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車的似乎是一對夫婦,男人個子很高,眉眼清雋,一雙眸子看似淡漠卻十分警惕,跟在後麵的女子一張小圓臉,羞羞怯怯的躲在他後麵,連眼睛都不敢抬起來看人。


    這種情況這些士兵也遇見過。


    村子裏的婦女們不怎麽見到外人,所以就會如此害羞。要在往日,他們是一定要調戲一番的,可是如今還有要事,便將目光重點放在那車堆稻草上。


    士兵們細細的搜了兩個人的身,又查看了車下,也沒什麽發現。


    士兵長立在一旁,突然長劍一抽,對著那車上滿滿的稻草堆一刺。


    那婦人突然驚呼了一聲,引得那士兵突然向她看來。


    “桃紅。”那男子皺著眉開口,“你怎麽了?莫要驚擾大人們。”


    那喚做桃紅的女子捂著嘴點點頭,然而目光依舊有些恐懼。


    士兵長聽她尖叫,原以為稻草堆裏必然有人,然而連刺幾下,卻並沒有什麽發現,不禁瞪了一眼這二人,揮手,“趕緊......”


    這個“滾”字還未說出來,他卻突然一頓,一腳往桃紅身上踹去。


    君染偽裝的男人見狀,順手將桃紅一拉,那人的腳一瞬間落在他們身後一個弓著身的人身上。


    那人被這樣一踢,頓時重心不穩向後倒去,手裏的銀袋子“嘩啦”散落一地。


    “娘的!”士兵長啐了一口,“在老子的麵前也敢偷東西?”


    那人慌慌張張爬起來就要跑,又被那些士兵拎了回來。士兵長看了,發現這人皮膚黑的不能再黑,張著一張嘴“啊啊啊”的叫著。


    似乎是個啞巴。


    嫌棄的瞥了一眼,士兵長也不想細看揮揮手,“丟到牢裏關一天去!”


    君染的目光一直緊緊的鎖在那被士兵們提溜著走了的人身上,仿佛感覺到了他的擔憂,那人回過頭,衝他輕輕點了個頭,唇無聲的張合。


    我無事。


    君染眸子顫了顫,轉過眼。


    “你們趕緊走!”士兵長用腳攏了攏地下的銀子,見桃紅要彎腰去撿,立馬眉頭一擰,“你們耽誤了這麽久還在這墨跡,是不是也想進牢裏去?”


    君染立馬拉起桃紅,推著車子衝那些士兵點頭哈腰,“這就走,這就走,就當這些銀子是孝敬大人的。”


    “還算你識相!”那人冷哼一聲,不再看他們。


    君染目光一閃,帶著桃紅順利進了城。


    “我們現在去哪裏?”一到那些士兵看不見的地方,桃紅立馬開口,“咱們去找晉王殿下吧,他一定能救爺。”


    君染沉默半晌搖搖頭,語氣有些森冷,“若是能救,他早就動手了,何須你去求?”


    桃紅愣了,“你是說,殿下他......”


    君染從稻草堆裏取出自己的長劍,指了指麵前的那張新貼不久的紙,目光冰冷,“人家現在正準備著另娶新歡,哪裏有空管這舊愛。”


    桃紅轉過頭,看清那紙上的文字後,立馬捂住嘴,淚水從眼角瞬間滑落。


    ——


    這些日子大抵是抓了很多人,蘇瑾被帶著來到刑部下獄的時候,竟然難得的遇見了滿房的情況。


    “那怎麽辦?”那士兵凶神惡煞的對獄卒晃晃手裏的蘇瑾,“你得給我找個空,他必須關一天。”


    “這的確沒位置了,”獄卒苦著臉,覺得這些人實在難惹,“您看吧,這牢房就那麽多,已經塞不下了。”


    這陣子他們接著找蘇瑾的由頭,又是收百姓的保護費,又是在城門前搜身時見到中意的就搶,稍微有不如意或者拿不到好處的就要送進來,上訴吧,聽說他們都是太子殿下的親信,不說吧,這搞得他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侍衛掃了一眼,發現有些牢裏的確已經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了,皺了皺眉。


    然而下一刻,他目光一亮,指著其中一間道,“喏,那不是隻有一個人?把他送進去!”


    “那可不成啊!”獄卒趕緊擺手,“那是重犯,殿下說了不能讓別接近。”


    “哪那麽多話?”那士兵隻想回去分桃紅他們掉下的銀子,有些不耐煩的開口,“就一天能有什麽問題?你再囉嗦,老子就把你丟進去!”


    那獄卒隻得戰戰兢兢的同意了,開了牢門,那士兵一把就把她丟進去,然後轉身就走了。


    蘇瑾在地上滾了個圈,爬起來躲在陰影裏。


    那獄卒歎口氣,也轉身走了。


    牢房裏很暗,青白的牆上隻有一扇小小的窗戶,此時正透出一束陽光,蘇瑾可以看見有些灰塵在空中飛舞,然後瞬間消失不見。


    牢房裏的另一個人看上去似乎是個女子,渾身傷痕累累,整個人很安靜,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那散開的發鋪在地上,沾染著已經結塊的血跡和髒汙,看著有些邋遢。


    蘇瑾眯著眼,不知為何隻覺得那身形有些眼熟。


    就在這時,那人突然咳嗽了一聲。


    “咳咳。”


    蘇瑾渾身一震。


    這個聲音!


    她瞬間撲了上去,淚水不受控製的往外淌,手卻不敢碰那人一下。


    “小嵐......”她低聲呼喚著,聲音顫抖,一遍又一遍。


    小嵐原先清秀的小臉此刻全是燙痕、疤痕、刀痕,胸前到小腹皆是已經結痂的血跡,把那淩亂的衣衫繃的緊緊的,紅了一片。她的那原先修長靈巧的右手手指,此刻都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扭著,仿佛是被人生生掰斷一般。


    蘇瑾捂住嘴,卻依舊阻擋不了那嗚咽聲。


    許是被她吵醒了,小嵐那幹裂的嘴唇突然顫了顫,一雙眸子慢慢睜開,看見麵前的人先是警惕的就要支著身子往後挪,脫出一道血痕。


    “是我,是我。”蘇瑾趕緊去拉她,“別跑。”


    小嵐疑惑的停下,細細的打量了一會兒麵前的人,頓時瞪大眼,哭出聲來,“您怎麽,怎麽在這......”


    那淚水衝開她臉上的血汙,落入未好的傷疤,疼的她顫了顫。


    “別哭。”蘇瑾見她這樣,強行忍了淚,“我沒被發現,隻是進來躲他們的搜捕的。”


    她鎮定下來,把大致經過給小嵐講了一遍。


    “您這樣,奴婢便放心了。”支撐著聽完,小嵐似乎已經沒了力氣,躺在地上喘著氣,“明日您出去了,也要萬般小心。”


    “我要帶你一起出去。”蘇瑾搖搖頭,“你留在這裏結局隻有一個,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受這樣的折磨而無動於衷。”


    “爺,您帶著奴婢,還怎麽出去呢?”小嵐苦笑一聲,“出不出去,對於奴婢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她的眼裏皆是悲哀,“奴婢已經不幹淨了,自己都嫌髒,隻等著完成心願一死了之,擺脫了這髒汙的軀殼,前去伺候夫人。”


    蘇瑾心裏大慟,這才發現小嵐胳膊上那點守宮砂已經消失,握緊了拳頭半晌,聲音仿佛從牙縫裏擠出來。“是誰?告訴我是誰?我殺了他。”


    小嵐閉了眼,沒再說話,隻有淚水汩汩滑過眼角。


    蘇瑾跪坐在地上,捂住臉。


    她要怎麽做?要怎麽做?


    “姑娘來了?”牢門口突然有人出聲,聲音恭維,“今日還審?”


    “嗯。”有道女聲應了,接著有腳步聲向她們這裏邁過來。


    小嵐霍然睜開眼,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把將蘇瑾推進陰影裏,瞪著一雙眼狠狠盯著來人。


    蘇瑾抱著自己的膝,愕然抬頭。


    牢房前突然多了個女子,細眉,亮眼,頭上插著幾支大紅色的釵,腕上帶著幾串晶亮的鈴鐺鐲子,抬手投足間叮當作響。


    蘇瑾捏住了衣擺。


    思思。


    “你還敢來?”小嵐恨的目眥欲裂,“你還敢來?”


    思思詫異的掃一眼在陰影裏的蘇瑾。


    孟大人不是說,這屋子就是小嵐一人住嗎,看不清容貌的人,不知是哪裏來的?


    不過,她也不想關心這個。


    揮手示意那獄卒先下去,思思站在牢前,歎口氣,“小嵐姐,我是真的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今天這樣,你不如早些說了吧,夫人死前,到底把蘇瑾藏在哪裏了?”


    “呸!”小嵐恨恨的伸出手要抓她,“你不配提夫人!你不得好死!”


    “我為什麽不能提夫人?”思思眸光一閃,做出幅難過的模樣,“說實在的,你們國公府每個人我都恨,但是對於夫人,我是真的有愧疚,她本不該......死的那麽慘的。”


    蘇瑾突然閉了眼。


    小嵐低低啜泣著,“你沒有心,思思,你沒有心。”


    思思見她這樣,心中冷笑一聲。


    孟大人說了今日必須從小嵐嘴裏撬出來東西,否則就將她掃地出門。她已經沒了國公府做依靠,那必然不能再失了丞相府。


    於是她想了好久,決定和小嵐打感情牌,假意和她站在統一戰線,說不定就能知道些什麽。


    她歎了口氣,蹲下身,壓低聲音。


    “小嵐姐,其實,我也覺得對不起夫人,這一陣子,我晚上都睡不好,也想補償些什麽。”思思拭了拭根本不存在的淚,“爺一個人流浪在外,沒有盤纏,實在辛苦,你告訴我,我絕不告訴別人,隻是好歹送些銀子過去,以後有什麽消息也好傳給爺。”


    小嵐慢慢抬起頭,看著她。


    有戲!


    見小嵐沒再罵她,思思趕緊趁熱打鐵,湊得更近了些,“大抵大人也想去看看夫人,我也可以帶她進國公府......”


    她突然一僵,眸子頓時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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