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騾子換到板車上,杜雲瑟下車牽起馬,秋華年慢悠悠地練習趕車,兩人去了買棉花的地方。


    東北不是產棉大地,漳縣的棉花是從黃河流域運來的,商人是外地人,貨賣完了就回鄉繼續收購。


    一斤彈好的新鮮棉花要180文,夾雜著舊棉的120文,秋華年帶來的那堆破舊棉花一共九斤多,商人看過後作價40文一斤回收。


    秋華年仔細看過幾種棉花的品質,最後決定全部買最貴的新鮮棉花,把舊棉花換的錢也加進預算,一口氣買了十二斤棉花。


    這是一個大單,秋華年和商人商議好,由商人免費出工把棉花均勻平整地裝進細密的線套裏,回去縫上外麵的布就是褥子和被子了。


    十二斤棉花,一共做了四條兩斤的褥子,四條一斤的薄被,褥子厚一點睡起來舒服,接下來天氣一天比一天熱,被子不用做太厚的。


    秋華年數了一兩八錢的銀子給棉花商人,心都在滴血,棉花實在是值錢,漳縣附近不產棉花,外來的棉花賣得更貴了。


    說起來,漳縣的地理位置在現代的遼寧一帶,屬於東北地區裏靠南的位置,氣候沒有那麽寒冷,按理說應該是能種棉花的才對。


    秋華年心頭一動,問商人道,“你手裏有棉花種子賣嗎?”


    商人不解其意,他每年走商會去很多地方,確實帶著一些良種,但都是打算帶到更靠南的地方出售的,從沒聽過有人能在東北種棉花。


    商人剛做完大單子,對秋華年印象不錯,好心提醒,“這位哥兒,種棉花可沒那麽簡單,就算氣候能種,育苗、防蟲、脫鈴這些事情也夠你喝一壺的,你別看棉花賣價高,一不小心就會顆粒無收!”


    秋華年謝過商人的好意,笑著說,“我小時候聽我娘講過怎麽種棉花,正好家裏有地,想試一試,你就說有沒有種子吧。”


    商人見他有騾馬,還能一口氣買十來斤棉花,估摸著他家境應該不錯,沒有再勸,轉身取了一大袋種子給秋華年看。


    “這是我家鄉的良種,一百文一斤。”


    光是一斤種子就要一錢銀子,比起其他農作物的種子,棉花種子簡直是天價。


    秋華年從袋子深處抓了小半把種子仔細查看,見它粒大飽滿,種皮棕黑,確實不錯。棉花是他在現代從選種開始用古法完整種過的農作物,係列視頻出了足足六期,對此秋華年頗有心得。


    “這種子收成如何?一畝地要用多少?”


    商人回答,“我們那邊最上等的田和最知農事的老農,遇上好年歲,一畝地能得個二百來斤棉花,普通的地不出意外,每畝平均能得一百八十斤棉花。”


    “一畝地種個三千來株棉花,大概需要三斤種子。”


    秋華年在心裏估算了一下,“給我稱六斤種子。”


    這就又是六錢銀子,商人高興地稱種子,順帶給秋華年提醒,“棉花喜水,隻能在水地裏種,要是種在旱地,開花期就會幹死了。”


    更多種植技巧屬於秘傳,商人沒有輕易說出來。


    把棉花收進線套裏需要一陣子,把騾車和馬暫存在棉花店,秋華年和杜雲瑟出來先去買其他東西。


    杜雲瑟走在秋華年身邊,把秋華年手中的棉種袋子接到自己手裏拿著。


    秋華年笑著問他,“你就沒有什麽想問我的?”


    “你說能種,就能種。”杜雲瑟回答。


    就像杜雲瑟說自己明年秋闈能中舉,秋華年就沒再問其他的一樣,杜雲瑟對秋華年也有一種天然的信任。


    秋華年走在杜雲瑟旁邊,一句一句地說著。


    “種棉花很耗功夫,我們人少,我想今年就不種其他東西了。”


    “家裏的四畝旱地,找族長幫忙換成一畝水地,一共種上三畝棉花。”


    “一畝地三千多株棉花太密集了,在……在現在的生產力下,兩千株正合適,三畝地剛好六斤種子。”


    “我覺得,按我的方法,一畝地絕對能收二百多斤棉花,說不定還能更多,到了秋天賣出去就有一百來兩銀子的進賬了。”


    秋華年每說一句,杜雲瑟便點一下頭,說完之後,秋華年還意猶未盡,拉著杜雲瑟想找家食肆嚐嚐縣城的吃食。


    兩人找到一家麵館,正準備和掌櫃點飯,秋華年突然被人從後麵撞了一下,他回頭看去,發現這個人有些麵熟。


    比起尚未在回憶中找到此人是誰的秋華年,對方的臉色就難看多了。


    穿青衫戴儒巾的青年男子看了看秋華年,又將目光放在旁邊的杜雲瑟身上,語氣扭曲地說道,“杜雲瑟,你竟然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因為問的人多所以統一解釋一下~


    文裏的水地指的是在水渠邊上,可以隨時放水澆地的田,通常位置也會比較好,土壤比較肥沃;旱地指的隻能靠老天下雨或者人工挑水灌溉的地,一般在犄角旮旯裏,土地比較貧瘠。


    水地不是說像稻田一樣一直泡著水的地啦


    第17章 補婚書


    杜雲瑟上前半步擋在秋華年前麵,語氣冷淡地問,“你是何人?”


    這個舉動激怒了儒巾青年,他陰陽怪氣地說,“神童貴人多忘事,也不知這次如喪家之犬般回來,還習慣村中的生活嗎?”


    他說話的聲音有些大,食肆裏不少人看了過來。


    秋華年看著這張臉上令人不喜的熟悉表情,終於想起他是誰。


    拉了拉杜雲瑟的袖子,秋華年壓低聲音說,“是杜雲鏡,寶泉叔和趙氏的二兒子,已經考上了童生,如今在縣學讀書。”


    因為與趙氏結了仇,秋華年詳細了解過這一家人的構造。


    杜雲鏡每年待在村裏的日子不多,原主又不愛出門不愛和人說話,所以杜雲鏡在原主的記憶中很模糊,秋華年沒有第一時間記起來他的長相。


    見對麵兩人親密地竊竊私語,對自己視若罔聞,杜雲鏡眼睛瞬間冒火,咬牙切齒道,“杜雲瑟,別以為你有多厲害,不過是運氣好罷了,如今的你還拿什麽和我比?”


    杜雲瑟聞言看向他,語氣依舊平淡,“我與你很熟嗎?”


    秋華年沒忍住笑了出來,忙把頭藏在杜雲瑟身後控製表情。


    “好、好!”杜雲鏡怒極反笑,忽然話鋒一轉,“杜雲瑟,你的小夫郎正年輕貌美,這麽多年一個人在村裏,你不會以為,他會一直為你好好守著吧?”


    這句話幾乎是在明指自己與秋華年之間有苟且之事,杜雲瑟的臉瞬間冷了。


    杜雲鏡見狀終於得意,不等他乘勝追擊,杜雲瑟已經開口道,“我是你的族兄,你大庭廣眾之下妄議兄嫂,造謠生事,縣學裏的先生就是這般教你的嗎?”


    秋華年見狀也朗聲說道,“淫者見淫,清者自清,你用臆想血口噴人,和地痞無賴有什麽區別?要是傳到縣學去,看你還有沒有臉繼續在裏麵讀書。”


    食肆裏的人看著好戲,見杜雲瑟擺出族兄的身份,秋華年又說的句句在理,一時之間都偏向了他們。


    “在外麵找族兄的麻煩,還當麵造謠嫂子,這要是我家兒子,我上去就扇他兩下。”


    “人家小夫夫都不想理他,他非纏著不放。”


    “他真是個讀書人?好不要臉!”


    杜雲鏡臉上一陣青白,終於冷靜了些。


    他此前尚不知道杜雲瑟已經回村之事,驟然在城裏看見對方,旁邊還跟著一個有說有笑的秋華年,一時衝動上頭,便直接過來尋他們的麻煩。


    現在回過神一想,還有兩個多月就是院試了,考秀才的緊要關頭上,他可千萬不能出岔子。


    萬一杜雲瑟和秋華年的話傳到縣學,事情就不妙了,縣學的先生有意招他為婿,萬不可被其知道……


    杜雲鏡神情幾變,留下一句“日後你我自見分曉”,離開了食肆。


    被這麽一打岔,秋華年也沒心思吃麵了,他拉著杜雲瑟出來,沉默地走了一會兒後說,“我和那個杜雲鏡——”


    “我知道。”杜雲瑟低頭看著他,“你看不上這樣的人。”


    秋華年笑了,突然來了逗趣的興致,“那在你眼裏,我該看上什麽樣的人?”


    杜雲瑟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


    最後,秋華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指著不遠處的另一家食肆說,“我們去那家看看,人也挺多的。”


    縣城的物價比鎮上更貴幾分,秋華年和杜雲瑟點了兩個小菜,要了兩碗米飯,共花了三十文錢。


    吃完出來後,兩人又找到賣布的地方,縣城的布料鋪子裏有絹和綢緞售賣,一匹匹光滑薄韌的料子花團錦簇,在室光中散發著美麗奪目的光彩。


    價格也很美麗,一匹最普通的提花絹就要1.5兩銀子,綢緞均價在3兩銀子上。


    秋華年看了兩眼,讚歎了一下華夏傳統絲織品的顏值,轉頭去看棉布。


    杜雲瑟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些昂貴的料子。在京中時,杜雲瑟見過許多更名貴的衣料,那些美人環佩輕響,衣袖生風,他卻從未認真看過,也不在意對方穿的是什麽。


    但現在,一旦將這些華貴衣飾與秋華年聯係在一起,杜雲瑟的心立即熱了起來。


    他的華哥兒明明比那些人都好看,若是打扮起來,不知會多麽驚豔動人,隻可惜,他連一尺這樣的料子都買不起。


    “雲瑟,你看這個。”秋華年的聲音打斷了杜雲瑟的思緒。


    他轉身看去,秋華年正在和鋪子夥計比劃一匹月白色的棉布。


    “這個顏色怎麽樣?給你做長衫。”


    秋華年本來計劃買一匹布給四個人一人做一套短衣,但知道杜雲瑟再過兩個月要考院試後,就改了主意。


    短衣下擺隻到大腿,節省布料,方便活動,是村人和小廝走卒常穿的衣服樣式,但不夠體麵。


    雖然杜雲瑟本人應該不介意穿著短衣去府城考院試,但秋華年還是想給他打扮一下,在看見杜雲鏡都人模狗樣地穿了一身長衫後,這個想法更堅定了。


    哪怕杜雲瑟披身麻袋都比杜雲鏡有氣質,那也不能考試時真的穿的比他差!


    杜雲瑟一時沒有回應,秋華年自顧自地繼續說,“你去府城考試,哪怕為了討個好兆頭,也得做身新衣服。顏色太暗的料子不稱你,你看你是想要這個淺藍色的,還是想要其他顏色?”


    布料鋪子的夥計每日迎來送往,消息靈通,聽秋華年這麽一說,便意識到另外一個年輕人再過兩個月要去考秀才了。


    在漳縣,這麽年輕就有把握考秀才的人可不多見,夥計忙堆起笑殷切地做起推薦。


    “秀才公子長得好,自然得好好挑料子才配得上他,這匹冰台色的料子也不錯,清淡又素雅,正適合春夏穿;還有這昌榮色的料子,與公子的清貴之氣如出一轍,名字更是個好彩頭。”


    杜雲瑟還未考上秀才,但夥計為了賣東西,自然是先把吉祥話說了。


    冰台色是淺青色,昌榮色是淡紫色,秋華年隨著夥計的介紹一一看去,覺得每種顏色杜雲瑟穿上都很好看。


    夥計見他不像不買的樣子,轉身到另一邊的櫃台,指著那些貴價的料子說,“如果這些看不上,哥兒不如索性裁上半匹我們新進的庫金色錦鯉紋提花絹,做一身衣服給公子穿上多氣派。”


    金紅色的提花絹在夥計手中散發著柔和的光澤,上麵的錦鯉紋織得栩栩如生。


    見秋華年眼中真的流露出幾分意動,杜雲瑟忙過去拉住他,“華哥兒,我要這麽貴的衣料做什麽,就算買也該給你買。”


    秋華年冷靜了一下,遺憾地將目光從提花絹上移開,這匹絹報價要二兩銀子,半匹也要一兩,已經遠遠超出了這次采購的預算。


    最後,秋華年挑了一匹昌榮色,一匹月白色的棉布,這兩種顏色都是淺色,淺紫色和淺藍色搭配起來不錯,可以換著一個做上衣一個做褲子,不至於全家人都穿的一樣。


    秋華年一通講價,靠伶俐的口齒和喜人的外貌成功以和鎮上一樣的價格買下了兩匹棉布,共花了八百文,還和店裏要了一包色係相近的棉線。


    兩人抱著布回到賣棉花的地方,棉花已經全部裝進線套變成被褥內芯了,把所有東西在板車上大包小包放好,用稻草打底,繩子固定,兩人向此行的最後一站縣衙進發。


    杜雲瑟兩天前剛來過縣衙,衙役們還記得他,沒有為難他們,立即進去稟報,不一會兒功夫,縣令就傳話說想親自見一見杜雲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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