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明麵無表情:“我長眼睛了,當然能看到,但我也長腦子了,會思考!你們說話前就不能動動腦子嗎?剛才誰說的玉蟾隕石是惰性隕石?”


    一個人小心翼翼地舉起手:“我。”


    林南明:“來,你說說惰性隕石有什麽特性。”


    那人回答得很快:“惰性隕石無感染性,無攻擊性,不活潑,運動緩慢,很難與其他物質發生反應。”


    林南明靠在椅背上,抱著手臂質問:“你們都懷疑江與臨與玉蟾有關,那我問你,他符合這些特性嗎?”


    眾人無言以對。


    別的不說,僅沒有攻擊性這一點,就足夠把江與臨排除在外了。


    林南明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他們不了解江與臨,你們也不了解嗎?你們怎麽能懷疑到自己人身上,簡直和深淵公司的蠢貨一樣沒有腦子!”


    這話說得很重,和直接罵人也沒什麽區別了。


    在座眾人臉色都不大好看。


    現場與會人員除了異監委、軍部、公安等行動部門代表,還有華國科學研究院和工程部的專家劉博士,其中不乏耆年碩德、資曆深厚之輩,各個學識淵博,德高望重。


    林南明雖在隕石磁場方麵頗有建樹,但畢竟年紀尚輕,而且傾向理論研究,手中並無實權。所以真要是排資論輩起來,是要叫各位教授一聲師叔的,他說話這樣不留情麵,自然是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滿。


    其中一位老者沉下臉:“小林,注意你的態度。”


    林南明冷笑:“我隻是實事求是,同時建議各位老師有時間也多看看書,了解一下各種隕石特性,也就不會犯這麽低級的錯誤了。”


    一位姓劉的博士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林教授和江組長交情深厚,不願意見到江組長受懷疑也是可以理解,話說開了就好。”


    另一人附和道:“這說來也怪,全世界那麽多科研所研究院都算不出玉蟾的坐標代碼,怎麽偏偏林教授就算了出來。”


    “這也不奇怪,林教授和江組長交好,而江組長所在的特別行動組似乎和神級怪物關係匪淺,神級怪物又都源自高能隕石……”


    “難怪林教授這麽了解隕石,原來是有一手數據。”


    有人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驚歎說:“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劉博士終於擦亮了鏡片,將眼鏡又戴回去,意味深長道:“林教授精通隕石理論,在全世界都還不清楚隕石磁場特性的時候,就已經能夠提出磁場動頻算法,真是天賦異稟,百年難遇的天才啊。”


    這話明褒暗貶,表麵上誇在林南明,實際上卻是質疑他的研究進度不正常。


    在場眾人都是人精,都聽出了這一層意思,看向林南明的眼神也有著不可察覺的變化。


    林南明臉上微沉,下頜崩得很緊:“你這是什麽意思?”


    劉博士道:“沒什麽意思,感慨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們這些老家夥沒有林教授心思活絡,善於觀察。”


    心思活絡,善於觀察,這八個字意味深長。


    幾句話的功夫,他們將林南明與江與臨劃分為一派,又把神級怪物牽扯進來,編纂得頭頭是道,條理清晰。


    換任何一個人坐在這裏聽完,都會覺得是江與臨從神級怪物那裏得到了隕石磁場的信息,又交給林南明研究,才幫助林南明推導出磁場算法。


    人言藉藉,積毀銷骨。


    這條邏輯太順了,又並非憑空捏造,真真假假的消息攙在一起,讓人想反駁都不知從何說起。


    那一句‘心思活絡,善於觀察’簡直像是一巴掌抽在林南明臉上,幾乎明著嘲諷他是故意接近江與臨,通過觀察神級怪物獲得的研究數據。


    林南明氣得想打人。


    江與臨終於抬起雙眼:“我隻說兩件事:一、我不是玉蟾隕石能量體,二、林南明的逆向磁場研究我沒有參與。”


    翟遠州也說:“今天大家坐在這裏,是為了討論焚天隕石,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劉博士慢聲道:“翟指揮,現在是你們異監委內部出了問題,江與臨與神級怪物接觸過密的事情人盡皆知,幾個月前就鬧得沸沸揚揚,引來國際聯合調查署的調查,如今他又與玉蟾隕石牽扯不清……”


    話音未落,議論聲如鴉雀四起:


    “確實如此。”“說得有道理啊。”“江與臨的身份太不明朗了。”“身為異監委監察官卻私自豢養神級怪物,這不合理也不合規呀。”“而且我聽說現場出現過一個自稱‘隕石收集者’的非人類怪物,似乎也和江組長很熟稔呢。”


    劉博士勝券在握,微微揚起下巴,看向江與臨,用一錘定音般的態度說:“這樣一個滿身爭議的人,我認為不應該坐在這裏。”


    聽到這兒,江與臨不怒反笑。


    椅子在瓷磚摩擦發出‘刺啦’一聲響動。


    江與臨緩緩起身,壓迫感十足。


    了解江與臨的,都以為他要扇人了。


    劉博士也做好了挨打的準備。


    他們今天早有計劃,在會場上咄咄逼人,就是為了激怒江與臨,引他出手傷人,再用輿論倒逼異監委放棄話語權。


    玉蟾隕石的出現,從根本上動搖了異監委的地位。


    既然在玉蟾影響下,異能者與普通人無異,那異監委還憑什麽淩駕於諸多組織機構之上,在各項行動中掌握說一不二的指揮權?


    焚天和玉蟾的位置已經確定,接下來的行動少不了幾大部門聯合行動。


    今日突然發難,表麵上針對江與臨,實際上卻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政治鬥爭。


    他們真正想拽下來的,並不是江與臨一個人,而是他身後地位超然的異監委。這是幾大政治集團針對異監委勢力的合縱圍剿。


    異監委一家獨大的日子,也該結束了。


    而這一切的開端,就是今日的挑釁。


    隻等江與臨動怒,露出破綻,計劃便能夠順理成章地進行下去。


    江與臨起身刹那,眾人的心高高懸起。


    恐懼中又帶著些許期待。


    翟遠州也立即跟著站起來——


    誰也沒想到,這個出於風暴中心的人起身後居然很平靜。


    江與臨本來就不愛開會。


    經常開會的都知道,開會的流程與本質可以簡單總結為三點:


    聽上司裝逼。


    和同級爭權。


    給下屬找事。


    今天這個會,他一坐到椅子上,就覺得氣氛不對勁。


    果然,開口沒講兩句,就繞到了自己和神級怪物的關係上。


    和神級怪物交往過密?


    這話說的倒也沒問題,畢竟氣氛凝重的會場上,就有一隻神級怪物,正藏在他杯子裏吐泡泡。


    禦君祁受傷嚴重,連人類擬態都維持不了。


    江與臨本來就煩得要命。


    人煩到極致不想說話,更不想吵架,連打人都懶得動手。


    說他滿身爭議,不該坐在這裏是吧。


    好好好。


    江與臨拿起桌子上的水杯,語氣波瀾不驚:“那我走了。”


    第149章


    從深淵基地返回華國已經好幾天了。


    禦君祁受的傷卻還未完全複原,一直維持著小章魚的形態,緩慢積蓄能量。


    江與臨心裏本就煩得要死,完全沒有心情和這些人吵架。


    說來可笑,玲瓏計劃製定之初,中心基地高層並不十分看好這次行動。


    通過和深遠公司正麵交鋒的方式解決問題,變數太多,難度太大,可行性極低。


    是副主席鍾清山力排眾議,在高層委員會議中立下軍令狀,當眾承諾,自願為玲瓏計劃的一切後果擔責,才勉強將計劃敲定下來。


    在確認指揮官人選時又是一番糾葛。


    每個勢力都想在玲瓏計劃中安插己方人手,但又不約而同地推辭了總指揮官位置——


    這個位置無論誰來坐,都注定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倘若計劃推進受挫,總指揮官首當其衝,難辭其咎;計劃推進順利,總指揮官則是烈火烹油,功高震主。


    還有種情形便是現在這般:說是沒成功,計劃也算有進展,可說是成功了,問題也沒解決。


    這種時候,幾大勢力蠢蠢欲動,都想把原先的指揮官拽下來,換上自己人上去試試。


    成了呢,坐收漁利,既辦成了事又不顯眼招厭,不成呢,那就是前任指揮官基礎沒打好,罪責怎麽都摟不到一個接手的指揮官身上。


    江與臨在被異監委召回接受玲瓏計劃指揮官任命時,就很清楚所有人的算計。


    但他不在乎。


    人類的終極目標是結束末世,消除各種隕石的影響,可現在很多人的關注點都很偏,隻有把權力握在手中,才能把握異監委行動的總方向。


    所以江與臨接下了總指揮這個位置,接下了這個燙手的山芋。


    眼前這種攻訐和質問,江與臨已經見過太多了。


    化解針對的方式有很多種,但今天他實在心煩,選擇了最簡單也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一種。


    江與臨目光平靜,緩緩環視眾人:“我退出玲瓏計劃,自願停職配合調查,在你們查清我和神級怪物的關係之前,我不會出現在你們麵前,再見。”


    眾人:“……”


    一句話以退為進,反客為主。


    簡直是掀桌打法。


    眾人瞠目結舌。


    他們今日種種謀劃,就是想要通過質疑江與臨,拿下玲瓏行動的指揮權,繼而打擊動搖異監委堅不可摧、超群絕倫的政治地位。


    以異監委曆來強硬霸道的行事風格,這本應該是一場拉鋸性的唇槍舌劍。


    可誰能想到……誰能想到,麵對攻訐,江與臨完全拒絕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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