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小哥哥愛吃點心。”商小棠眨眨眼睛, 然後拿起一塊酥餅舉過頭頂,笑著道, “我也喜歡吃點心,不會笑你的。”


    “我要走了。”她們好煩,將夜緊抿著嘴, 扶著樹杈站起來,似乎要縱身躍回陰影中。


    “將夜大人,請留步。”鳳流霜出聲阻止。


    將夜腳步一頓,算是給了現任風雨樓樓主一個麵子。


    要問他為什麽現在被丟來風雨樓,還要從頭說起。


    風雨樓的任務大多是獲取情報、排查間諜,刺殺工作雖然也是業務範圍。她們都是爐鼎體質的女子,修行極快,尤其擅長術法,外表又無害,搞起暗殺來是妥妥的霸王花。有時候悄無聲息地盜了情報,對方還不一定發覺。


    而將夜的行事風格與她們不一樣,對他而言,隻要把所有看到他的人殺了,就算成功潛入,過程不重要。


    而殷無極偏偏把他安排到這裏“參觀學習”,要不是為了多學點修魔的技巧,他就……


    “有件事情想要拜托您。”鳳流霜先看了一眼白蕊,對方一點頭,就用糖果把商小棠忽悠走了。


    待人離去,鳳流霜才對年輕的刺客直截了當地道:“有大魔遞來書信,想要與啟明城結盟,打算參加一周後的啟明燈會。到時候對方可能有不少人入城,城主吩咐我們必須早做準備,先要調查對方的背景與情況,確認對方是否是真心誠意結盟的……”


    “我替他做事,隻是替他殺人。”將夜移開視線,“我不感興趣。”


    將夜不想過多涉入到啟明城的內部事務中,雖然他涉世不深,但總覺得,隻知道的越多,那個男人越不會放他走……


    “您要複仇,難道不需要收集情報的能力嗎?”鳳流霜一撩長發,淡淡笑道,“我本來還想告訴您一些技巧呢。看樣子是沒戲了。”


    “……”收集仇人的情報,確實很重要,他有點心動。


    將夜思考了一下,還是從樹上跳了下來,單手握住腰間的短刀,平淡地道:“需要我去做什麽?直說。”


    “您的身法十分隱蔽,極難被人察覺,我們風雨樓裏沒人做得到。”鳳流霜道,“希望您能夠跟蹤這位聲稱要與我們結盟的青鳳城使臣,假如沒有什麽問題,就可以請對方來城裏坐坐了。”而後續的盟約敲定,自然就由殷無極來談。


    鳳流霜把工筆畫像擺在他麵前,上麵寫著對方的詳細信息。


    將夜看了一眼,記住了目標特征後,輕易地從圍牆翻了出去。遠遠地,一句話回蕩在空氣裏。“下不為例。”


    與此同時,在城主府中,殷無極正在裁他接到的第二封聖人信件。


    程瀟作為師徒倆的信鴿,已經十分習慣,正喝茶看風景。蕭珩斜倚著窗欞,手中握著一卷兵書,光芒從他背後照進來,顯得他的身影高大俊朗。


    “聖人在信上說了什麽?”


    “……罵了我一頓。”殷無極笑了。


    “又罵你一頓?”蕭珩書也不看了,邁起長腿走到他身側,撐著書桌往他信紙上探頭,咋舌, “這回怎麽罵的?”


    殷無極拂過師尊蒼勁有力的字跡,巧妙地遮住了他的視線,道:“他說看過我的報紙,罵我滿口暴言,啟明城本就樹大招風,還敢如此劍走偏鋒,覺得我活夠了……”


    大魔頓了一下,笑道,“雖然危險,但發展的機遇期本就很短,若不抓緊一切時間增強自己,豈不是任人宰割?”


    蕭珩聽聞,卻抱著臂道:“我覺得聖人說的有道理。”


    殷無極支著下頜,笑著道:“為何?”


    蕭珩神色凝重:“數年前,我來龍隱城投你,那個時候你的腳跟不穩,也未完全掌控啟明城;我新入城,與你的人之間互有猜疑,照理說,那個時候把我們扼殺在起步時期最簡單。”


    殷無極道:“你取了藍嵐手下大將白信項上人頭,他興許是畏於你狼王軍的武力,不肯再派人前來試探,以免再一去不回,有損士氣。”他掀起眼簾,紅瞳幽幽,笑道,“藍嵐此人行事謹慎,老奸巨猾,在摸不清虛實的時候,他很大可能不會出手。”


    蕭珩又比了第二根手指,肅然道:“姑且算是如此吧,但還有第二,在風月樓事變後,我們商定關城打狗,掀起了半年的內戰,一舉清除了城中守舊魔修氏族勢力——奇詭的是,沒有人趁著混亂前來攻城,那明明是最好的時期。”


    殷無極沉默了一下,他記得自己開戰之前曾與蕭珩徹夜商談過,要不要進行這場根除守舊勢力,徹底操控城池的軍事冒險。


    倘若留著那些大族,他現在的所有改革可能半點也推進不下去,城裏的信息也會漏的和篩子一樣,何談獨立自主。


    機遇險中求。而他們當初最不想見到的,就是在清洗內部時遭遇外敵,但當時沒有。


    “北淵洲消息很難流通,我後來才知道些許內情。”程瀟聽完他們交流後,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盞,笑道,“據說那時藍嵐掌管的嵐蒼城,與青君掌管的青鳳城,兩者產生了一場極為隱秘的爭端。”


    “什麽爭端?”殷無極蹙眉,“藍嵐和青君,他倆不是連襟嗎?”


    “說是連襟,也不過是各娶了越城老祖的一名女兒做妾,表麵上結了盟,實際上青君不肯讓藍嵐壓過他的修為,暗地裏劫了他用於突破境界的天材地寶,兩邊幾乎要打起來。”程瀟說道,“差一點,他們就聯合起來攻打啟明城了。”


    北淵大魔之間的關係極為複雜。


    在上任魔尊赤喉死後,目前的渡劫期大魔,除了殷無極之外,還有三名,分別是青君、天厄、鍾離界。


    其中,青君居東,天厄在北,鍾離界主西,唯有靠近中臨洲的南方,因為離邊界太近,倘若仙門打來就是第一個淪陷的地方,沒人樂意要這塊地盤,龍隱城才常年混亂。


    渡劫之下有大乘魔王,較為知名的就有十幾名,割據城池,劃分領地。還有部分隱居山林,不問世事,卻也是一股強悍的勢力。


    而藍嵐就是半步渡劫,最有希望破境,成為下一名渡劫大魔的男人,可他正勝券在握時,殷無極卻不聲不響跑出來,搶先一步成為渡劫殿下。


    更何況,不但嵐蒼城居中偏南,藍嵐也在一直蠶食無渡劫大魔的南方。而殷無極不但身負渡劫修為,更是搶先占據了他安置傀儡,以為已經納入囊中的龍隱城。


    當然,這一係列的連鎖反應,也讓原本扶持藍嵐奪取南方的青君轉移了注意力,南方門戶已有人占據,想要奪取,光靠藍嵐怎麽能靠譜?


    反而,得壓一壓他的修為,不能讓他再給自己造成威脅才是。


    種種勾心鬥角下,整個魔洲就算再不喜歡殷無極,覺得他的各種政令都極其討厭,但也要顧忌自己出兵去打啟明城,自家卻被虎視眈眈的近鄰偷了的可能性。


    正因為這種猜疑,啟明城才能安然渡過最開始的危險期。


    “真是好險。”蕭珩頗為唏噓,“我還以為藍嵐那狗東西轉了性。”


    “所以說,青君是有接觸我的可能性的?”殷無極的目光又轉向了那一封信箋上,對方的口氣溫文爾雅,措辭也十分誠摯。


    “的確有。”程瀟道,“青君此人,在魔洲風評還算不錯,有人稱他為濁世佳公子,除卻風流些,倒也沒有太多殘忍嗜殺的毛病,待下還算溫和,不過能夠混到渡劫的,皆不是簡單人物。”


    “青君居東,那一帶算是較富庶的了,如果能夠達成聯盟,貿易自然也就跟上,可以解決一下城內的財政困境。”殷無極指向攤開的北淵洲地圖,“倘若青君與藍嵐有隙,指不定可以試一試……”


    “畢竟,啟明城不能永遠孤立於魔洲,我們沒有辦法麵對三麵皆敵的局勢……”殷無極撐著桌子,最終還是緩緩開口,輕歎一聲,“我們走至如今,已是鋼絲上行走,如果能夠在北淵洲再找到一個朋友,就算不是渡劫勢力,大乘也好,就可以極大減輕壓力。”


    蕭珩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疲憊的神情,於是問道:“出什麽事了?”


    殷無極沒說話,程瀟卻福至心靈,站起身來問道:“是錢的問題?”


    蕭珩道:“我們不是坐擁礦山,難道也缺錢?”


    “不一樣。”殷無極道,“礦山的各類礦石,雖能采出流通的魔晶石,但是如果他們不願意與我們做生意,我們城中哪怕魔晶石堆成了山,也換不到商品,這樣軍需與物資又從何而來?”


    封鎖與禁運,才是啟明城目前周轉困難的最大問題。


    “從周圍城鎮補充?”蕭珩又道。


    程瀟搖了搖頭,道:“蕭將軍,這杯水車薪。”


    “算筆賬吧,內亂之後的啟明城城建支出,城防軍、狼王軍的軍費支出、目前城主府、風雨樓、六工七坊的人員開銷……”殷無極對這幾項開銷的數字爛熟於心。“除此之外,龍隱山礦場的維護、宣傳支出、籌建商隊的前期投資、還有……”


    “我們花錢的地方這麽多?”蕭珩隻懂打仗,對這些案頭工作雖然不能說是毫無興趣吧,至少也是一竅不通。


    也正因為他懶得管事,才四處投靠大魔城主,讓他自個去管一個城,他非得管破產了不可。


    “我們的收入來源則是城中各種稅收、程瀟商會的收益、還有……”殷無極頓了一下,看向手中聖人的信箋,低低地道一句,“仙門的資助。”


    這一點是非常隱秘的,除了程瀟知道之外,蕭珩也是第一次聽說。


    “你師尊給的?”蕭珩一開始沒想多,笑著道,“聖人對你是真的不錯,知道你缺錢缺物,還給你都送來……”


    “謝雲霽不做賠本的生意。”殷無極卻是最了解他的人,他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掙紮著說了,“你知道,我收了他的資助,長此以往,會怎樣嗎?”


    “如果我不嚐試擴展商道,如果我隻守著這條通路與仙門做生意……啟明城整個的經濟,會完全依賴於仙門。”


    “我會是他在北淵洲的傀儡,他會通過我染指整個北淵,我會變成他的傳聲筒……”


    “他想要控製我很容易,隻要斷供就可以了。”


    殷無極轉過身,赤色的眼眸裏仿佛燒著暗火,他一字一頓道:“也許他現在還不把我當成對手,認為從指縫裏漏出些許好處,就能救我於危困之中,也許他此時並無此意……”


    “但是,我若要爭那至尊之位,就不能完全依附於他。”殷無極闔眸,卻是堅決:“仰人鼻息,絕不長久。”


    程瀟怔住了,他雖知道聖人的確有此意 ,也知道啟明城的經濟窟窿,但他沒想到無涯君會如此堅決與果斷。


    他沒有看錯,殷無極是天生的上位者。


    “這些錢糧資助,算我借的。”殷無極看向程瀟,手中攥緊了拳,仿佛下定了決心,“倘若與青君的盟約能夠成功,我會連本息一同還給他。”


    第203章 心中生花


    暮春時節, 微茫山大雨瓢泊。


    天上驚雷陣陣,暴雨讓清晨如同子夜漆黑,讓今晨本該為儒門學子舉辦的論道黃了, 晨鍾才響過, 主路上四處都是懷中裹著典籍的躲雨弟子。


    唯有一身靛藍色儒衫的風飄淩逆著人流, 四處詢問。


    “看見師尊了嗎?”


    “大師兄,我實在沒看見。”


    “子樂, 你呢?”


    “我聽陳先生說, 聖人方才去聖人廟了。”


    風飄淩手中的傘在風中顯得沒有絲毫用處,他便用靈力避雨, 一路穿過垂花門, 向著聖人廟處跑去。


    他一出林蔭小道, 便看見廟前的如白梅獨立的聖人。


    謝衍的脊背挺直,白衣墨發在風中飄揚著, 明明可以風雨皆避,卻半點也不阻止大雨浸透儒衫。


    他的手中有著一把油紙傘,卻用左臂舉在身側, 好似在遮擋什麽。


    風飄淩看去, 卻見傘沿滴落春雨,如一簾水幕。而被聖人護在傘下的, 則是一株半人高的樹苗。


    樹苗的枝條似乎是被春雷打中,有幾根折斷了, 落於泥土裏。又被大雨驟然澆透,此時有些萎靡不振。可是他還殘存的些許紙條上, 正孕育著新芽,是嫩綠油亮的模樣。


    “飄淩,跑那麽急作甚?”謝衍並未回頭, 便知道來者是他的弟子。他的聲音淡然,“這個時節,微茫山雨大,行事莫要浮躁。”


    “是,受教。”風飄淩執弟子禮回答,然後走近看了看那株樹苗,問道,“師尊為何不去避雨,而是來此為這株樹苗執傘?”


    “這樹苗是我從西佛洲移植而來,在中洲很難成活。”謝衍垂眸,望向淋水太多,有些蔫蔫的小樹苗,“它生於旱地,幼小時最怕過度淋水,嬌氣得很,偏生又命途多舛,昨夜又被春雷劈了,差點沒救回來。”


    “不過是一棵樹苗,師尊何必如此上心?”風飄淩問道。


    “若是不種,那便罷了,各有各的緣法。”謝衍抬起頭,看向那漠漠的漆黑天幕,身上融著蒙蒙水汽,好似把所有的心緒藏在了這微茫山的雨天。


    他勾起唇,仿佛無奈地笑了一下,“若是親手種了樹,取了名,便得好好看顧,旱時澆水,雨時撐傘,見他長大了,才不枉結緣一場。”


    “這棵樹苗還有名字?”風飄淩不明所以,笑問道,“叫什麽?”


    “思歸。”謝衍彎下腰,撿起一根仍有雷電痕跡的樹枝,略略舉過頭頂,似乎在看那朽木的傷痕。


    “等它長成,神木百劫而不死,葉似飛鳥,花似蝴蝶,春時翠綠,夏花如火,秋歲金黃,冬日凋零,葉落歸根。”


    謝衍的聲音清淡如水,哪怕他白衣獨立雨中,卻也是獨一份的雅致風流。


    “這樣好看?”風飄淩知道,師尊生性風雅,尤其喜歡美的事物,聽他如此描述,他也情不自禁地想象起大樹參天的模樣,於是蹲下身,頗有稚童之心地叮囑道,“你可不能辜負師尊的苦心,要好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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