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謝衍就算再忙,也會每日都抽身回來陪一陪,與他清談論道,讀書賞花飲酒。哪怕都不說話,在同一間書房中各做各的事情,都別有一番沉靜與安寧。


    謝衍推開了大門,走進了這臨時落腳的宅邸時,他立即發現了不同。


    原先直通主屋的路不知何時成為了回廊,整座謝宅好似坐落在煙水薄霧之上,幽曲森冷。竟是一座迷陣。


    “沒有半點氣息,看樣子他這裏也結束了。”謝衍推算了一下時間,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解開這座迷陣,不然他家別崖得和他置氣了。他一頓,又倏爾失笑,“把整座宅邸裏的鬼修全屠了嗎……”


    不愧是他徒弟,該動手時就動手,利落,像他。


    尋常解陣,對謝衍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殷無極給他出的謎題總是很促狹。八門遁甲樣樣俱全,要不是謝衍看到了一盞幽綠色屬木的燈籠,他就差點按照八門的方式走了。


    一路上,謝衍看見紅色、青綠色、幽藍色的紙紮燈籠懸在回廊上,隨著風搖曳,五彩斑斕的,煞是好看。


    而他心知,那些璀璨迷離的燈光,卻是鬼修死後的魂火。代表湮滅的火焰,是虛無而冰冷的美。


    越是走近,燈火越多。回廊下傳來徐徐的風,陰冷透骨。


    謝衍的衣袂飛揚著,背負山海劍,哪怕一身的血氣未褪,卻也依舊孤寒如雪,儒雅如風。


    忽然,他聽到了幽幽的琵琶聲,和風徐來。


    一路上的花燈璀璨,在陣法中心的亭中,身著緋色宮裝的大魔抱著琵琶,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琵琶,斜坐在燈火闌珊處,看向這漠漠的冰冷光海。


    眾裏尋他千百度啊。


    謝衍唇角微勾,加快了腳步。


    殷無極原本的神情是倦怠空洞的,沒什麽特別的表情,連眼睛都是冰冷的。在聽到腳步聲後,他倏然抬起頭來,微光粲然落在他臉上。


    那如潮汐漫湧而上的笑意,一點點地滲透進了瞳孔裏,蜜一樣甜。


    “回來啦?”


    “嗯。”


    “夫君此行順利嗎?”


    “如我所料。”


    在鬼界,殷無極隻要著女裝時,總是這樣淺笑著喚他夫君,喊不夠似的,好像喊一次就少一次。


    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有什麽名分的。唯一的師徒都斷了,他這輩子都得活在黑暗裏。今日近乎奢侈的相伴,是他偷來的,他得珍惜。


    “厲寒天,我殺了。”謝衍坐在他身側,替他把落下的發撥到耳後,然後用手背摩挲著他白皙的側臉,今日他沒有用妝容掩蓋自己男性化的輪廓,強行柔成雌雄莫辨的模樣。


    不施粉黛,他的容色在燈下似乎更美了。


    謝衍看的眼神一深,反複摩挲著他的臉頰,補充了一句,“鬼體四分五裂,魂魄碎成齏粉,死透了。”


    謝衍平日不會用這樣帶著懲戒意味的殺人方法,倘若他要用,便是極怒。


    “為了我?”殷無極瞳孔一顫,抱著琵琶,盈盈看向他。“無論是多惡貫滿盈的人,您以前從來不屑於虐殺。”


    “聖人的確不會。”謝衍為自己倒了一杯酒,溫酒入喉,一直燒到心底。他支著側臉,有些醉眼朦朧地看著他漂亮的小徒弟,輕輕歎了一口氣,道,“但我不止是聖人,也是男人。”


    什麽意思?


    殷無極回味,心裏突地一跳,卻是想到了一個平日不敢去想的可能。


    雖然是入城後,他們被迫作為夫妻相處,但私底下完全能以師徒相稱,隻要關上門,沒有人會知道他們並非夫妻。


    為什麽殷無極固執地不肯脫下女裝,似瘋似癲的,偏要貪得那幾聲明知虛假的夫君,溺在這須臾不醒夢中?


    為什麽謝衍會因為一些明知虛假的東西慍怒,他明明知道,殷無極的處境一直在他們的設計之中,除非十殿閻羅摒棄前嫌,聯手擒他為祭,否則不會遇險,不是嗎?


    “先生,您的意思是……”殷無極不太敢再喚夫君了。


    在他們之間,謝衍永遠是最理智的那一個,好似永遠不會被打動的仙神。


    唯有在榻上,殷無極才能看到他些許其他神情,但大多都是隱忍。他想不到謝衍失控時會是什麽樣子。


    他想要引他動情,但又有點怕了。沒人知道聖人動情是個什麽結果,他怕他的貪婪當真害了他的先生,於是無措地垂著眸,細細地顫。


    謝衍給自己倒了三杯酒,才略略平複下自己的心情。


    真是奇怪,屠了一整個地獄的惡鬼,他的心湖如一潭死水。回到殷別崖的身邊,光是被他這雙眸子一瞧,他的心境就動蕩起來。


    於是聖人無端地惱,“看我做什麽?”


    殷無極不答,隻是輕撥了一下琵琶,宮音替他訴說滿心的情。


    “你都喚我這麽多聲夫君了,若是我放任夫人被人覬覦,出言不遜,卻是半點慍怒也沒有,算什麽丈夫。”謝衍道。


    殷無極啞在那裏,平日什麽騷話都敢說的大魔,如今卻熄了火,隻是怔怔地凝視著他,那雙會說話的緋眸裏光芒流轉,在光暈下好看極了。


    謝衍的衣衫上還帶著幹涸的血。


    但平日好潔的他,似乎在貪戀這幽冥下流轉的光華,更流連陪伴在身側,為他溫酒的小弟子。


    謝衍似乎又回憶起了早年風流不羈的天問先生,他想起了諸般責任加身之前,他也有與殷別崖山海走馬的瀟灑;也有想起當年夜深讀書時,徒弟在他案頭睡著時的天真神態。


    可惜可歎啊,無論如何感懷,白駒依舊過隙。他留不住殷別崖的少年時,隻能一次又一次的,目送歸鴻。


    而他的歸處,已不再是微茫山。


    謝衍執著酒盞,心想,再等一等吧。


    良辰佳節,燈影朦朧,且讓他的少年,在他身邊多待上一會兒。


    子時已到。


    幽冥的寒風掠過那些搖曳的紙燈籠,鬼修死亡時的幽火,有些執念不深的,也該就此回到天地輪回了。


    隻是一陣風吹過,那些幽火被席卷著飛向天際,如同一道光海。


    光海之下,一牆之隔的宅邸之外,是熱鬧的鬼市。唯有謝宅亭中,兩人對坐著不語。


    謝衍飲酒,殷無極調琵琶,卻總是調不好。


    謝衍見他不懂卻強撐,用彈琴的方法彈琵琶,心中失笑,卻也不揭穿,就著他彈的曲子下酒。


    見他彈錯,謝衍甚至還會伸手撥幾下弦,臨時教學幾下,看著小徒弟認真地點頭,看樣子是真的在學琵琶。


    “怎麽學的五音,忘光了?”謝衍聲音低沉悅耳,卻不像是斥責,反倒是一種帶著淡笑的揶揄。


    “北淵洲無雅樂,我光顧著用劍砍人了,君子六藝裏,射術和數術用比的比較多。”殷無極也沒否認,隻是強調,“我不是忘了,您不記得了嗎,是您不給我學琵琶,說多而不精,不如不學。”


    “你的強項又不在樂,學個差不多,聽得懂我在彈什麽就行。”謝衍之前已經很少與他談曾經,今日興許是人間佳期,他的話就多了些,“你的長項在劍技、數術、天工墨學、兵法陣學。讓你去鑽進故紙堆,或是吟風弄月,才是耽誤你。”


    殷無極已經體會到謝衍曾經教他的東西,在北淵洲到底有多實用。


    “先生,我一直記得您教我的‘道’。上古聖人言,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殷無極再度誦起熟悉的名篇,好似在對他許下一個諾言,“……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


    殷無極垂眸,靜靜地撥了幾聲琵琶,他聽到一柄琵琶中傳出苦難的聲音,想起風月樓傾覆的那一天,伶人輾轉的悲號。


    他理解了謝衍所說“為萬世開太平”其中的千鈞分量。


    謝衍於他,既是師,又是父。他隱忍過,叛逆過,反抗過,又臣服過他的權威。


    今日坐在謝衍的麵前,他依舊如多年以前仰望著他的孩子。但不同於當年的是,他亦然做出了一點成就,可以不止與師尊清談典籍,而是從實際出發,真正地談一些問題與理念了。


    於是殷無極又道,“北淵無雅樂,是因為天下為奴的魔洲百姓,苦苦掙紮在生存邊緣,何來奢靡享受?遲早有一天,我會讓他們能夠過上和平安逸的日子,能夠在自己的天空下,彈奏自己的樂器,奏自己的樂曲,而非總是追捧仙門的不要的文化遊樂。”


    “先生,魔也不是天生就嗜殺,隻是沒辦法活了。魔也不是天生就跪著,我們也是能挺起脊梁,站起來的。”


    殷無極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完全認可了魔修的身份,開始設身處地的為北淵洲的未來設想了。


    “好孩子。”謝衍並未斥他數典忘祖,而是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漫出笑意來,“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你有才能,有實力,就盡情去試一試,自有記載的六千年來,北淵洲從未統一過,你說不定能成為這千秋一帝,青史留名。”


    對聖人而言,天下眾生皆平等,魔亦是眾生之一,隻是仙門固執刻板,不肯承認罷了。


    謝衍會欣然樂見一個統一的,可以被掌控的,愛好和平的北淵洲,而非一個動輒就對外發動戰爭,隻懂得燒殺搶掠的蠻荒魔地。


    而殷無極,或許是這五洲十三島裏,最適合去做這件事的人。


    他是一片燎原的野火,灼的人心口發燙。


    “千秋一帝嗎……聖人啊,我倒是不想當這帝王。”殷無極的回答,卻出乎謝衍的意料。


    殷無極放下琵琶,拂衣站了起來。


    他收了那刻意的魔魅引誘,身上披著赤色如血的紅,沉重而冰冷,好似天邊的殘陽。


    他似乎還沒有想出答案,聲音裏帶著些迷茫與猶豫,但他麵對的是他無所不知的師尊 ,於是他沒有掩飾,說道,“既然是天下為公,那麽天下屬於誰呢?是北淵洲的芸芸眾生,還是帝王?”


    “聖人啊,若我當真做了帝王,天下稱臣,也不過是北淵洲最大的奴隸主。那帝王與如今盤踞在北淵洲最上方,對天下黎民敲骨吸髓的大魔,又有什麽區別呢?”


    他的問題是謝衍未曾想過的。


    畢竟,北淵洲如今連統一都艱難,誰會去質疑北淵洲整體架構的合理性?


    他是不一樣的。謝衍久久地看著自己的小漂亮,卻又從昳麗豔絕的大魔身上,看見那持劍而立的屠龍少年。


    他的眼睛看到的,是謝衍所看不到的風景。殷別崖分明是另一個他,是世界的另一重走向,是未來無限的可能性。


    在這一瞬間,謝衍的腦中似乎又閃回過那被鐵鏈縛在回憶之湖的破碎魂魄,想起鏡中無血無淚的天道傀儡,憶起那一枚早已冰涼的漆黑魔骨……


    謝衍忽然明白了天道為什麽一定要殺他。


    殷別崖本身就是希望。隻要他活著,就是人定勝天最大的勝利。他證明了天命可改,他證明了天道的權威不是一切——他是這一潭死水的五洲十三島,唯一的變數!


    而這也造就了他一生的坎坷。


    謝衍要救殷無極,無疑是人與天角力,說不準得賠上一切。他雖為天生聖人,但他真的能從天道奪下他的命嗎?


    “先生,謝先生,您走神了……”殷無極久久未等到他的回答,卻見謝衍驀然捏碎了一隻酒杯,酒液灑在他的袖口,他卻站了起來。


    他一怔,連忙伸手去捉師尊的腕子,卻見他袖口暈染的幹涸血跡。他眼眸一凝,道,“這血……”


    “不是我的血。”謝衍的身上尤帶殺戮的氣息,卻依舊深寒如雪,不顯半分墮落。隻因他對自己的劍毫無懷疑。


    本不該有任何事情,能夠撼動他冰雪一樣的道心。


    殷無極嗅著他身上的煞氣,喉結滾了滾,隻覺得這樣的師尊實在是太迷人。何況,他身上的濺的血,全都是護著他的證明。


    墨發紅瞳的大魔壓抑不住滿腔的熱情,終於做了今日最逾越的一件事,他低頭,吻住他的掌心,那裏依舊殘留著山海劍劍柄的冷意。


    明明是執掌天下神兵的手,怎麽每一根手指都這樣纖穠合度,宛如冰雕雪塑,讓他吻了又吻。


    “您寵著我,您給予我一身本領,您從天劫下護著我,為我換骨續命,您為我動了殺意,化身這天地修羅……”


    殷無極的聲音尤帶哽咽。


    “然後您告訴我,別愛您……”


    “先生,您真的好過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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