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臂彎曲抵在胸前,後撤一步再彎下腰向國主行禮,聲線華麗悅耳。


    隔著一段距離,虞酒聽不真切,隱約聽見他介紹自己名為顧循,後麵就是龍神祭的事情。


    國主聽後龍顏大悅,又是賜佳釀又是奉上座。


    顧循圍著上座一眾皇親國戚,輪番獻酒。


    虞酒杯中液體換成了果釀,他酒量不好,喝幾口就會醉,小臉醉得紅彤彤的。


    顧循離他和寧決所在的席位越來越近,這個奇怪打扮的使臣好像不會醉一般,臉色毫無變化。


    身邊寧決氣息越來越冷冽,又恢複那副冷淡至極的表情,他似乎極為反感外人靠近。


    穿著黑白衣袍的西洋使臣走到虞酒麵前,眼尾眯起,嘴角一直帶著笑意。


    幽微泛紫的眼瞳一眨不眨盯著虞酒,眼底原本虛假的笑意真切幾分。


    他沒有理會寧決,徑直停在虞酒身前。


    “公主,在我們國家有一種很神奇的法術,今日專門我想專門為您表演。”


    虞酒被顧循勾起了興趣,原本興致欠佳的眼睛多了幾分好奇的神采,抬起頭來。


    他這才發現麵前的使臣很高,衣袍下鼓脹的肌肉微微隆起,暗含勃發的力量感。


    纖細手腕被人抬起,隔著一層手套,虞酒感知不到顧循手裏的溫度。


    但力道很輕,像是抬起一件珍貴的瓷器,生怕弄碎似的,動作小心又秉持著禮數。


    寧決皺了皺眉,這個處處透著古怪的使臣和虞酒手腕相觸的動作怎麽看都不順眼。


    但看見虞酒眼裏好奇的光芒,他生生止住了心裏想要對顧循出手的戾氣。


    “顧大人,變戲法也不用牽著手才能變吧。”


    顧循像是沒聽到寧決口中的暗示,依舊虛握住那截白如霜雪的手腕,“駙馬不用擔心,不會傷到公主的。”


    握住虞酒手腕的手掌收緊,隻是一呼吸間,眨動下眼睫。


    一朵紅色的,開得正豔的花遞到眼前。


    花瓣上還綴著晶瑩剔透的露水。


    馥鬱的花香撲麵而來,虞酒第一次見到這種奇妙的戲法,忍不住伸出手去觸碰眼前的花。


    泛著粉的指尖剛剛觸及到枝葉,鮮紅的花頓時化作點點碎屑般的光點,溢散在空中。


    是假的嗎?


    這下輪到虞酒疑惑,可是那花怎麽也不像假的,有花香,還有露水,再精密神奇的戲法也做不到這種程度。


    顧循華麗低沉的聲音從耳邊響起,細長手指像條滑膩的蛇摩擦過虞酒的手腕,眼中笑意愈深:


    “公主你認為這花是真的,還是假的。”


    第25章 無限流裏的小啞巴(二十五)


    點點細碎光芒消散在風中, 那位打扮奇異的西洋侍臣嘴角上揚,似笑非笑地看著虞酒。


    虞酒還探出指尖,小貓追逐蝴蝶似的, 想去觸碰散開的光點, 連顧循手指順著白嫩手腕上移時,都毫無察覺。


    和他本人一樣古怪的問題, 戲法而已, 根本沒有必要在意真假。


    “嘩眾取寵的手段罷了。”


    在顧循伸出手時就冷著臉的寧決突然開口, 握住酒杯的修長雙手因為用力,攥出了明顯青筋。


    聲音冷淡不帶一絲感情, 和麵對虞酒時刻意柔和的語氣截然相反。


    像是下達了逐客令的主人,臉上是隱隱地排斥。


    顧循還是笑著,收回了握住虞酒纖細手腕的手掌,似乎沒聽到寧決冷淡的話語。


    抬眸看著虞酒, 漆黑的瞳仁眼神極為專注, 紫色暗芒湧動,像團湧動翻騰的漩渦。


    “人若是在夢中, 遲早會清醒過來,真真假假的,公主肯定能分辨出。”


    低沉磁性的聲音像把小刷子,撓得人心裏癢癢。


    顧循成功勾起虞酒好奇後,不等眼神清亮的公主進一步詢問,輕飄飄轉身離去。


    衣袍翻飛, 留下煙塵燃燒殆盡後殘存的硝煙味。


    莫名其妙的話,別人聽起來可能一頭霧水, 虞酒卻陷入深思。


    顧循的話倒是提醒了他,周圍環境的總是給他一種不真切的違和感。


    好像是這一切本不該出現, 現實不應該是這樣的。


    殿外又是一陣鑼鼓喧天,打斷了虞酒的思考。


    轟隆隆的車轍聲響起,有極重的物體被推進來。


    原本歌舞升平的宮殿霎時一片寂靜,似乎看到了令他們極為震驚的東西,飲酒作樂的人群紛紛停下了動作。


    王座之上的國主放下手中的酒杯,扶著靠椅顫巍巍起身,蒼老身軀佝僂著,渾濁的眼球在看到東西的那一刻煥發出興奮的光,枯枝一般的手掌不住顫抖。


    他拍了好幾下扶手,像是在表達激烈的情緒,說出的話都連不成強調:“好、好、好。”


    “龍神半身,終於讓我見到了。”


    虞酒坐在王座下,能看清國主的反應,但離送進來的東西還有一段距離,隱隱綽綽隻能看清模糊的輪廓。


    國主口中的龍神半身,寧決和陸時越提到過,是初次龍神祭最重要的一環。


    侍女還說,龍神半身事關龍息國國運,下至黎民百姓,上達皇親國戚,都和龍神半身息息相關。


    車轍聲越來越大,虞酒抬眸,視野裏出現一輛四人牽拉的籠子。


    難以言明的惡臭夾雜著宮宴間女眷的脂粉香傳來,差點把他熏暈過去。


    眼裏憋出了水光,細白小手捂住口鼻,虞酒強迫自己去看。


    籠子很大,鐵水澆築的柱子比虞酒手腕還粗,但裏麵的人卻占了很小的地方。


    如果那血肉模糊的怪物還稱之為人的話。


    籠子裏麵的人身形比常人高大,膝蓋彎曲半跪在籠子裏,長發雜亂蓬鬆,像團茅草披散在肩上,上半身赤裸,露出線條結實的肌肉。


    袒露的上半身滿是縱橫交錯的鞭痕,有的已經愈合結疤,有的是新添上的,猙獰的傷口還往外滲著血。


    他低著頭,散亂的發遮住了麵容,看不清臉。


    虞酒往下看,才注意到怪物身後拖著一條尾巴,亮晶晶的,上麵布滿閃爍的鱗片,還帶著粘噠噠的水液,身下的枯草都濕了一片。


    這就是龍神半身嗎?


    虞酒莫名覺得割裂,龍息國舉國上下崇拜敬仰的龍神,它的半身就被人肆意虐待。


    當作消耗品,獻祭了事。


    沒來由的心裏不舒服,他並不是聖母心泛濫。


    隻是覺得,不應該這樣,怪物不應該被人關在籠子裏,被人這般對待。


    鬱悶酸楚的情緒席卷全身,再加上剛才混雜氣味的刺激,虞酒眼眶一下子紅了。


    水汽蔓延上圓潤的貓眼,在眼眶裏打轉,水汽氤氳,好像下一秒就奪眶而出,他緊緊捂著嘴,指尖因為用力泛出了紅。


    似乎壓抑著自己的情緒,馬上就會哭出來。


    寧決一直注意著虞酒的反應,他不知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家夥擅自改變主意,把肮髒的龍神半身抬到公主麵前。


    血肉模糊的怪物嚇到了柔弱的公主,看著身旁情緒低沉,肩膀在輕微顫抖的虞酒,漂亮的綠眼睛裏水光瀲灩。


    可憐又可愛,無助又倉皇地尋求庇護。


    寧決升騰起一股戾氣,但更多的還是憐意。


    他伸出手,繞道公主身後,把人輕攬入懷,修長手指擋在虞酒麵前,合上懷中人眼睛,遮住了看向怪物的視線。


    懷裏的人輕得不可思議,像團嬌小的幼貓,掌心被顫動長睫撓過,傳來細細密密的麻癢。


    馥鬱的甜香大股大股湧入鼻尖,驅散了原本廳內難聞的異味。


    寧決手掌不自覺用力,指腹磨過薄薄的眼皮,徹底按住了虞酒的眼睛。


    虞酒眼皮上傳來清爽的涼意,靠在冷冽氣息環繞的懷抱裏,發絲摩挲過衣物的細微聲響,以及平穩有力的心跳。


    “別看。”


    薄唇有意無意摩擦過耳垂,冷淡好聽的聲音從耳邊響起,在胸腔回蕩。


    寧決遮住了他的視線,不讓他繼續看怪物。


    朝臣席位上的陸時越目睹了兩人的親昵。


    他拿起酒杯,用力猛灌了一口,似乎以這種方式疏解心中的不滿。


    剛才龍神半身出現時,那個苒弱如同籠中金雀一般的小公主,嚇得眼睛泛紅,快要哭出來。


    陸時越的心不自覺揪起,從宮宴一開始,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虞酒,穿著和寧決登對相稱的服飾,毫不在意周圍人貪婪的視線。


    暴戾的情緒翻騰上湧,他甚至想提著刀砍了所有覬覦虞酒的人。


    直到小公主軟成一灘水似的被寧決攬在懷中,纖細柔弱的手指無力攀附在比他高壯幾倍的人身上,揪住背後男人的衣服。


    還真是嬌弱……一刻都離不開別人保護。


    情真意切,好不般配,大庭廣眾之下就如此親昵。


    骨節分明的大手緊緊攥住酒杯,快要把鐵質的酒杯捏碎。


    酒醉上頭的官員見陸時越盯著虞酒,腳步虛浮上前來找他打趣,喝多了,腦子也不清醒。


    “陸大人,你看見公主了嗎?”


    “臉蛋紅紅的,小嘴也粉,就這張漂亮的臉……嘖嘖,我要是能娶回家……就算碰不到,放在府裏貢著也是頂好的…”


    深邃眉眼升起濃重鬱色,看到不遠處相依偎的駙馬公主,身旁官員口不擇言肖想虞酒。


    “滾。”


    “不想死的話,就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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