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裏有一種風輕雲淡的意思, 跟盛硯印象中他熟識的言聞嘉完全不一樣。


    以前的言聞嘉會怎麽做?表麵上逆來順受, 但是事後絕對會反擊回去, 從不讓自己吃虧。


    不過,那都人情往來, 盛硯關注過一次, 就懶得再關注第二次, 根本不想再這些無謂的小事上浪費時間, 言聞嘉回他人際交往就是這麽繁瑣,小事也需要提防。


    從那時起就他就覺得自己和言聞嘉沒有共同語言吧,他在乎的東西和自己在乎的東西, 南轅北轍,說了也是白說。


    然而言聞嘉本人都不介意了, 讓盛硯想幫一下言聞嘉的話都沒法說出口, 好像自己特別想要幫他一下。


    盛硯搞不懂自己怎麽了, 正好言聞嘉也沒有事找他了,他不想再和言聞嘉說下去,說了一句“那就到這兒吧。”然後切斷了和言聞嘉的通訊信號。


    言聞嘉對盛硯忽冷忽熱的脾氣有著非常良好的適應性,半點沒有覺得異樣, 不用視頻通訊正好可以讓他去餐廳解決晚餐。


    再去餐廳的路上,他點開和肖恩維克在一起的多人小組, 看他們還有誰要去餐廳。


    今天因為臨時要找盛硯,他又沒想到居然會和盛硯聊到別的, 花費了比自己預想的要多得多的時間。


    群組裏大家都打卡吃過了,言聞嘉也能隻能放棄找伴兒, 轉而去整理一下自己的針對海德拉提案。


    晚餐沒人陪同,言聞嘉就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袋便攜果汁回宿舍了。


    因為物資不夠,果汁都是有什麽口味喝什麽,以往能自選口味,還能選無糖全糖的日子再也不複了。


    言聞嘉也會想,雖然大家現在還在抱怨,但是沒有過火舉動,如果後麵果汁都沒有了,三明治也沒有了,隻有最基礎的維持生命的營養劑呢?


    軍心都不穩,還要去迎戰敵人?言聞嘉不敢想下去,他隻是少校,左右不了任何人。


    到了宿舍,言聞嘉坐在書桌前,將自己的方案整合成一份,刪減了一些已經過時的,不確定的地方,再發給盛硯。


    他看了一下時間,關閉了屏幕,去衛生間洗澡。


    他擦著頭發走出來,看到通訊器的上方有未接來電提醒,言聞嘉走過去,雙腿盤坐在床上,撈起通訊器查看起來。


    第一條就是盛硯的消息,言聞嘉停下擦拭頭發的動作,看到盛硯是視頻通訊請求,心裏訝異盛硯看得好快,他不需要吃飯和洗澡嗎?


    不過,回電過去的時候,言聞嘉想到自己沒穿製服,頭發還是濕的,就申請了語音通話請求。


    那邊盛硯看到言聞嘉回了個語音通話請求過來,有些疑惑地發文字消息:“不方便?”


    還一定要視頻啊?言聞嘉不解,但是也不是一定就不能視頻,他從床上下來,走到書桌前,坐到座椅上,將通訊器的攝像頭瞄準自己的上半身,又把脖子上的幹毛巾拿到了旁邊放著。


    “方便的。”言聞嘉回道,他換成了視頻通話請求。


    盛硯這才接起來,當虛擬屏幕上投出言聞嘉的人像資料,盛硯看過去的時候,目光不由一動。


    言聞嘉的黑發因為還沒有幹透,比平時的顏色更深一點,一絡一絡地垂在額頭上,他的書桌開著智能保護燈,燈光從左側方投來,照亮言聞嘉白皙細膩的皮膚,不知道是不是才洗過澡,讓他皮膚白的透亮,看向自己的眼睛都潤潤的,仿佛有水光在裏麵閃動。


    “是提案有什麽問題嗎,少將?”言聞嘉見盛硯看著自己不說話,主動開口道。


    盛硯比起他,似乎還沒有他休息的時間,隻拖了自己的深色外套,還穿著白色的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粒,整個人看起來都慵懶了一些。


    然而好看的人,即使這樣也十分養眼。


    尤其是當盛硯收起那一副盛氣淩人的模樣時,更讓他有一種內斂的優雅英俊味道。


    言聞嘉隻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心裏沒有任何波動。即使盛硯現在看起來好像可以親近了,但是言聞嘉的腦海裏總是閃現掛在盛宅的那副結婚照。


    他還不認識盛硯的時候,盛硯就已經在照片裏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他,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怎麽也忘不掉。


    從此以後,這個印象就成了他對盛硯印象的固有底色。


    盛硯在言聞嘉出聲之後,才發現自己看言聞嘉太久了,幸好言聞嘉根本沒有關注他的表情,不然言聞嘉就該疑惑了。


    不過,盛硯轉念一想,言聞嘉這個人的喜歡和喜歡,竟然可以轉變得這麽迅速?


    喜歡他的時候,好像什麽事都可以為他做,離婚之後,就完全不把他當一回事了。


    連看他一眼,也不願意?


    思及這點,盛硯微微抿唇,他用鼻音嗯了一聲,回道:“你的提案我看完了,不得不說,你的想法很大膽。”


    言聞嘉一聽,心下不是不失望的,連盛硯都覺得他的提案很大膽,那別人就更……


    “少將,我”言聞嘉忍住心中的情緒,抬眼想爭取一下,不想當他抬起眼睛卻看到盛硯目光灼灼的看著自己。


    “我沒說不好,你先別急著解釋,”盛硯又說,賣足關子,才道,“不過,既然你都這麽大膽了,不如來個更大的。”


    什麽?言聞嘉睜大眼睛看他,盛硯似乎沒覺得自己說了讓人驚嚇的話,聲音還像平常一樣道:“媒體方麵,交給我吧,不過舒特勒中將這個人好大喜功,為人又剛愎自負,他的下場我就不能保證了……”


    言聞嘉沒有回避盛硯略帶審視的目光,他既然製定了這樣的計劃,當然就有心理準備。


    “我的朋友都在第三軍艦上,我不希望他們出事。”言聞嘉小聲表明了一下自己的立場。


    朋友?言聞嘉現在也有信賴他的朋友了嗎?


    也對,上次在坦妮雅戰役中,言聞嘉就俘虜了不少人心。


    真的好像換了個人……盛硯在心中無聲地想,但是理智又讓他繼續道:“不會讓他們出事的,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做輔助?”


    言聞嘉沒想到盛硯會這麽回答,這話一聽就是對自己和團隊有極強的自信,一般人這麽說,隻會讓人懷疑對方的實力,但是盛硯說得篤定又有一種理所當然。


    就連言聞嘉自己聽到他這麽說,心裏第一反應也是覺得安心,沒有出現反感。


    不過想想,之前追逐坦圖的時候,緊張作戰之時,看到了他們發出的救援信號,盛硯自持凱瑞斯性能最好,第一個來支援他們,在緊要關頭將坦圖的手下射殺,救下了他們所有人。


    那次救援,言聞嘉因為要立刻麵對盛硯,都沒有向他表示過正式的感謝。


    盛硯也好像從來沒有要求他們感謝自己,隻當是自己的義務和責任。


    在生死攸關的時候,言聞嘉也是下意識地覺得能救自己的隻有盛硯。


    他完全沒有考慮過,在前線作戰的盛硯會出事。


    “謝謝。”言聞嘉輕聲道,為了肖恩他們,有個真正能主導戰場走向的人重視,比他有用的多了。


    盛硯聽到言聞嘉的話,放到桌麵上的手指無意識摩挲了一下,“不用謝,到底怎麽做,我需要你明天給我交一個更萬無一失的方案,能做到嗎?”


    言聞嘉重重點頭,表示自己的態度。


    到這兒,公事已經說完了,他們已經沒有其他事可以說了。盛硯沒有主動掛斷,看著言聞嘉的反應。


    以前不是很喜歡有事沒事聯絡他嗎?


    但是讓他失望地是,言聞嘉看盛硯閉上了嘴巴,立刻就很有眼色地說:“那就不打擾少將閣下了。”


    接著,他身體前傾,懸浮屏幕頃刻間在眼前消失不見。


    被一團暖光籠在內的言聞嘉好像不曾出現在他的宿舍裏,盛硯卸下肩膀的力道,將頸部靠在椅背上,他閉上眼睛,單手捏住自己的鼻梁,許久都沒有動一下。


    他也不清楚自己在煩躁不滿什麽,這不是最好的情況嗎?


    言聞嘉不再糾纏他,即使他們現在工作上有了聯係,言聞嘉也是公事公辦,對他沒有半分私情。


    他呢,升遷到了之前就期待已久的少將軍銜,爸爸媽媽也很高興,家裏都為他能在這個年紀升到這個位置而高興。


    下屬們對他也很崇拜,除了掃蕩海盜的任務沒有順利完成之外,他幾乎沒有其他煩惱了。


    所以,他為什麽還要關注言聞嘉?


    為什麽不把當他一個普通的、似乎頗有才能的同僚?


    沒有自由的時候,他想和言聞嘉撇清關係。


    現在擁有了自由,為什麽又希望言聞嘉有以前的影子?


    盛硯想不出答案,不知何時握成拳頭的手忽地狠狠錘了一下桌麵,手指上傳來的驟痛,他麵無表情地看著,不要再想了,盛硯想,言聞嘉已經是過去式,等這場仗打完,他們不會再見了。


    第37章 別動


    然而, 當聯邦軍們尤其是第三軍艦的智囊團們,一心期待著海德拉團夥再次像他們挑釁時,這群犯罪分子似乎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危機, 完全不再出現了!


    一開始以舒特勒中將為首的將領們為了振奮軍心, 隔幾天就要舉行一次動員大會, 發表著馬上就要拿下海德拉的豪言壯語,他們全體都能風光地返回費佳, 沿街接受民眾拋來的鮮花和飛吻, 然後又大手一揮, 豪氣地讓後勤們把存貨拿出來, 給足大家吃喝,不能讓士兵們餓著肚子就奔赴大戰。


    雖然物資緊張,但是後勤也從來沒有讓士兵餓過肚子吧?


    舒特勒中將這話一下子把所有後勤主管都得罪個幹淨, 區別是有些主管氣得當場想遞辭職信,有些則是不敢直接得罪他的, 按照他的吩咐分毫不差的執行。


    至於以後?


    這些都不在眾誌成城的將兵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可想而知, 當聯邦軍們尋不到海德拉的蹤跡有多憤懣了, 舒特勒中將大罵海德拉膽小鬼,又說海德拉被嚇到不敢出來了,這都是他的功勞。


    但是這種漲自己威風的事,在後勤物資告急之後, 舒特勒中將期待的精兵強將局麵就有些維持不住了。


    首先是,物資在送過來之前就消耗的差不多了, 後勤的倉庫都空了,他們變不出來食物, 士兵餓著肚子,怎麽願意繼續安分地待著?


    有些人懷疑後勤們偷藏物資, 短短一周之內,就已經發生了好幾起內部鬥毆事件。最糟糕的是,他們之中也確實被抓了後勤藏了部分物資,但是那些東西都是給高級軍官準備的。


    有人嚷著讓上級給他們一個說法,但是舒特勒中將也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求助到努普上將那兒去,最後解決的辦法竟然是讓其他軍艦互相資助一下。


    連努普上將都沒辦法再從首都要到物資了!


    首都的回複是,他們已經按時給過物資,現在要提前要物資,他們也需要時間調度,這些都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完成的,請上將閣下耐心等待。


    這個情況與舒特勒中將所設想他功成名就的未來大為不同,他的脾氣也日漸暴躁,他的幕僚團裏有人說可以向邊境星域當地的征集物資,他們也是為了邊境的安全浴血奮戰,邊境星域一點不支持像什麽話?


    這樣不過腦的話,舒特勒中將竟然也覺得不錯,馬上向努普上將建議,當然得來了努普上將的怒罵。


    努普上將現在麵臨的壓力一點也不舒特勒中將小,邊境星域早就對大軍一直完不成海盜清掃任務不滿,認為他們比海盜還要可惡。


    海盜們隻是偶爾裏搶劫,而軍隊卻長期累月的封鎖星域,讓他們的收入大減,嚴重影響了他們的商貿路徑,許多依靠著邊境商路的行星,因此有兩個季度沒有錯失了交易時間,讓許多農民和本地人因此破產。


    如果再愚蠢地聽從舒特勒的意見,對這些人征集物資,那麽他們這次征戰的意義是什麽?引起了當地人的起義暴動,又是誰來負責這個責任?


    看看現在的媒體報道吧!努普上將越發的頭疼,他現在晚上為了保證睡眠,已經不得不注入了營養艙中,不然第二天他麵對著焦頭爛額的一大堆瑣事,根本沒有精力來處理。


    除此以外,外交部也傳來十分棘手的壞消息。因為他們的部分用著清掃海盜名義在邊境集結,累月不退,讓帝國大為重視,本來好幾個通過的貿易計劃,因此流產。帝國那邊的媒體也在大肆渲染聯邦此舉是否是要蓄意挑起兩國戰爭,帝國境內的普通民眾因此對聯邦的好感度調查,再次降到冰點以下。


    努普上將打仗是個好手,但是處理政事和維護自己的風評上卻是苦手,隻好施壓他的下屬官員們,尤其是舒特勒中將。


    當初放話要一馬當先解決海德拉的舒特勒中將終於嚐到了苦澀的味道,不過他不是肯承認自己認輸的強硬派,當軍艦裏再有抱怨物資不夠的時候,這位司令官實行了冷酷的嚴苛軍法處理。


    “士兵怎麽能一點苦頭都吃不下去?你們身上還有為了祖國的和平犧牲自己的高尚精神嗎?”他這樣說道。


    如此鐵腕軍法之下,抱怨之聲大減,或者說沒有人再敢公開抱怨了。


    但是舒特勒中將得以喘息,不用在聽到禦下的不滿之聲,但是卻沒有發現,更多的人已經不再信任他。


    然而軍心渙散至此的舒特勒中將真的什麽都沒有看出來嗎?


    或者,他已經不敢看出來?


    在聯邦軍低迷的處境之下,他們翹首期盼的大海盜海德拉終於出現了!


    海德拉出現的非常突然,當軍艦的勘測器發現他們的時候,這些外觀塗成深青色的戰鬥艦隊已經無聲無息地停在聯邦軍們非常危險的位置。


    隻是這樣一個時間差,處在海德拉艦隊射程之內的聯邦艦隊就被無情地射穿了艦艇,象征死亡的燦爛光火出現在聯邦軍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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