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再是周綰的清越,而是混雜著冰冷的電子音和某種……某種模糊的、仿佛在極力掙脫枷鎖的痛苦掙紮?!


    它僵硬的肢體猛地一震,那條銳刃手臂劇烈地顫抖起來,刀尖在我眼前的空氣中危險地劃動著細小的軌跡,卻始終沒有刺下來。


    它似乎在……對抗著什麽?


    那瘋狂閃爍、明滅不定的光學鏡頭,猛地對上了我的眼睛!


    在那片混亂的紅白光芒深處,在那冰冷的金屬與破損的合成皮膚包裹之下……我仿佛,隻是仿佛……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極其短暫、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屬於“周綰”的……驚惶和……悲傷?


    隻一瞬!那微弱的光便被更洶湧的、狂暴的紅光徹底淹沒!


    “錯誤!清除!清除!” 冰冷的、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徹底取代了所有雜音,如同最終的判決!


    它的手臂再次穩定下來,刀尖的紅光似乎更加熾烈,帶著毀滅前的蓄力。


    但剛才那一瞥帶來的驚濤駭浪,足以讓我僵死的大腦重新點燃一絲火星!那是什麽?那絕不是單純的程序錯亂!emp?不,那玩具槍的微弱脈衝不可能對它的核心造成實質幹擾!除非……除非它內部本身……就存在著巨大的、致命的衝突?!


    周綰……還在裏麵?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腦中炸響!


    它蓄力的手臂,帶著終結一切的決絕,再次刺下!


    這一次,速度和力量都達到了頂峰!刀尖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目標不再是眉心,而是我的心髒!它要確保徹底摧毀!


    避無可避!近在咫尺!


    “周綰——!!!” 我用盡胸腔裏最後一絲空氣,嘶吼出這個名字!聲音破碎嘶啞,帶著絕望的祈求,也帶著最後的、孤注一擲的呐喊!這不僅僅是對眼前這個殺戮機器的呼喊,更是對深埋在這冰冷軀殼之下,那個可能存在的、真正的她的靈魂的呼喚!


    刀尖,距離我的左胸,隻有一寸!


    它的動作,再次……凝滯了!


    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死死攥住!


    這一次的停頓更加明顯,更加劇烈!它整個軀體都弓了起來,像是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巨大痛苦!內部的“沙沙”噪音驟然拔高,變成了刺耳的金屬刮擦和電流爆裂的混合噪音!


    那條刺向我心髒的手臂,開始劇烈地、不受控製地顫抖!刀尖在我胸前幾毫米的空隙中瘋狂搖擺!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砰!!!


    一聲沉悶、短促、卻異常清晰的悶響,並非來自它內部,而是來自於……它胸腔深處某個核心位置?!


    仿佛有什麽極其精密、極其關鍵的東西,在內部巨大的衝突壓力下……不堪重負地碎裂了!


    它劇烈顫抖的身體猛地一僵!


    所有噪音瞬間消失。


    紅光……熄滅了。


    那雙死死鎖定我的光學鏡頭,裏麵的光芒如同被掐滅的蠟燭,驟然暗淡下去,徹底歸於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條幾乎刺入我胸膛的銳刃手臂,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撐,連同它整個龐大而沉重的身軀,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無聲地、帶著一種詭異的輕盈感,向前……傾倒下來。


    哐當!!


    冰冷的金屬軀體重重砸在我蜷縮的身體旁邊,發出巨大的聲響。它破損的臉頰,幾乎貼著我的手臂,藍色的凝膠緩慢地從它身上的破損處溢出,帶著冰冷的觸感,浸濕了我的袖口。


    風,從廠房屋頂巨大的破洞灌入,發出空洞的嗚咽。月光慘白地籠罩著三具殘破的金屬軀殼,以及躺在冰冷地麵上、如同瀕死魚般劇烈喘息的我。地上,藍色的凝膠無聲地蔓延,反射著微弱的光,像一片片冰冷的、凝固的淚海。空氣中隻剩下機油、焦糊、血腥和那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味。


    四周死寂。


    隻剩下我粗重到撕裂般的呼吸,以及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巨響。


    結束了?


    我茫然地看著近在咫尺那張冰冷、破損、覆蓋著“周綰”麵容的金屬臉龐。那雙曾經閃爍著紅光的“眼睛”,如今隻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空洞地對著我。剛才那驚鴻一瞥中的驚惶與悲傷,是真實的嗎?還是瀕死前的幻覺?


    我不敢動,也無法動。身體的疼痛和虛脫感如同潮水般襲來,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冷汗混合著藍色的粘液和臉上的血水,順著下頜滴落在地,濺起微小的塵埃。


    突然,一陣極其微弱、如同風中遊絲般的機械運轉聲,從旁邊那具徹底“死亡”的領頭機體內部傳來。


    非常輕微,像是某個備用電源在最後一次激活瀕死的記錄單元。


    緊接著,它破損頸部那個早已損壞的發聲單元,竟然再次湧起一絲微弱的電流雜音,斷斷續續地,拚湊出幾個支離破碎的音節:


    “月……重……紅……”


    仿佛耗盡了殘存的最後一絲能量,那聲音微弱得如同歎息,融入死寂的空氣,帶著冰冷的金屬質感,卻詭異地還原了周綰生前婉轉的唱腔輪廓。是那句縈繞不散的《牡丹亭》唱詞最後的殘響——“月落重生燈再紅”。


    短暫的沉寂後,更微弱、更混亂的電子雜音掙紮著擠出破損的喉部結構,音節破碎得幾乎無法辨識:


    “數……據……庫……錯誤……”


    “識……別……物……體……”


    它的“目光”——那對已然熄滅、隻剩下深幽黑洞的光學鏡頭,似乎在最後一次能量脈衝的作用下,極其輕微地偏移了一毫米的角度,定格在我胸前微微敞開的衣襟處。


    那裏,掛著一枚小小的、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的銀質掛墜——一朵盛放的牡丹花。那是周綰出事前一個月,在舊物集市上執意要買給我的。她說,牡丹是她的本命花。


    “……牡……丹……”


    一個清晰得驚人的詞語,帶著最後一絲電流的沙啞,從那冰冷的發聲單元中擠出。


    緊接著,仿佛觸碰到了某個最深處的、理應被徹底抹除的原始數據碎片,一個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昵稱,如同被風吹散的、帶著體溫的最後一點火星,從那片冰冷的、流淌著藍色凝膠的金屬殘骸中斷續飄出:


    “……阿……燃……”


    ——那是周綰生前,隻對我一個人的稱呼。


    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細微的機械運轉聲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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