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十年(1884年)的漢城,寒風卷著雪粒子打在宮牆上,像極了暗地裏磨牙的聲音。


    日本駐朝公使竹添進一郎的公館裏,煤氣燈把兩個影子拉得老長——


    他正攥著開化黨首領金玉均的手腕,唾沫星子濺在對方臉上:


    “金君可知,我國明治維新之初,亦需雷霆手段!如今大清深陷中法戰事,


    正是你們效仿我國‘大政奉還’的絕佳時機!


    兵械我已備妥,今夜動手,事成之後,朝鮮的新政,由你們說了算!”


    金玉均喉結滾了滾,指尖在膝蓋上掐出紅印:“公使大人,閔妃那夥人靠著大清撐腰,黨羽遍布朝堂……”


    “怕了?”


    竹添猛地鬆開他的手,緊接著拍在案幾上,茶盞震得叮當響,


    “大清不過是紙老虎!你看伊藤大人在天津何等強硬,李鴻章還不是得讓三分?


    隻要你們控製住國王,打出‘革新’旗號,我日本兵就在宮門外候著,難道還護不住你們?”


    這話像把火,點燃了金玉均的野心。


    他猛地起身:“好!就依公使所言!”


    另一邊的昌德宮,閔妃正捏著袁世凱遞來的密信,指甲在“日本運械入漢城”幾個字上劃來劃去。


    袁世凱站在階下,聲音壓得很低:“娘娘,大清待朝鮮如兄弟,漕運的糧、北洋的槍,哪樣不是傾力相助?


    您看我大清太後,垂簾聽政三十年,內安外攘,靠的就是穩住自己人、防住外人鑽空子。


    那開化黨喊著‘改革’,實則是要奪您的權、斷朝鮮的根——


    他們要是成了,您和國王,不就成了日本手裏的泥人兒?”


    閔妃往暖爐裏添了塊炭,火苗“劈啪”一聲竄起來:


    “袁大人說得是。這幫毛頭小子,忘了壬午年是誰幫他們平的兵變?


    真當日本是菩薩嗎?不過是想把朝鮮當跳板,遲早要跳到清國頭上。”


    她抬眼看向袁世凱,這個五短身材的年輕人,眼神裏的狠勁倒比那些老臣更讓人踏實,


    “宮裏的事,我心裏有數。宮外的兵,就拜托袁大人了。”


    “娘娘放心,袁某當仁不讓。”


    “……”


    12月4日的郵政局宴會廳,酒過三巡,金玉均突然摔碎酒杯。


    埋伏好的武士像從地縫裏鑽出來,舉刀就往親清大臣身上砍。


    兵曹判書柳萬春被按在地上,掙紮著嘶吼:“你們要造反!”鮮血濺在國王李熙的龍袍下擺,


    嚇得國王癱在龍椅上,被開化黨人架著往內殿拖。“


    陛下莫怕!”金玉均拽著他的袖子喊,“我們是要幫您推行新政,擺脫清國控製!”


    混亂中,閔妃的親信趁亂從後窗翻出去,瘋了似的往清軍大營跑——


    “快去報袁大人!開化黨反了!”


    清軍大營裏,袁世凱正對著地圖發呆,聽到報信的人連滾帶爬闖進來,猛地一拍桌子,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幹他娘滴!”


    副將猶豫著:“大人,要不要等北洋的命令?”


    “等?”袁世凱抓起腰刀往肩上一扛,“等命令到了,國王早被綁去日本了!”


    他指著地圖下令:“左路去守住宮門,別讓日本兵進來添亂;右路跟我衝,直接去救國王!


    告訴弟兄們,見著開化黨就抓,敢反抗的,格殺勿論!”


    清軍的馬蹄聲踏碎了漢城的夜。


    左路軍剛到宮門,就撞見日本兵舉著槍攔路,雙方“劈裏啪啦”交上了火。


    右路的袁世凱帶著人翻牆入宮,正撞見金玉均指揮手下鎖宮門,


    他抬手一槍打在門閂上:“金玉均!你勾結外寇,弑殺大臣,真當沒人治得了你?”


    槍聲驚動了宮裏的侍衛,不少人本就心向閔妃,見狀紛紛倒戈。


    開化黨人手裏的槍還沒捂熱,被繳械投了降。有的還鑽進桌子底下,護腦袋不顧屁股。


    金玉均見勢不妙,拽著幾個親信往後門跑,半路撞見竹添進一郎,


    “快上車!”金玉均感激的差點落淚,連夜往仁川港逃——那裏有日本軍艦等著接應。


    三天後,漢城的血跡剛被清洗幹淨,閔妃迫不及待在偏殿接見了袁世凱。


    她屏退左右,端起茶杯遞過去,聲音裏帶著後怕:


    “袁大人,這次若不是你,我和國王……”話沒說完,眼圈先紅了。


    袁世凱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杯沿的溫熱:“娘娘言重了,護佑朝鮮,本就是清國的責任。”


    閔妃看著他,這個不算高大的男人,此刻站在那裏,倒比宮門前的石獅子更讓人安心。


    她忽然笑了:“袁大人年紀輕輕,倒是比那些老臣有擔當。以後漢城的事,還要多仰仗大人。”


    “……”


    這場政變像塊石頭,在朝鮮的池子裏砸出了滿池漣漪。


    京城裏卻傳出些風言風語:“聽說了沒有?閔妃單獨召見了袁世凱,嘻嘻,屏退了所有宮女,


    一個孤男,一個寡女,你說袁世凱,一個人待在朝鮮,5年了,身邊也沒個女人。”


    另一個人說:“你咋知道袁世凱身邊沒女人?他府裏有個朝鮮美人,是閔妃的遠房妹妹。”


    人們就愛嚼舌頭,說起男女之事添油加醋,好像他們親眼看到一樣。


    袁世凱府裏的那個女人,其實是朝鮮官員金允植送給他的妾室,跟閔妃八竿子打不著。


    強勢的兩個男女相處時間長了,難免不會引起人們的議論,忍不住往歪了想。


    操縱甲申政變背後的大佬,是東京的伊藤博文,日本天皇要把朝鮮逼到自己身邊,


    這次政變雖然失敗了,但他們的態度很強硬,伊藤博文和李鴻章攤牌了。


    三個月後的天津,李鴻章和伊藤博文坐在談判桌前,老李咳嗽著擦著汗,伊藤博文用指敲關節敲著桌麵:


    “中堂大人,甲申之事,皆因雙方駐軍猜忌而起。


    依我看,不如兩國同時撤軍,以後朝鮮有事,出兵前知會一聲即可。”


    李鴻章看著條約文本,心裏清楚這是日本要對等的出兵權,但中法戰事還沒了結,實在沒力氣再跟日本翻臉。


    他提筆簽字時,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這一簽,等於承認日本能名正言順插手朝鮮事務了。


    消息傳到東京,天皇連夜召見大臣:“清國退讓一步,便是我等進十步之機。”


    而北京的朝堂上,慈禧正看著奏折皺眉:“隻要朝鮮還認我大清當宗主,些許讓步算什麽?先把南邊的事解決了再說。”


    “……”


    任誰也沒人想到,這一步退讓,成了日本蠶食朝鮮的開始。


    十年後東學黨起義,日本兵拿著《天津條約》當通行證,大搖大擺進了朝鮮。


    而清軍再想派兵時,對方早已布好了局。


    就像多米諾骨牌,第一塊倒下時沒人在意,直到最後一塊砸在甲午年的海麵上,


    才驚覺整個東亞的格局,早就被那年冬天的漢城政變,悄悄改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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