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到拉赫裏斯臉上的笑容時,他又自覺應該是自己想多了,法老明明一如既往地信任自己,況且,對方應該也不會知道他做的事情。


    他甩開心裏那些不著調的情緒說:“王後最近似乎是查到了點東西,對陛下您起了疑心。”


    拉赫裏斯垂下眸:“塔奧米斯大人是如何得知?”


    塔奧米斯一笑:“臣下這些年也沒有閑著,在王宮安插了不少眼線。”


    頓了下,他補充道:“幸虧王後如今身體大不如從前,才讓我有了諸多機會。”


    密室是一代法老修建,後世不斷地修繕,多次修改進入密室的出入口,除了法老和心腹鮮少有人知道,即便有人發現了入口,也會在通道的彎彎繞繞,多個岔路口迷路,走進陷阱。


    “那塔奧米斯大人是如何處理的?”拉赫裏斯問。


    塔奧米斯向來喜歡先斬後奏,索性大多數事情上,為了權衡兩邊的平衡,很少會做出有損法老利益的事情。


    這些年來,他在王後的指示下的行動都是以針對神殿為主。


    塔奧米斯略帶得意地一笑:“我讓暗樁和王後說,貨幣是阿伊提出並且布局鋪開的。”


    貨幣的事情是紮在王後心口上的尖刺,耿耿於懷許久,神殿手裏有了錢,膽子也肥了,幾次在朝會上和王後公然叫板。


    拉赫裏斯驀地抬眼,暗金色的眼眸中暗濤翻湧,搭在扶手上的手收緊,他語氣中情緒難辨地說:“你是說,你把阿伊推了出去?”


    塔奧米斯沒有察覺到他語氣裏的異常,對自己的安排非常滿意:“趁著這個機會,咱們正好可以把阿伊除掉。”


    反正阿伊是神殿那邊用來妄圖控製陛下的人,如今陛下想要拿回權力,他走得這一步棋可不就是正中下懷,必然讓陛下更加倚仗於他。


    塔奧米斯對阿伊這個人的了解不算全麵,但他對孟斐斯的事情有所聽聞,從奴隸走到如今的位置,在孟斐斯擁有和法老平起平坐的聲望,很顯然這個人的能力不俗。


    甚至,他懷疑諾菲斯有心在栽培,未來這個人必然會在神殿位高權重,成為掣肘法老的存在。


    “陛下,”塔奧米斯笑道:“如今王後病重,諾菲斯也已經是強弩之末,繼承人阿克裏斯尚且稚嫩,再除掉阿伊,您可以輕鬆地拿回屬於法老的權力。”


    而他,將會是最大的功臣。


    第34章 下獄


    伯伊跟在比加的身後,周圍的景色逐漸眼熟起來,和他當初離開底比斯時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布置。


    王後並不是一個戀舊的人,據悉,她喜歡變換各種各樣的風格。


    從心理學的角度出發,一個人突然開始念舊,一定程度上來說是因為她懷念曾經的某種狀態,或者是她現在遭遇了挫折。


    伯伊不動聲色地觀察,走進芭斯泰特的時候,他又看到了那隻熟悉的黑貓。


    比起初見,這隻黑貓在貓裏算是年紀很大的了,趴在貓窩裏,柔軟的尾巴來回擺動。


    伯伊沒有養過寵物,但他看得出來,這隻貓被養得很好,即便是老了,依舊毛發柔順,慵懶的姿態顯然小家夥的生活無憂無慮。


    他收回目光,看向坐在上首的梅麗特王後。


    比起六年前,梅麗特看上去老了許多,但僅限於麵容上妝容遮掩不住的皺紋和慘白的氣色。


    但即便如此,在接見下臣時,她仍舊是盛裝打扮,一頭烏黑的頭發與蒼老的麵容極不協調,曾經妖嬈的妝容也透出一種詭異的不服帖感。


    就好像她臉上的妝不是畫上去的,而是貼了一張描摹精美的人皮麵具在臉上。


    根據這些年他們收集到的消息,王後多次病倒,身體情況日落西山。


    伯伊當初想要把伊西帶走,考慮的出發點便是,能讓王後欽點為專屬醫師的人必然醫術高明,這樣的人留在王後身邊,很難說,王後會不會如曆史所說,六十歲病逝。


    他很清楚蝴蝶效應是真實存在的,自己這樣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人出現,會造成一些意外的曆史改變好像也合乎情理。


    曆史記載中是沒有伊西這個人存在的,伯伊不知道這是因為曆史殘缺不全,還是因為自己的出現。


    所以把伊西帶走是為了避免意外,同時通過伊西返回底比斯的頻率判斷王後的身體情況。


    “王後,”伯伊走上前扶肩單膝跪地,“感謝神明,您依舊美麗動人。”


    梅麗特倚著靠枕,上揚的眼尾透著淡淡的冷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伯伊。


    這麽多年過去,眼前的青年卻好像隻是麵容變得更加成熟硬朗,並無其他的改變。


    她的目光在伯伊身上巡視,神色間是比起第一次見麵還要明顯的冷漠和尖銳。


    伯伊神色平靜地與她對視,甚至嘴角仍舊帶著淺淡的笑容。


    似是沒有看出王後對他的冷眼相待。


    梅麗特沒有開口,伯伊便一直保持著行禮的動作,比加把人領到這裏,無聲地行了個禮便站到了一側,眼睫低垂,仿佛根本不認識伯伊一般。


    許久。


    梅麗特緩緩開口說道:“塔那羅死後,我另外安排了一個人去你那邊,為何不見他跟著你?”


    伯伊一怔,眉頭倏地緊緊皺起:“阿伊從未收到第二個隨侍。我與米維爾將軍詢問過,如何與您匯報塔那羅的事情,將軍說您會聯係我,讓我安心等著。”


    稍頓,他繼續說到:“可是我一直未曾收到王後新的指令。”


    從始至終,伯伊都不知道如何聯係王後,米維爾也不曾告訴他。


    梅麗特一雙貓眼微眯,似是在辨別他這話的真假。


    米維爾當時確實有和她匯報過塔那羅的事情,她沒放在心上,隻又安排了一個隨侍過去。


    “隨侍在盧克索被殺了。”她說。


    伯伊驚訝出聲:“是誰做的?難怪我一直沒收到王後的消息,沒多久米維爾將軍也被調走了……”


    梅麗特盯著他深黑的眼眸,似笑非笑地說:“我還以為是你殺的呢。”


    伯伊大驚,連忙為自己辯解道:“還請王後明鑒,阿伊從不曾對王後起二心。”


    雖然人就是他殺的,但肯定是不會承認的。


    梅麗特眼底略過深沉的殺意,但她的麵上卻露出堪稱和藹的笑,如同看待一個家族中成器的晚輩:“我自是相信你的,這些年我雖在底比斯,但其他地方的事情也不少聽說,沒想到你倒是個做大事的。”


    關於大祭司阿伊和法老的傳說,被每一個遊商攜帶著傳遍了整個尼羅河流域,當然也包括底比斯。


    伯伊臉上流露出一絲為難,半晌,才艱難地說:“說來慚愧,阿伊未能為王後做成什麽大事。”


    梅麗特挑起眉梢,沒說話,知道阿伊還有後話。


    伯伊繼續說道:“但阿伊有些事情想要和王後稟告。”


    他取下腰袋,從裏麵取出兩個用錦緞包著的物什,雙手奉上,一旁的比加見狀,走上前取過他手上的東西。


    “我離開底比斯後,發現王後遲遲不曾聯係於我,便試圖啟用麥德查人,想要通過他們向王後傳遞消息。”


    比加打開錦緞檢查,看到裏麵的東西,她明顯愣了下,片刻重新蓋上錦緞,送至王後麵前。


    梅麗特沒動,比加用手挑開錦緞。


    少女的掌心中躺著的赫然是兩塊一模一樣的金印。


    王後本是倚靠著靠枕的姿勢,但看到這兩塊金印,她的眼裏浮現出一抹深意。


    細長的護甲像是蠍鉗,將金印包裹在其中。


    她不輕不重地笑了下,還真是出自同一個工匠之手的金印。


    伯伊抿著唇說:“這是我從神殿那邊偷取過來的,我發現指揮不動麥德查人後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貨幣的出現,我才知道,原來神殿也有一塊麥德查人的金印,這些年一直以法老的名義在使用它。”


    他的臉色有些難看:“沒想到神殿竟然敢偽造法老的金印,委實是大膽。”


    比起法老,他隻不過是一個從奴隸爬上來的祭司,麥德查人要相信誰自是不需要多說。


    他說得義憤填膺,梅麗特的臉色卻是一點點陰沉下來。


    梅麗特此前確實是聽說法老在指揮麥德查人的衛兵,沒想到也是神殿的手筆,好你個諾菲斯。


    “你說貨幣是神殿做的,”梅麗特唇角冷冷勾起,“但我聽說,貨幣是你提出的。”


    伯伊愣住,片刻,他猛地瞪大了眼,深深地拜了下去:“還請王後明查,若真是我做出此等背叛行為,定讓巴烏吞噬阿伊的心髒,讓阿伊不得好死,永生成為阿克胡的奴隸。”


    他的賭咒實在是惡毒,就連宮殿裏的幾位女官都忍不住側目。


    這得是怎樣的忠心才敢說出這樣的誓言。


    梅麗特眸色沉沉地注視他許久,伯伊以額頭抵著地板,冷汗從額角滑落,滴在豔麗的地毯上,隻消一瞬就融進了皮毛中。


    “把阿伊關進地牢。”梅麗特的聲音裏透著殺伐果斷的冷漠。


    伯伊閉了閉眼。


    王後本就是一個疑心重的人,如今身體漸弱,加上勢力集團的人心浮躁,疑心病隻會更重。


    一隊衛兵衝進大殿,二話不說抽出武器。


    森寒的刀刃壓在伯伊的後頸,隻消往後一寸就能血濺三尺。


    伯伊配合著他們的動作緩緩直起身,他搓了搓臉,再次對著王後行禮,這才離開。


    芭斯泰特外已經候著一輛馬車,身後有人不耐煩地推搡了一下,伯伊急走了兩步才穩住身形,三步並作兩步地跨上馬車。


    一名侍衛打開馬車的門,用麻繩將伯伊的手腳捆住,然後用布帶蒙住眼睛。


    繩子係得很緊,粗糙的繩麵摩擦過皮膚,竄起一陣刺痛。眼前突然陷入了黑暗,什麽都看不見,伯伊任由他動作,全程都表現地十分安靜順從。


    侍衛略帶驚詫地看他:“你不為自己辯解?”


    剛剛伯伊在宮殿裏說的話他也聽到了,他以為這個時候這人會大聲地為自己喊冤。


    “清者自清。”伯伊淡淡笑了下,“阿伊相信王後,她說過絕不會辜負任何一個忠心於她的人。”


    侍衛一時竟然不知道應該說寫什麽。


    這個人一定不知道王後這些年的變化吧,他有些不忍心地想,王後如今是寧可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個。


    這個時候的信任還有什麽用,隻會白白送死罷了。


    車倆在原地停留了片刻,馬車門被人從外麵鎖上,“哢嗒”一聲,馬車緩緩開動,伯伊靠著馬車壁,耳邊是車輪從慢到快的滾動聲。


    車輪碾過石板路,咕嚕咕嚕走了大概半個小時。


    等到馬車再次停下,馬車門被人從外麵用力拉開,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奉王後的命令,把人送到最下層地牢去。”


    然後伯伊感覺到一隻大手抓住自己的手臂,幾乎是粗魯地將他從馬車上拉拽下來。


    他加快腳步,配合著對方的行動,這才免於踉蹌摔倒的下場。


    “最下層地牢?”抓著他的人又確認了一遍,“還是水牢那邊?”


    最下層地牢進去了那可就是死刑了,水牢一般才是關押犯了事的貴族或者官員的,牢獄的區分更有利於管理和提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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