鑫繼續道:「那是罪惡的。」


    陰巧仙道:「自己的思想是沒有意義的,沒有任何意義,我知道。」


    陳安低著頭,小聲道:「我也是這麽想的。」


    楊鑫扭過頭,目光奇異的看向陰巧仙:「你不誠實,你害怕了,你覺得我會害你麽?你的爸爸媽媽,會害自己的孩子嗎?」


    陰巧仙不敢看向楊鑫,她小小的身軀有些顫抖,這段時間,她挨過的毒打比陳安等其他任何人都更多。


    她帶著些許哭腔的道:「不,不,我就是這麽想的。」


    楊鑫停頓了下,看向一直低著頭的陳安:「你呢?」


    陳安抬起頭,麵無表情:「我也是。」


    楊鑫看著陳安,陳安也看著楊鑫,沉默片刻,楊鑫笑了。


    「不管你們是不是,接下來我就都知道了。」


    接下來的路程,楊鑫沒有再說話,走了十幾分鍾後,三人來到了一處洞穴。


    洞穴內,是兩個椅子。


    椅子上,是束縛的繩,以及兩側,有著光滑的石壁,從上方傾斜的映射著椅子。


    陳安注意到,這件洞穴前有個牌子,寫著【1號淨化室】。


    楊鑫徑直走去,在椅子前似乎調試著什麽。


    而陳安則是朝著陰巧仙湊近了些,以極小的聲音,快速的道:「妹妹,你記住,前麵所做,後麵所付,我們都需要為過去的行為承擔代價,這是理所應當的。一定記住!」


    陰巧仙一愣,


    她看向陳安,而後楊鑫就扭過了頭,陰巧仙立刻看向楊鑫。


    楊鑫眉頭一挑,看向陳安,這小子,不太老實。


    嗬,不過無所謂了。


    沒有人,能在淨化時無動於衷。


    「坐上去吧。」楊鑫指了指那兩個椅子。


    陳安和陰巧仙坐了上去,被束縛住手腳,身軀,脖頸。


    他們的頭,被以一個絕對的角度,看向上方光滑的石壁,映射出他們的麵孔。


    「你們的曾經,充滿罪惡,這是因為你們有著自己的思想,有著自己的追求,你們有欲望,可這一切都是錯誤的,是罪惡的。


    你們的曾經,為你們的這些錯誤的糟糕的想法,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你們傷害了太多的人。


    你們過的並不幸福。


    雖然你們不記得了。


    但我希望,你們可以銘記,你們曾犯下的罪孽,


    你們要明白,這一切都是要被你們拋棄的,摒棄的罪惡的情緒。」


    楊鑫說著,手中冒出一團扭曲的黑色光團,他微笑著,拍入了牆壁一側的開關。


    這一刻,周遭頃刻間升騰起濃鬱的詭異氣息!


    而陳安,則感到自己的視線,難以抑製的看向了那光滑的石壁,那上麵映射出的自己的倒影,逐漸扭曲,再扭曲...


    直到...變成了,一個陌生而熟悉的女孩的模樣!


    陳安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不知道那女孩是誰,隻知道這一刻,自己的心,好痛。


    楊鑫,背靠牆壁,靜靜的注視著。


    而一旁的陰巧仙,竟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看看吧,權,你的弟弟,能不能抵擋從遺忘的碎片中,提取的負麵情緒?」楊鑫再度微笑,他的笑容愈發猖狂,放肆。


    「沒有人的心中沒有傷痕與負麵情緒,那些情緒像是山一樣高大,憎恨,憤怒,嫉妒,自卑,自責,為自己的無能而混雜出種種,這一切,是我存在的原因啊。」


    楊鑫的目光愈發陰沉,他在笑,可思緒,也飄散到了自己的誕生。


    他,從那些負麵情緒中誕生,


    所以,當這裏成為他的詭異世界後,他理所應當的,利用自己的誕生力,創造了這樣的侵蝕方法。


    詭異,並不都是為了殺戮而生,他們有的創造恐懼,有的讓人迷失。


    而楊鑫要做的,卻不然。


    他執行著自己心中的堅定,對於他而言的正義。


    他從那些負麵情緒中誕生,深知這種情緒的可怕,所以,他希望這世界,再無那樣的負麵情緒。


    隻要,人人都是沒有自我思想的傀儡。


    世界就將永恒的幸福與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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