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正處於試探之中,可見對方心思縝密,見到一團漆黑的城牆上影影綽綽的人影,覺得不對勁,於是並未跨越那挖出的護城河,而是在遠處陳兵。


    藍嵐一時間沒有進攻的打算,圍而不打,估計是等天亮,顯然是忌憚蕭珩用兵如神的威名。


    而啟明城也並非毫無準備,城牆之上,並未全數燃起明亮的火把。無數的魔火炮被黑布蓋著,被源源不斷地送上城門。


    柳雲天看著不斷有魔兵中了箭矢倒下,然後被拖下去,火炮黑洞洞的炮口趁著夜色,對準了那些城下還使著冷兵器的兵。


    “你們難道不恨將軍?”蕭十八眉目一沉,低聲道,“他身為副城主,卻在節骨眼上拋棄了守城的任務……”


    蕭十八自知,留在啟明城的狼王軍精銳如今格格不入,畢竟他們的將領最終選擇了去赴九重山的險,卻把一座空門大開的城留了下來。


    狼王軍效忠於將軍,不會提出半分異議。


    但他們吃的是城主的糧餉,住的是日益繁華的啟明城,他們雖隨著將軍流浪,卻不是機器,私底下又怎麽可能不喜歡穩定和平的滋味。


    蕭十八側過頭,看著身側的兵彎弓搭箭,卻不再如曾經那些戰役一樣漠然冰冷,而是咬著一口銀牙,看著那些來犯城邦的外敵,露出了近乎凶悍的神情,好似要把對方給咬死。


    “恨?我們感激他。”柳雲天正低著頭,往火炮口嵌魔晶石,道。


    “……為什麽?”


    “如果城主出事了……我們沒有人能夠有把握救出城主,蕭將軍肯去救城殿下,我能直接給他跪下來,謝他的大恩……”柳雲天哽了一下,艱澀道,“雖然殿下半點沒提,但那個盟約,城主是為我們去的……”


    他們的心裏都有一杆秤。


    城主……不,是殷殿下。他若要驅使他們,奴役他們,其實十分簡單,臣服於哪個大魔不是臣服?隻要足夠強,能混上一口飯吃,買他們的命又何妨?


    “殿下明明可以選擇從平民與奴隸身上榨油水,隻要比其他大魔榨的輕,很多人,其實就會十分感激了。”


    “他可以不用去九重山,隻需要對我們壞一點兒……”


    蕭十八聽到了柳雲天在黑暗裏嘶嘶抽氣的聲音,好像在嚐試仰頭,把眼淚倒回去。


    蕭十八:“男兒流血不流淚。”


    柳雲天笑罵一聲:“他娘的。”他又頓了頓,道,“蕭將軍要是能把城主帶回來,我、不對、整個城防軍都能跪下叫他爹。”


    蕭十八嗤笑:“將軍還不興得要你們這些狗兒子,背地裏沒少罵將軍,覺得他要謀反啊?”


    柳雲天哈哈一笑,遞過去一囊烈酒:“好兄弟,過去了,咱打仗呢。”


    柳雲天原本是半跪下來折騰火炮的,他看見那些披著黑布,有條不紊地蹲在城牆上磚石與磚石間縫隙的魔兵,手中都舉著一根火銃。


    殷無極在重新修築半數毀於戰火的龍隱城時,規劃了不少固守城池的地帶。城防兵常年上城牆巡視,是最了解的。


    這裏,是他們的戰場。


    黑夜之中,一簇火燃起,如同流星般劃破夜空,落入到那圍城的魔修陣中。


    柳雲天看向沉沉的陰雲,祈禱著雨遲一些來,再遲一些。


    一聲戰鼓擂響。


    “開炮——”


    流星火雨落下,整個夜空霎時亮如白晝。


    因為魔修傳承匱乏,從來都是以冷兵器作戰,以鍛體為主的魔修戰士,從未見過如此耀眼的流星。


    它們劃過天際的半弧,最終砸在他們的陣地之上,帶著燒焦的氣味與濃縮的魔氣。這些星光看上去極美,卻是一碰就爆烈的火,眨眼間便把滿以為優勢在我的嵐蒼城大軍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火銃準備!”柳雲天厲喝一聲,道。


    柳雲天日常帶著手下訓練打靶,在流星火雨的照耀之下,整個陣地透著明光,正好能夠窺見那些一觸即潰,耀武揚威的魔修。


    拉線式的火銃隻有五發,造價便宜,但是皮實耐用。


    城主當初在六工七坊巡視時,曾經下令造出三倍的量,用以應付緊急情況。如今,剛好用來替換。


    套著狼王軍甲胄的稻草人,幾乎要被底下射上來的箭紮成刺蝟。


    蕭十八再回望一眼寂靜中的啟明城,知道那並非平日的安謐,而是在戰時動員之下,整座城池完全運轉起來時的模樣。


    作為鏖戰沙場多年的宿將,他比誰都明白,這座漂亮安逸無害的城市,到底是怎樣的鋼鐵堡壘。


    殷無極哪怕不在城中,城門處依然有著加固的結界,想要打破沉重的城門,必須要破開渡劫魔修的術。


    對於大乘後期的藍嵐來說,就算能做到,但這也需要時間。


    隻要把他的大軍打亂、打散,就能夠牽製住作為主將的藍嵐,讓他不能憑借一人之力徒手拆城。


    攻城梯被他們推上護城河上的橋。


    蕭十八如狼一樣冷笑一聲,道:“炸了它們!”


    話音剛落,無數火雨落向那磚石鑄成的橋,引爆了橋上本就承載的大量火藥。


    “一群狗娘養的,敢犯我啟明城,把命留下!”


    第213章 衝破樊籠


    在啟明城外大軍壓境時, 九重山上也不安寧。


    “有人正在攻山?”青君擰起了眉,平日溫文爾雅的容貌,如今已殺氣凜凜。“他帶來的人, 不是已經死傷的差不多了嗎?”


    青君天性油滑, 避免正麵衝突, 也是方才動用魔氣勉強逃生。


    方才殷無極的親衛誤了大事,他正在調集屬下搜山, 務必要把殷無極的親衛都砍了, 也好宣泄他心頭之恨。


    沒有在初照麵時殺死殷無極,已經是算作他失誤了。


    想要在魔洲獵殺一名渡劫大魔, 哪怕是新晉的, 也需要百般籌謀, 慎重再慎重,自從藍嵐找上他後, 他算過得失後便覺得能幹上一票。


    能在北淵洲殘酷的傾軋中活下來的魔修,無論外表如何溫文爾雅,身上總有股狠絕的匪氣。


    為了騙過天下人, 青君甚至炸開河堤淹了沿途村莊, 又在土裏下毒反誣藍嵐,以此為借口與之演了一出反目大戲。


    而後, 他一邊盯著啟明城的重建,一邊等著把這塊肉慢慢養肥, 然後召集群魔瓜分,不僅除掉還未成長的心腹大患, 還能為親弟弟藍嵐渡劫時鋪平道路,可以說是一舉多得。


    可計劃實施的時候,卻顯得不那麽順利。哪怕糾集了遠超於殷無極的力量, 他也沒能一口氣殺死他。但是仇已經結下,就算付出慘重代價,也得把殷無極按死在九重山。


    一旦讓他僥幸逃生,他便再無這樣好的機會,而留下一個渡劫期,有著血海深仇的男人,絕不是一件能讓他笑得出來的事情。


    鍾離界吞服著止血的藥物,他失去一臂,半身燒灼,又賠上一名大乘魔王親信,正是最暴躁易怒的時候。


    大刀直直刺入青君腳邊的土壤,聲音含煞。


    “你給我站住,是你說拿下了他之後,我們剖了他的天生魔體,剝了他的七枚魔骨,一人分一枚,本王才和你幹這一票。”鍾離界冷冷地道,“哪成想那家夥直接引龍脈之氣入體,在他被龍脈吞盡之前壓根不能碰,上好的補品吃不到,我出力那麽多,白受了一身傷,還被燒了根胳膊——可青君你小子卻一身輕地跑出來,你是坑本王呢?”


    “此言差矣。”青君一側身回頭,眯起了他的丹鳳眼,笑了。“就算沒能現在殺了他,但是請君入甕已經達成,火候到時,分你一杯羹。”


    青君從一開始,打的就是城與人都要的主意。


    倘若不能把殷無極引出來,讓他被狼王軍守著,難度無疑要增加不少,但如果聯合大半個北淵,滅一座城其實並不是難事。


    實際上,其他大魔也對那塊地饞的緊,又恨極他。城中時不時夜奔啟明城的奴隸如同一塊心病,那暗地裏流通的《啟明報》,更讓他們敏銳地嗅到了危機的味道。


    但他們老奸巨猾,不想做出頭椽子。如果耗了自己大量兵力,卻被其他人撿了便宜,那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不如等其他人耐不住出手,自己也能分到一杯湯喝。


    青君明白他們各自心中的算盤,幹脆就當了這個主使者,出頭牽了個聯盟,表麵是要互通有無,實則是個頂層大魔的分贓大會。


    分的不僅是啟明城與龍隱山礦脈,更是天生魔體的骨與血。


    “連魔尊都不能使地脈龍氣俯首帖耳,何況渡劫魔修,我們少說都在渡劫期六七百年,以那仙門叛徒的這點資曆,不出七日,便能被龍氣吞盡。”


    “而魔骨堅硬,百焚不滅,我們不必與之正麵對敵,待到困死了他,等他自取滅亡,我們再進去撿魔骨,豈不美哉?”青君循循善誘。


    “老子信你的邪!”鍾離界餘怒未消。


    青君見他怒發衝冠,又拋出一個誘餌:“藍嵐已率軍打到啟明城,等到他與狼王對敵,消耗掉狼王的大量兵力,我們取了這仙門叛徒的魔骨,再自九重山赴啟明城馳援,自可以逸待勞,取蕭珩的項上人頭。”


    “連親弟弟都算計,青君啊青君,你是個陰謀家。”鍾離界道。


    “各取所需而已,我要他的財富,藍嵐要的是渡劫的位置。”青君展開折扇,溫文爾雅道。


    鍾離界聞言也不怒了,咧嘴笑道,“隻要嵌了魔骨,大可以再造一隻手臂。也罷也罷,就當我品嚐天生魔體好處的學費了。”


    二人商定完畢,然後站在九龍殿下的台階上,轉頭看著那籠罩在陰雲裏的古老殿堂,徘徊不去的天雷仍未死心 ,似乎仍然要將獵物劈成兩半。


    他們不禁心中惻然,想起了天道對魔修的不公。


    他們每一次渡天劫都是九死一生,無論北淵大魔有多麽聲名顯赫,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那個男人是個梟雄的料子,可惜懷璧其罪。對不起了,若非魔修永遠遊走在死亡線上,天生魔體的魔骨又是最好的法寶,也許我當真願意談一談這盟約。”青君心中暗自想道。


    九龍殿沉沉落鎖的門內,沒有發出一絲聲息。


    升龍台已經裂成兩半,一道縫隙從圓環形的大殿中央劈開,黑曜石磚石裂開蛛網的細紋。


    無數赤紅發黑的龍氣無處可去,要麽在四處碰撞宮殿的牆,要麽就流向那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男人身體裏。


    平日裏,殷無極黑袍裹身,無多餘的金絲銀線,墨色長發束冠,過的堪稱禁欲保守。


    他不是在城主府裏批閱看都看不完的折子,就是去六工七坊鼓搗新發明,每日唯一露臉的時候唯有午後巡城,會找回些許舊日學習的君子行止,以此傾聽民意。


    而他現在卻絲毫沒有往日的風度,血浸透了他破損的外袍,那實質性的血色龍氣,流動在他的血肉之下,侵入他的經脈之中,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不知被龍脈之氣撐開多少次,魔氣又催動其彌合,蔓延的魔紋如荊棘盤踞在他的蒼白的軀體上,有種近乎詭異的豔麗。


    他的眼眸緊閉著,墨發如瀑披散在肩上,磚石的地上,卻沾著粘稠的血,濕透了又幹涸,讓他宛如剛剛從血池裏撈出來。


    這是非人的痛苦。


    但殷無極自知事起,便是在與命運較勁。他與初生的心魔較勁,敢用龍骨往血肉裏釘,一動靈力就疼的發瘋;他吞了赤喉的元神後墮魔,孤獨地縮在黑暗的山洞裏挨著幾乎把他撕裂的痛,甚至生生忍了五十餘年;他試過被師尊的劍穿透胸膛,剝離靈骨的苦;他挨過比常人烈的多的天劫,麵對無數要他命的局,他掙紮著活下來,哪怕活得不夠漂亮……他也要這樣苟延殘喘地活下來。


    他的意識早已墜入深海之中,龍氣纏繞的不過是一具天生魔體的軀殼,被淬煉著,磨礪著,侵染著。


    在識海的深處,那原本漫山遍野的鳳凰花樹,如同一張虛假的布景,被生生擦除,留下識海最混沌的底色。


    四麵皆是鐵欄杆,如同一座圓形的鬥獸場,將殷無極與龍氣化形關在意識的最深處。


    這鐵欄杆是他自己豎起的,他要把龍氣關在他自己的心裏,不能讓它從自己的識海跑到師尊那裏去。雖然他修為低於師尊,不明白這識海的通路在哪裏,但他必須得單方麵截斷了。


    這是他自己的敵人。


    殷無極支著劍半跪在地上,左臂勒住無數意識化成的鐵鎖,而他的麵前,是一頭幾乎凝成實體的瘋狂巨龍。


    “我已經吞過魔尊了,再吃一條龍,會不會消化不良啊。”殷無極還有心思幽默一句,眼睛卻是不笑的,冷靜的瘋,“我不管你到底是為什麽瘋的,我不能死在這裏,也不能被你弄瘋……”


    識海中化出的鐵鎖頂端都有標槍一樣的頭。已經有數根紮在了龍的鱗片之下,又在對方的身上繞了好幾道,勒在他的左臂上,仿佛在以人之軀與龍角力。


    可人之力又如何與上古的地脈龍氣一較高下,哪怕這裏是他的識海深處,他的主場,過於膨脹的龍氣還是有外溢的跡象,仿佛要撐破他的識海。


    “殷無極,你就算渡劫了,也不過是一介凡人,怎能與真龍相提並論?”心魔化為有翼的鳥,在他身邊如影隨形,不斷地尖利嘶鳴,“貪婪、傲慢、愚蠢、自大——你竟然妄圖以棋子的身份挑釁天道,如此逆天重罪,你將魂消魄散,屍骨無存——!”


    遍體鱗傷的黑袍青年充耳不聞,而是再度衝上去,用手撕開那標槍紮深的龍軀處,用手拽下那鋒利的鱗片,五指深入血肉中生生一掏——他的右手握住了跳動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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