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睡著了,誰也不準吵他休息。”謝衍平靜地道,“誰吵到他,我殺了誰,還請記住。”


    說罷,他一撩袍角,走上了前來接他的幽冥馬車。


    而在結界中沉睡的殷無極,卻對此毫無察覺。他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謝衍守護著他的夢境,也為他屏蔽一切危險。


    在他睡著的時候,謝衍把輪回之城幾乎掀翻。整座城都在風言風語,說,客棧的二層,住著謝衍唯一的弱點。


    第183章 假戲真做


    謝衍設下的結界是在欺騙空間。


    因為他們還連著鎖鏈, 不能離開太遠,所以謝衍將殷無極身邊的空間,嫁接到了自己腕間的鎖鏈上, 在達成“不離開五十尺”條件的同時, 也將徒弟栓在了身邊。


    殷無極知道自己情緒不對, 不欲給他添亂。先生要他睡一覺,他便放心地倒頭就睡。有謝先生護著他, 哪有比這更安全的地方?


    這一覺睡的昏天黑地。


    無數閃回的夢境, 讓他沿著潛意識中的九曲回廊奔逃,他找不到出口, 無論怎樣發泄、破壞、甚至呼喊, 隻能聽到四麵八方的回聲。他覺得自己被夢困住了, 想要醒來,卻一直睜不開眼, 直到冷汗打濕脊背。忽然,他聽到笛聲,清冽而悠揚, 於是他循聲, 漸漸地走向光芒處……


    他掙紮著醒來,發現師尊倚在床邊, 正闔眸小憩。


    山海劍被他斜抱在臂彎中,隨時守在他身側, 左手握著一根玉笛,右手卻緊緊握著他的手腕, 好似怕他在夢裏走丟了。


    殷無極按著額頭,隻覺得睡得太沉,差不多補完了自己好幾年的睡眠。他有些起床氣, 於是懶洋洋地支起身,把披散的長發撩到身後,哼笑一聲,道:“您忙完啦?終於有時間來看我這個被您忘在身後的嬌妻了?”


    “放著你單獨呆幾日,就翻來覆去地做噩夢。”謝衍掀起眼簾,說不出是責備還是無奈,伸手搭在他額上,“你之前在北淵洲,到底多久入睡一次?怎麽精神這樣不濟……”


    隻是尋常的口吻,殷無極卻聽出了幾分關切。師尊自從登聖後,就很少這樣事無巨細地問他吃睡與修煉了。


    “幾個月或是半年一次……”他一撇嘴,想狡辯,卻被師尊瞪了,才不情不願地說了真話。


    “尋常修士這樣倒是無妨。”謝衍聲音微微一寒,是真的惱了,“殷別崖,你對自個的狀態沒數不成?這樣折騰自己,嫌自己命太長?”


    “城中事務繁雜,一切都得我來抓,我睡不好。”殷無極聲音低緩,卻伸手抓住他的衣角,被他一瞥,於是又笑,“再說,我一入夢,就是噩夢,我不想睡。”


    “什麽噩夢?”謝衍本是氣惱,卻被他用小指勾著手指搖了搖,天大的氣都生不起來了。


    “先生一定要問嗎?”殷無極抬起眼,又移開視線,淡淡地笑道,“您想不到嗎?”


    謝衍頓住了,徒兒的所有噩夢裏,他永遠是根源。他的平生,好夢少,噩夢多,他有什麽立場責備他不肯入眠?


    “……穿衣吧,今日閻羅擺宴,也邀了你。”謝衍握著他的手,發現他這一覺睡的太久,懨懨無力的模樣,指尖都是冰冷的。這大抵是鬼界的怨氣已經開始影響他了。


    於是聖人的聲音又低了幾分,顯出溫柔來,“不要怕,我護著你。”


    “我怕什麽?”殷無極見他還是把自己當孩子寵,好像光陰從未從身上流走一樣,他失笑,抬手把他的一縷發撩到一側,語氣帶著些嗔怪,“您是忘了我的境界了嗎?再說,我在北淵洲又並非毫無進益……”


    謝衍捏著他的手指:“別崖要是真不要人操心,怎麽會墜到鬼界來。”


    殷無極哪能說自己是急著找他,關心則亂,這也太丟人,也太出賣自己了。於是他笑著道:“先生,您給我留點麵子。”


    說罷,他站起身,把謝衍給他備好的衣服展開,在身上比了比,又垂下眼睫笑了,“還穿裙子啊?您是看不厭麽?”


    “今日凶險,這樣低調些。”謝衍給他備好的衣服上加了隱藏境界的術法,“我得出手壓一壓你的境界,馬上就是萬鬼祭,現在鬼界正在找通過鬼門關墜進鬼界的大魔。我是仙修,暫時不會被懷疑,但你必須小心。”


    謝衍撩起他披散在脊背上的長發,黑眸一深,卻看見他的右肩的皮肉上,浮現出一個血紅的“祭”字,顯然是通過鬼門關時留下的烙印。


    謝衍討厭他身上有一切不屬於自己的痕跡,伸手用力地擦拭。卻聽到徒弟悶哼一聲,側頭問:“怎麽了?”


    鬼界沒有銅鏡,因為鏡子照不出魂魄,他自然也沒有發現那個標記。殷無極隻得側頭看看師尊詢問,卻見師尊低著頭,正在替他整理衣服,回避了他的問題。


    因為是赴宴,謝衍替他選了一件金紅色的裙裝,織料如雲,又梳了發,簪上步搖,怎麽華麗怎麽來。


    大魔拎著衣擺,心裏卻在想應該把劍往哪兒藏,總不能藏裙子裏吧。謝衍卻是挽著袖,替他畫眉染唇,神色頗帶幾分促狹。


    “隨意弄一下就行……”


    “抿一下。”謝衍遞給他胭脂,看著他有些蒼白的唇色,心裏不高興,“你的氣色太差了。”


    “謝先生,我們現在是在鬼界。”殷無極掙紮了一下,結果他家師尊卻像是擺弄娃娃一樣,怎樣精致美麗的飾品都往他身上戴,他又蹙起眉抱怨,“這樣太繁瑣,萬一有什麽事,我撕裙子使劍都不方便……”


    “我在,要你出劍?”謝衍似笑非笑,彎腰替他簪上一支玉梅花,“別崖越漂亮越好,替我撐下門麵,如何演一對恩愛夫妻,就看你的了。”


    “又不是第一次當夫妻,您在擔心什麽?”殷無極抿了一下胭脂,又猛然拉下謝衍的衣領,抬著頭,在他脖頸上留了個染著紅的印子。


    謝衍摸著自己的脖子,怔住了。他看著端坐在他麵前,極是一顰一笑極是豔絕的小徒弟,耳根卻在燒。


    殷別崖的聲音有些低啞,笑道,“對我來說,演陌生人才有難度,若是要演一個愛著您的癡心人,我隻需要本色出演……”


    他傾身,緋眸間含著情,溫柔的吻落在他的唇邊,緩緩摩挲著,“您幫我描眉時,喊我愛妻時,難道就沒有一點點……想要假戲真做嗎?”


    理智告訴謝衍,不能這樣由著小徒弟亂親自己,這樣是完全背德的。但是等他唇上的口脂全在兩人唇齒間化開後,這個白般勾纏的吻還是沒結束。


    “……好了,口脂都沒了,唔……”


    “都是您吃光的。”


    “……”


    “先生好壞,嘴上說著不能碰我,被我親了,又不推開,還咬我……”小漂亮的唇這回是真的不用塗口脂了,他點點下唇,含著笑控訴,“您瞧,都被您咬破了,流血了,您是不是得負責任?”


    謝衍神經突突直跳,心裏越發懷疑自己的自控力,說好的聖人七情六欲淡漠,他怎麽總是在小徒弟麵前把持不住,真是越活越過去了。


    而他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愛徒,終於摸出了幾分師尊的喜好與底線,心裏正得意著,想道:看來誤入鬼界,七情混亂也是件好事嘛,隻要夠不要臉,豁得出去,先生也拿他沒辦法。


    對付聖人這樣的儒門君子,就得足夠主動。


    他那樣自持的一個人,最是受不了熱情放浪的類型。他才沒有變,隻要鑿開他淡漠的聖人假麵,殼子裏還是他脾氣壞麵皮薄的師尊,最是寵他,最是風流不羈,動不動給他心上放把火。


    殷無極自顧自想著,卻是笑了,他少時被撩的狼狽不堪,現在還不準他還回去嗎?


    謝衍可不知道他在打什麽鬼主意,隻覺得這小狼崽子越來越過火了,卻又實在扛不住他纏著自己搖尾巴的模樣,本想責他幾句,卻又是心軟了。


    “我買了個院子,赴宴回來,我們換個地方住,省的整日有鬼差來這裏,試圖進你的門。”總是有人打探他的事情,謝衍想想就不舒服,於是道,“要回到人界,必須要等到鬼門再開,大概在一個月後,你城中事務安排過嗎?”


    “安排好了,有人會替我暫管。”殷無極想,有蕭珩壓著,隻是一個月,應該問題不大。


    “嗯,這樣就好。”謝衍按著他的肩,讓他背對著自己坐下,視線先掃過他不點而朱的唇,然後熟練地拿著一根簪子,伸手替他挽發,“鬼門開時,十殿閻羅會到場,還有其餘觀禮名額。目前已有三位給我遞來名帖,我打算選一位暫時投靠,為了謀求信任,得替他們做些事。”


    “先生是打算見機行事,先借由身份便利探聽消息,等鬼門開後,帶著我強行借道回人界?”殷無極笑了。


    “總比拿著劍架在閻羅的脖子上,讓他們開門,來的更簡單些。”若是沒法讓殷無極跟著,他也會考慮用暴力手段。


    “不如我把境界……”殷無極這幾日都斂著魔氣,精神不濟,但不代表他不能打。


    “不準。”謝衍蹙眉,“你的身份若是暴露,就得去祭那個鬼門,計劃又得調整。”到那時候,為護著徒弟,他就不得不真的大鬧一次鬼界了。


    殷無極唔了一聲,也是明白謝衍讓他扮成女子,又不肯讓他見人的原因。


    大乘修士的菟絲子小嬌妻,比起一個凶悍的渡劫大魔好對付的多;一個有明顯弱點的仙修大能,也好拿捏的多。雖說是刻板印象,但有用。


    等到殷無極走出睡了不知幾天的客棧,明顯地感覺到旁人落在謝衍身上的眼神改變了,那是一種近乎敬畏的神色。


    而看向他的眼神,有驚豔,有嫉妒,有審視,更多的是輕蔑。


    因為鬼界沒有鏡子,他就由著師尊擺弄,也沒有真的看看自己的模樣。可在別人眼裏,他這樣墨發緋眸,一襲紅衣,高挑又豔絕的模樣,實在是漂亮的有些過頭了。


    而他身上的魔氣被謝衍壓到近乎於無,怎麽看怎麽像個普普通通的凡人女子,卻好命到無論生前還是死後,都被大能護的極好。


    謝衍護他護的有多密不透風呢?


    他直接砸下重寶,把客棧買下,閑鬼全部清空。但凡有人膽敢去二樓擾他的小嬌妻,無論是誰,怎樣修為,都被直接打到散魂。甚至,還有鬼試過借用術法偷看,結果直接被二層的結界彈出來,魂都碎了一地。


    這麽沸沸揚揚地鬧了幾天,有人聽說,這位新來的大能,隻是一人一劍,直接把整個輪回之城的各個勢力挑翻了。但凡有人來挑釁,他統統來者不拒,一雙孤高淡漠的眼睛,更是冷的讓人發顫。


    這樣的大能,是典型的無情道劍修,誰能想到他還有個護成眼珠子的小妻子,弱到一進鬼界就懨懨地睡著了,半點忙也不幫,隻是讓夫君這樣像寶貝一樣護著,活生生的菟絲子。


    “紅顏禍水啊。”有的鬼搖頭晃腦,“說不準,生前是什麽亡國公主,或者亂世妖姬……”


    “一定是解語花的類型。”有鬼咂咂嘴,道,“我聽相好的說,當初入城時,謝先生身邊跟著的美人兒,那叫一個嬌啊,又嫌路不平整,又說裙子難穿,全程被牽著,謝先生還護著不讓看,咱們修為低點的,一看過去,美人兒從頭到尾都籠著霧氣,護的那叫一個死。”


    “說不定是個小姑娘,據說,大能就喜歡活潑靈動的類型。”


    “哎,隻是個沒修為的凡人魂魄,就是嫁了個好夫君,肯寵著她罷了。”


    無論傳言如何,輪回之城裏嚼舌根的鬼一致認為:那是個花瓶,漂亮廢物,沒有半點威脅。


    又有人用豔羨的神色看向白衣修士,說道:“謝先生那樣強,空置的閻羅之位指不定就歸他了。”


    殷無極剛剛踏出空蕩的客棧,就能感覺到兩側圍觀鬼眾的豔羨與嫉妒,心中不但不惱,反而嘚瑟的很。


    他攏起袖,樂滋滋地跟在白衣負劍的謝衍身側,開始在師尊麵前狂刷存在感,把漂亮廢物的人設貫徹到底。


    “夫君,那些看著你的女鬼是誰呀,怎麽長的這麽醜?還是我好看多了。”小漂亮偏偏頭,無辜地笑著,“是死的太慘了嗎?啊……抱歉抱歉,原來就長成這樣呀。”


    “……哈哈,夫人說得對。”女鬼們磨牙,好想揍他。


    “以後出門要擦擦臉上的血,這樣會嚇到人的。”他歪頭,似笑非笑道,“還有,不許亂看我夫君,我會生氣的。”


    他身上的氣息薄弱,沒有半點威脅,卻仗著夫君是大能四處拉仇恨,猖狂又作死,半點也不低調,簡直是愚蠢極了。


    圍觀眾鬼繼續磨牙,心想:雖然長的很好看,但是好想套麻袋哦……


    “夫君夫君,你走的太快了,牽著我走嘛。”小漂亮拉完仇恨,然後提著裙子快步走向停步等他的謝衍,又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擺,踉蹌了一步,他埋怨道,“下回不穿你挑的衣服了,好怪啊。”


    “那你想穿什麽?”


    “唔,買個店給我,我自己挑。”


    “好。”


    “宅子,還要修個大大的園子。”


    “還要什麽。”


    “我要好看的首飾,還要法寶,再來些人伺候,還要壽命長長的,夫君能活多久,我就要活多久……”


    殷無極一通要求提完,見謝衍點頭,頓時笑逐顏開,甚至還拉著謝衍的袖子,仰頭就親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一個紅印。


    謝衍用手背碰了一下臉,心裏一動,道:“幹什麽,這是在外麵。”


    小漂亮笑的春花燦爛,雙臂環著他的右手搖了搖,道:“夫君最好了,人家忍不住嘛。”


    謝衍失笑,心想這小崽子還演上癮了,但他許久沒見到徒弟這麽開開心心的模樣,左右是讓戲精附體的徒弟長些臉麵,既然應都應了,肯定是要實現的。


    白衣聖人把他送上馬車後,感覺到背後的視線還未移開。卻被徒弟一把拉上車,隨即 ,馬車的簾子放下了。


    方才俏生生的小嬌妻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男人寬闊灼熱的胸膛,好似一場暴風,他從黑暗中傾身,帶著些許脂粉的香,準確地吻住了他的唇。


    “剛才就想親夫君了,那麽多人看著,隻好親親臉。”殷無極的嗓音有些沙啞,卻語氣帶笑,“待會赴宴,人家這個沒見識的凡人拖油瓶,可沒見過那些厲害場麵。到時候,若是閻羅欺負我,您可要護好您的嬌妻呀。”


    又不是真夫妻,他還演上癮了。真是個混小子……


    這是謝衍被按倒在馬車裏時最後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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