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王家的人?”


    “也不是。”


    “害過人沒有?”


    “沒。”


    “抬頭看著我,再說一遍。”燕雨真的聲音驟然拔高,“手上沾過人命麽?”


    李錦繡鼓起勇氣,仰頭直視那雙熟悉的深邃眼眸,心尖澀澀的,“我連殺雞都不敢。”


    “哼,沒出息。”燕雨真似笑非笑,盯著被人拖走後,殘留一地的血,“清洗幹淨,任何人都不得在宗主麵前提及。”


    “是,師兄!”幾名弟子領命。


    “多虧你傻人有傻福,否則早死了。”燕雨真冷笑,“別誤會,哪怕是條狗,我師尊也會救。”


    “……”


    “李這個姓不好,以後不許姓了。”


    李錦繡不樂意了:“我不姓李,那我姓什麽啊?”


    “隨你,想姓什麽姓什麽,不必問我。”燕雨真盯著少年特別又漂亮的鴛鴦眼,語氣驟沉,“你再瞪?”


    “我沒有!”


    李錦繡依舊瞪著眼,他的長相很具有欺騙性,五官精致卻稚氣未脫,瞪眼瞧人的樣子,不僅不凶狠,反而有些可愛。


    他就是難受,不瞪眼,淚水會流出來。


    燕雨真嗤笑一聲:“缺乏管教。”


    又逼問李錦繡的來曆。


    可問題是,李錦繡也不知道自己借的是誰的屍啊,他甚至連現在的臉是美是醜,都沒有仔細看過。


    隻是從流火口中得知,他是個油頭粉麵的小白臉,長得特別漂亮。


    李錦繡裝起了失憶,故作痛苦地捶打腦袋。嘴裏哎呀哎呀的。


    “燕師兄,我瞧他不像裝的,不如讓他再休養兩日看看?”流火本是外門弟子,去年因為表現好,才升至了內門弟子,如今都能跟著宗主一道下山辦事了。對燕雨真非常敬畏,說這話時,拱手彎腰,姿態很低。


    燕雨真冷笑:“你最好是真傻!”


    接下來的三天裏,人間陰雨綿綿,別說是出遠門了,就是在客棧裏待久了,渾身的骨頭都跟浸水似的難受。


    李錦繡的處境不算好。


    整日被關在房裏,就跟犯人似的,除了一日三餐流火過來給他送飯,就隻有燕雨真偶爾來看他幾眼,眼神依舊像看狗,言語之間也多是試探。


    李錦繡會裝傻,問他什麽他就哎呀哎呀,要麽就阿巴阿巴,幾次之後燕雨真對他下了斷言:“這種傻子就是治好了也會流口水。”


    流火特別惋惜地“啊”了一聲,哭喪著臉:“長得白白淨淨跟小姑娘似的,怎麽能是個傻子呢,要不然再治一治,流點口水也沒事,他臉好啊。”


    燕雨真看了流火一眼,流火就不敢說話了,低著頭非常老實。


    這幾日燕雨真已經四處打聽過了,可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小白臉的來曆。又鑒於這個小白臉當夜穿著一身紅衣,當地人得知後就一口斷定是被王家主從外地擄來當小妾的,這種事老王家常幹。


    看到小白臉畫像時,那百姓拍著手,言之鑿鑿道:“長這麽俊!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王家主死相極慘。那天晚上隻有這個小白臉和王家主待在一間房裏。燕雨真覺得這個小白臉來曆有點不簡單,便詢問師尊如何處置。


    “靜觀其變。”這是師尊的原話。


    燕雨真不喜歡那個小白臉,挖坑似的說:“師尊醫者仁心。”


    “我既能救他,就能殺他。”江寒溯非常平靜,將清餘毒的藥方交到燕雨真手裏,“藥苦,找人盯著他喝。”


    ……


    上回之後,師尊就沒來過了。


    李錦繡想見師尊。


    迫切地想問師尊,真的不要錦繡了嗎?


    可燕雨真信不過他,吩咐流火看緊他,要是敢跑就綁起來打斷腿。


    可越不讓他見師尊,他越想見。


    李錦繡就趁人不備,偷偷逃出房門,跟店小二打聽,得知師尊住在哪間房後,就悄悄溜了過去。


    原本打算規規矩矩敲門,誰曾想瞥見有人過來了,做賊心虛之下,就從二樓走廊的窗口跳了出去。黑燈瞎火爬上了一旁的歪脖子老樹,踩在房頂上,手腳並用慢慢挪。


    饒是李錦繡已經爬得非常小心了,還是被房裏的師尊發現了,一簇靈光就將他打落下來。


    轟隆一聲。


    李錦繡就跟一堆瓦塊一同跌落房中,顧不得揉胳膊揉腿,灰頭土臉爬了起來,剛想說明來意,迎麵一件外袍襲來,劈頭蓋臉將他蓋得嚴實。


    隱約嗅到熟悉的檀香,是師尊的氣味。


    來不及感慨師尊的準頭一向這麽好,閉著眼都能精準將他打落高空,下一刻燕雨真就帶人闖了進來。


    李錦繡忙拉下衣袍,就看見一襲白影站在山水屏風後,長發披散,修長的手指撚著衣袍邊緣,慢條斯理穿好了衣服。


    屋裏水霧氤氳。


    江寒溯的側顏落在屏風上,清秀絕倫,像是一幅水墨畫,看不出喜怒。即便隔著屏風,李錦繡也清晰感受到了一股逼人的氣勢猶如磅礴的洪流,瞬間將他鎖困在原地。


    明明師尊一字未說,卻讓他有了立馬跪下的衝動。


    冷汗瞬間浸透了背後的衣衫。


    就因為這事,李錦繡被看得更嚴了。


    雖然師尊沒有因此怪罪,但燕雨真倒是記恨上了。


    燕雨真冷臉,說他是個不省事的混球。


    流火也掐著腰,虛虛戳著李錦繡的額頭,責怪他不聽話!


    可一看見李錦繡白淨的臉,又忍不住誇他好漂亮。


    李錦繡倒不覺得現在的臉有多漂亮。


    他從前的臉,分明更漂亮。


    第03章 師尊寒症發作


    現在的臉俊雖俊,但很稚氣。皮膚白皙到有些病態了,身段極佳。


    不管是皮相還是骨相,都美得很出眾,眉眼清秀,鼻梁高挺,嘴唇也紅紅的。


    哪哪都好,隻不過,這再也不是李錦繡的臉了。


    雨停之後,眾人再一次趕路。


    李錦繡一直想見師尊,幾次趁著隊伍休整,剛想偷摸往人堆裏的那輛馬車附近擠,就被其他人攔住,最後一次是燕雨真,他騎在馬上。用手裏的鞭子虛虛點了點李錦繡的臉,漫不經心地說:“像你這種意圖不軌之人,我見多了。”


    “來人,綁住他的手。”


    然後就抓著繩子的一端,慢悠悠在前麵開道兒,可憐李錦繡被他當狗拖,偏偏又沒人敢管。


    流火看著漂亮弟弟被燕師兄這麽對待,急得抓耳撓腮。


    途經馬車時,李錦繡忍不住偏頭瞧,剛好一陣微冷的山風吹來,揚起了車簾一角,一襲白影在馬車裏靜坐,闔眸養神。清冷側顏落至少年眼底,他幾乎眼眶驟熱,險些脫口喊出一聲師尊。


    但師尊比他先開口,聲音敲冰戛玉般冷清清的。


    “雨真,不許胡鬧,快放了他。”白影青年緩緩睜開眼眸,眼尾餘光隻是掃了少年一眼,車簾就重新回落,“雨後山間寒涼,給他一件厚實些的外袍。”


    李錦繡的心髒突突亂跳,眼眶澀澀得難受,像溺水一樣,幾乎不能呼吸了。


    燕雨真給他鬆了綁,劈頭蓋臉甩了件羽衣,壓低聲威脅他:“再有下回,我會打斷你的腿。”


    李錦繡抱著羽衣,心裏難過得要死,等再反應過來時,已經衝了上前,兩手扒拉車窗,跳起來往裏鑽,兩腿跟擱淺的魚一樣在虛空中亂擺。


    眼瞅著就要滑進馬車裏了,腰帶驀然一緊,就被燕雨真生生扯了出來。


    燕雨真嗬他:“你找打!”揚起鞭子就要抽他。


    “住手。”


    江寒溯抬手撩開車簾,眼神示意徒弟把人放下,他靜靜望著這個少年,清透的目光似穿透了陌生的軀體,直視靈魂深處。


    “何故如此?”


    “我……我困了。”李錦繡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這麽個爛理由。


    “我看你就是皮癢了,想鬆鬆筋骨。”燕雨真攥著鞭子冷笑。


    可江寒溯還是準他上馬了,隻不過沒等李錦繡高興,下一刻,江寒溯就踏下了馬車。


    從燕雨真手裏接過韁繩,江寒溯輕盈又利索地翻身上馬,還在李錦繡困惑的目光中,衝他略一頷首。


    李錦繡:“……”


    “哼。”燕雨真騎馬飄過,冷冷吐出一句,“白費心機。”


    天色將暗,眾人在附近的寺廟中暫且落腳。


    李錦繡憋得難受,頂著被抓到打斷腿的風險,再一次偷偷溜了,結果他很倒黴,又被抓住了。


    “你不聽話。”


    “狗腿先欠著。”燕雨真冷冷一笑,轉身往一個方向行去,“跟上,師尊要見你。”


    師尊脾氣好,看似清冷,實則溫柔又平易近人。李錦繡從小跟在師尊身邊長大,早把師尊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


    所以不僅不擔心師尊找他秋後算賬,反而蹦蹦跳跳跟過去了。


    “希望你待會兒也能笑得這麽開心。”


    燕雨真回眸瞥他一眼,二人穿過長廊,來到了寺廟後院的禪房中,抬手敲響了門,伴隨著清淩淩的一聲“進”,燕雨真衝著李錦繡詭異一笑。


    就是這麽一笑,讓本來暗自竊喜終於能見師尊的李錦繡,心裏驀然一咯噔,站在房門口,要進不進的。


    燕雨真見不得大男人磨磨唧唧的,換作往常早一腳將人踹進去了,可師尊私下告誡他,不許無禮,隻好用眼神逼著李錦繡進去。


    李錦繡隻遲疑了一小會兒,然後就大大方方抬腿跨了進去。


    進就進,還能把他活剮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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