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驪怒著一張悍匪臉聽了半晌吳攸的調配,這才覺得有些滿意,擦擦大書桌染上的塵埃,檢查了一番沒看到裂縫,於是又坐回龍椅上:“行,你們繼續吧。”


    一幹人等不約而同地心想這還怎麽繼續,吳攸第一個端不住臉皮告退,挑架的領頭一走,直接就帶走了一波追隨他的門生,其他人更是不想再繼續和皇帝在密封的空間裏呆著,紛紛口幹腿軟地告辭了。


    結果轟然之間,禦書房一走為空,剩個小內閣還待著幾個侍筆。


    唐維最淡定地收拾滿桌的混亂折子,其他幾個侍筆偷看高驪的眼神複雜至極,個個都大氣不敢出一口。


    最後唐維照舊是最後一個走的,掛著兩個一夜未睡的黑眼圈,跟他簡單說了一下鬼宅之事的進度,直到今天中午他才從那裏趕到宮城來,說到如今已有五十三具新近的屍體被其家人認領帶回去入土為安,高驪便沉悶地點頭:“唐維,你也累得慌了,回去快點休息。”


    唐維笑了笑:“應該的,那麽,陛下,臣先告退。”


    他行過和往常不太一樣的禮,臉色雖疲倦,腳步卻輕快地離開了。


    高驪等人全走散了,坐在椅子上發呆了半晌,最後才抬手揉揉頭痛欲裂的腦袋。


    難受。


    窒息。


    想見血。


    想殺人。


    揉完了腦袋,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索書桌的暗格,結果掏了個空。


    也正因為掏了個空格,才脊背發寒地回過神來。


    高驪觸電似的跳起來,心中不住默念著要命要命,念到最後變成了謝漆謝漆,於是撒開腿趕緊離開禦書房,小跑衝回天澤宮。


    一回到天澤宮,他便看到踩風和小桑正忙碌地備膳食,一眾宮人看到他都屈膝行禮。


    謝漆就在最前頭。


    高驪心中那驅之不去的陰霾和戮念,一時之間都消失得幹幹淨淨,他快步上前去,也不管其他人還在現場,薛成玉的筆還在刷刷刷,當即就把謝漆拎起來抱進了懷裏。


    踩風備銀箸的手一抖,小桑則迅速卸掉貨,趕緊拽著他的袖子猛提醒,眾人一起駝著背彎著腰,小心翼翼地飛快溜出去了。


    薛成玉雙眼炯炯有神地還在那裏看著帝與侍,不要命地快速畫簡筆輪廓,踩風折出去大老遠,發現這竹竿還戳在那裏,趕緊彎著腰跑過來把他拉出去了。


    門一關,謝漆騰空的腳便不適地晃了晃:“抱完了嗎?陛下,大獅子,你這一身蠻力,箍得我骨頭疼。”


    高驪不答話,仗著身高和力氣的優勢,抱著謝漆的兩手往上一送,便將他扛到了肩上去,如此扛著他,昂首挺胸地在天澤宮飛快地走了幾個來回。


    換在別的時候,謝漆定然要對他一頓拳打腳踢,三兩步跳到房梁上去對他捏鬼臉。念在今天他必然在朝堂和禦書房受雙重折磨,回來時總該發泄發泄怒氣,便乖順地由著他奇奇怪怪的舉止。


    他也想看看他還能幹出什麽不合常理的,與往常大相徑庭的,與性情完全相悖的舉止來。


    高驪走到第五個來回的時候,還沒聽見他說話,發熱的大腦這才冷卻了幾分,趕緊換手把他打橫抱在懷裏道歉:“對不住對不住,一時腦子不清醒,欺負我們謝漆漆了。”


    謝漆因倒吊了一會兒,臉上有些血色,眼前略略發暈,視線還沒清醒就被他捂到胸肌上去摩挲,心裏更沒脾氣了:“我沒事的,你好點了嗎?”


    高驪心裏開花,抱著他直接盤腿坐在地上,低頭先捂住他一頓啃咬亂親。


    謝漆被咬得唇角有點疼,微微蹙著眉躲開,啞聲問:“你不餓麽?從半夜奔忙到現在,不累不餓麽?”


    高驪鏗鏘有力地答了個餓字,粗魯的大手扯開了他腰帶,熱騰騰地抱住他的腰,低頭埋在他身上到處親和咬,亢奮又泄憤,模樣好似一隻野獸。


    謝漆被咬得不住吸氣,也沒聽他停下,索性咬著牙不說個疼字,想要看看他還能弄到什麽程度。


    高驪親咬完正麵,忽然不過癮似地將他抱著一個翻身,一舉將他壓到了地毯上,撈著他又按著他,撕開他衣衫露出半個後背,隨即埋頭對著他後頸又啃又磨。


    謝漆繃緊了蝴蝶骨,兩手抓住身下的地毯,心裏複雜的感情幾乎要潑出來。


    當真是異常。他大概會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呢?


    高驪廝磨了半天,把他上身弄得一片狼藉,最後看著他大片白皙肌理上的那些深紅淺紅痕跡,目光纏綿如同在看一件自己的藝術品,這才滿意地把他衣服攏回去,貼著他耳朵粗喘著說:“好餓,我們吃飯去,謝漆漆餓不餓?冷不冷?”


    謝漆冷淡道:“冷什麽,被你弄得熱得慌。”


    高驪笑開,語氣像惡作劇得逞似的快意,他抄起他,邁著醉拳式的步伐抱著他到飯桌去坐下,剛才一通瞎鬧還不夠,這會愣是還不讓他從腿上下來,箍著他要他在自己腿上一起用食。


    他單手抄著謝漆,胳膊長的好處便是一手縱攬他半身,可以愈發緊貼著擁抱他。他另一手去拿小碗的清火湯,殷勤地遞到謝漆嘴邊:“來,謝漆漆,你先喝一口。”


    謝漆看了他一眼,十分順從地喝了一小口,高驪心情越發好,就著他喝過的地方,把剩下的半碗湯一飲而盡。


    喝完他也不知道怎麽的,一個興奮就把那碗猛地摔在地上了,聽到碎片裂開的聲音愈發高興,而後心滿意足地摟著謝漆一起吃飯。


    謝漆眼睛掃過地上的碎片,安靜地小口吃飯。隻是坐在別人腿上畢竟姿勢別扭,他隻要稍微動彈一下,便被高驪箍得更緊。


    謝漆吃得不多,高驪相反,單手抱人單手吃飯其樂無窮,謝漆手空下來後看不過,便直接給他布菜,高驪稍愣了愣,摟他摟得更緊。


    “老婆。”


    謝漆手抖起來,掀開眼皮抬頭又看了他好幾眼。


    高驪樂嗬嗬地把他布的菜全部吃完,而後眼睛亮閃閃地看著他:“我吃飽了老婆,老婆對我真好。”


    謝漆嗓子眼發癢,掏出帕子仔細地給他擦擦,低聲道:“不許這麽叫。”


    “哦。”高驪改了口,“那叫你,我當家的,我炕上的,嘿嘿。”


    謝漆神情愈發冷靜,專注地看著他,把他一毫一厘的微妙變化都收進眼裏。


    高驪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三年前,有一年秋天,霜重,北境真的很冷,冷到寒意紮進骨頭裏,人在荒原上走,每一步都好像能走出骨頭的碎渣子。那年我們紮了一個好大的營,棉被濕噠噠地幹不了,毛襖沾了霜捂得人渾身痱子,大家就隻好穿著破單衣,互相依靠著用身體取暖。那時候,袁鴻就很喜歡唐維,他去把他抱過來,敞開衣襟貼著他取暖,吃飯一起吃,睡覺一起睡,那年秋天過去,不少人都得了風寒風濕,他們倆就沒有。”


    說著高驪自己解開衣襟,露出半個胸膛,把謝漆捂進了懷裏:“那時候我要是有你,我也那樣抱著你,一定不讓你生病。”


    謝漆貼著他胸膛,認真地聽著他不規律的心跳:“那真是謝謝。”


    高驪又生氣又好笑,大手摸到他腰間去輕輕捏了一捏:“說什麽傻話啊說這個,你是我媳婦,媳婦好,當家的你好。”


    謝漆道:“你好。”


    高驪被他逗笑了,樂不可支地抱起他去書桌那廂坐,分開他兩腿跨坐在自己身上,麵對麵地又把他捂進懷裏:“謝漆漆,我的謝漆漆,這世上有好多東西都容易讓人生氣,有好多爛人渣滓容易讓人憤怒,隻有你是例外的,獨一無二的,我一看到你就像看到冰川上的月亮,我怎麽一看到你心裏就這麽美啊……”


    “因為你吸食煙草了。”


    高驪心滿意足、饕餮飽腹的愉悅心境戛然而止,混亂的大腦一瞬間放空,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切開了他與極樂之間的臍帶。


    他那飄飄乎的雙腳驟然從九天上墜下來,踩到了一片汙泥的地裏,他聽到謝漆的聲音回蕩在身前,他臂彎裏還抱著他,戰栗了片刻才回神過來,今晚弄的都是些什麽離奇動作,心驚膽戰地低頭時,對上了謝漆黑嗔嗔的雙眼。


    “對嗎?”


    第69章 馴馬


    謝漆看著高驪泥塑木雕的模樣,眼下還有什麽不能確定的。


    那煙草鑽著人的心誌侵蝕,防不勝防,也不知道會從什麽時候起就被它拖成失智失神,在神醫來之前簡單話療一下比較妥當。


    謝漆逼近高驪冷聲:“從什麽時候開始沾到這個毒物的?”


    他的心跳得飛快,將韓宋雲狄門之夜以來的時間段切割成好幾份,怕他未登基時就不知道在什麽地方染上了癮,玉龍台發狂就是一例了。


    高驪心跳如撞洪鍾:“不、不久前,就……就就最近。”


    “確切時間。”


    高驪慌得記憶不好使了,本身對於他而言,記憶與世間就是混亂的,這下更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忘記了,那天也像剛才那樣咬了你……”


    謝漆頓了一瞬,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啃得不能見人的後頸,若有所思:“突然喝酒的那天晚上?那夜你也這樣咬我後頸,當時在喝酒前,是不是白天先沾了煙?”


    高驪這下便想起來了,緊張地紅著眼眶點頭:“那天就是第一次沾、沾到的。”


    謝漆呼吸一滯,心中湧了極其強烈的震驚,最初在梁三郎身上,後來在高沅身上,不管他們用了什麽熏香把身上的煙草味覆蓋,他總是能嗅出那縷若有若無的清淡煙草味,可是高驪喝酒那一天,他確定沒有在他身上聞到那股味道。


    他揪住高驪的衣領問:“你那天在我來之前洗漱過,把那股味道衝刷掉了嗎?”


    高驪猛搖頭,淚珠都甩出去了:“沒有!沒有洗的,吸食完飄飄然的,直接回來找你了。”


    謝漆這才察覺到了事情的更嚴重之處。他的嗅覺在霜刃閣中都是最靈敏的,連他都聞不到那種煙草味,那他今後要如何靠嗅覺去分辨?


    “誰給你的那東西?”


    “梁奇烽……”


    “他是三朝之臣,背地裏的醃臢手段數不勝數,給你你就敢碰?”


    “當時沒有多想……從前在北境沒見過什麽鼻煙壺,最初隻是想看看那個壺怎麽用……”


    謝漆靜靜地看著他,都說窮養兒富養女,這話不對,不看環境,怎麽養都算問題,眼前最大的問題是一個極致窮養的當了皇帝。


    高驪對他的情緒有著微妙的感知,感覺到他現在表麵上沒有什麽表情,其實心裏已經生氣到要拔刀,當下什麽脾氣都發不出來,驚恐得恨不得縮成一隻鴕鳥或是一顆鵪鶉蛋:“我沒想到,一打開那煙霧就出來了,吸進氣管裏,鑽進腦子裏,然後我的記憶就開始有些錯亂,想到了一些以前忘記的事情,我……以為自己是一隻狼,所以那天晚上就、就想頂你。”


    謝漆表麵上依舊維持著平靜,指尖卻是猛的一跳,心裏沸反盈天了。


    原來不是錯覺。不止那天晚上,還有剛才他把他按在地毯上咬後頸的舉止,也特別像是一隻野獸。


    如果說高沅過度吸食煙草的後果是變得像個瘋子,那麽高驪的問題也相當嚴重,他直接脫離了人的範疇,退化成一隻獸了。


    那麽,他既然當自己是野獸,謝漆在他眼裏隻可能也是一隻獸。


    約莫是一隻雌獸。


    不被當人看。


    平生所厭之事。


    謝漆閉上眼,仰首深深地呼吸一口氣:“那天是


    第1回 ,那你今天又吸了第二回?吸的量多不多?”


    “我今天沒有碰,我昨天也沒有!”高驪豎指發誓,看著他修長的脖頸,喉結不住攢動,”


    第1回 不小心吸了一個鼻煙壺,第二回是十一日那天,我……”


    他也不知道怎麽開口,小聲地說了他在另外一個世間的量:“那天,神誌不清醒,吸食了三……是四壺。”


    謝漆安靜了好一會,再開口時聲音克製不住微抖:“所以那天你神誌不清地允準了我跟高沅走,所以你昨天在朝堂上縱鷹殺人。”


    “是、是的。”


    “你在將自己的喜好淩駕於他人身上,將施虐欲施加在我身上的時候,你知道自己是異常的嗎?還是快樂著的?”


    高驪瞳孔驟縮,猛然抱緊他搖頭,辯解了別的:“我不是想對你施虐,不是的謝漆!”


    謝漆雙手蓄積起內力,一把將他的胸膛推開,幹脆利落地把自己鬆垮的衣衫撕下來:“高驪,你看我身上,這都是你剛咬的。”


    高驪頓時不敢看他狼藉的上身,又饞又怕,趕緊騰出一隻大手去捂住他那些痕跡。


    謝漆輕輕牽過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處,語氣很平和,內容很刺骨:“你現在還沾得不多,性情還沒有扭曲到過於瘋魔的程度,你當然還留有理智,不會虐我太深。如果是你現在吸食了數十回,也許剛才你已經把我後頸上的肉咬下來了。喝酒那夜,你大概也會仗著天生神力按著我霸王硬上弓了,到時候血流成河,我不是精盡而亡,就是血盡而死。”


    高驪:“?!!”


    謝漆握起他的手溫柔地輕吻:“我說實話,你想弄死我什麽時候都可以,怎麽弄都行,但是不要是因為外物影響而來玩死我,那樣會讓我非常、非常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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