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困住的青年驟然怔住,他抬起頭來,卻見到一片如雲的陰影。


    聖人抬手拂過那魂魄的輪廓,修長纖瘦的手中,卻蘊含著超絕的力量。


    他用力握住青年的脖頸,五指緩緩收緊,一字一頓地威脅道:“紅、塵、卷,變回你原來的樣子,不要頂著他的臉和我說話。”


    自從來到這裏時就隱約出現的違和感,終於有了答案。


    一切都是假的,包括殷無極的死。


    這是一個紅塵卷構築的世界。


    紅塵卷自恃看透人性,卻終究不是真正的人。


    他的徒弟永遠不會和他說這些。他隻會或是溫柔,或是含笑,在他麵前低頭,哪怕他並不快樂。


    “師尊……”紅塵卷試圖把他繼續拉回自己編織的劇本裏,用披著殷無極的殼子擺出受傷的神情,卻像是一張虛假的畫皮。


    “你錯了,那個孩子,現在已經不會叫我師尊了。”謝衍淡淡地闔起眸,複而睜開,道,“你自詡全知全能,卻太不了解人心。如今,他怎麽會一口一個師尊,叫的這麽毫無芥蒂?”


    他頓了一下,承認自己的失常,“也是我關心則亂,竟沒發現其中本質。”


    殷無極是他與世界的關聯。他是他留下唯一的情感開關。


    倘若他死了,他興許會成為一名恪盡職守的仙門之首,慈悲卻冷血的聖人。卻獨獨不是謝雲霽。


    隻要殷無極還活著,聖人謝衍永遠不可能太上忘情。


    “果然是‘祂’選定的代行者,就算是我親自出手,也無法讓你沉溺於此。”紅塵卷見裝不下去了,輕輕一抖,身上的鐵鏈落地,它也變回麵容模糊的靈。


    或者說,一種虛無縹緲的“道”的模樣。


    周圍的水幕以極快的速度剝落,像是一瞬間被吹散,化為灰朽。不多時,周圍的世界盡數崩塌,變成荒蕪的灰。


    謝衍站在空曠的荒蕪空間之中,仍然白衣墨發,不動聲色。


    這樣抬手間就能構築一個世界的能力,已經是仙神的領域,而他麵前這個,的確也並非凡人,是他需要報以十二萬分警惕的存在。


    “人可真是複雜至極。”紅塵卷確在試圖模仿人的思維方式。


    祂明明自己創造出了這個世界,卻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露出了馬腳。


    他用一種談起老朋友的口吻,說道:“曾經有一個人,以琴入聖,又由聖成魔,你可知曉?”


    “六千年前,琴魔蘇長明?”


    那還是他在讀琴譜時,才發現這樣一個塵封曆史中的名字。謝衍想起他的結局,心裏微微一沉。


    “他半生光明磊落,世人稱道。可在道侶魂飛魄散之後,他性情大變,半生瘋癲,最終走火入魔,嚐試著各種方法,一心想要複活自己的道侶……”祂的聲音突然低沉而玄妙,透著蠱惑人心的力量,“對,就像你一樣。”


    謝衍沒有反駁他的比喻。


    “他把死去的道侶從輪回裏接了出來,為她塑造了一具與曾經一般無二的軀殼,從此放棄再進一步,隱居不問世事,真是一對神仙眷侶啊。”紅塵卷的聲音飽含喜悅。


    “他一輩子也沒有發現,那隻是個傀儡,不是真的?”謝衍卻迅速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冷冷地道,“玩弄人心,很好玩嗎?”


    “他發現了,或者說,他一開始就知道。”紅塵卷的聲音悠遠而縹緲,“可那又能怎麽樣呢,他多清楚啊,他的道侶魂魄,就是他自己為了渡過情劫,親手捏碎的呀。”


    謝衍頓住,神色仿佛蒙上一層陰影,道:“太上忘情?”


    “聖人太上忘情,盡頭,不就是孑然一身嗎?”紅塵卷笑了,“謝衍啊謝衍,你難道,還沒有發現你少了什麽嗎?”


    成聖至今,他感受到七情的寡淡,與自己渡劫期截然不同。


    那種改變是潛移默化的,於旁人而言,隻是聖人更有威儀而已。


    於最親近的人,則是熟悉的影子慢慢地被另一種存在殺死、取代,最終成為最陌生的樣子。


    “……蘇長明入魔之後,七情歸位,他還能再次親手殺死自己的愛人嗎?還是回到那個殘酷的,沒有她的世界裏?帶著對自己的憎恨和永遠的愧疚活下去?”


    “最終,他什麽也沒有做,他沉溺在這場長夢中,直到他壽命的盡頭。”


    謝衍沉默,最終道:“有時候,被欺騙反倒是一種幸福,可惜……”


    他太通透了。越是清醒,卻越容易發瘋。


    謝衍這輩子怕是也騙不過自己。


    紅塵卷像人一樣歎氣道:“一見到他,你就能排除一切錯誤,直接推出答案,打破這一切——僅僅隻因為,他喊了你一句‘師尊’……你真是一點點也不肯騙自己啊。”


    “有意義嗎?”謝衍太過清醒,所以顯得性情冰冷,但不代表他的七情六欲已經完全被抹除了,而是壓抑著而已。


    但是他此時的眼裏隱隱有著神光:“他不會輕易死去,等我回到現實,我就去找他……”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沒有管住情緒,按了按眉心,將後半句話吞了回去。


    “你想做什麽?”紅塵卷仿佛找到了感興趣的東西,問道,“你還要對他置之不理嗎?或者是把他隱蔽地帶回仙門,困在自己的身邊……”


    “為了一個失敗的徒弟,你要賠上自己的名譽、地位、道途、還有堅守至今的理想?”紅塵卷道,“甚至,為他對抗天道的規則?”


    “他從不是‘失敗的’,從來不是。”謝衍反駁了他,口氣有些慍怒。


    他直視著已經成為一團“理念”的“紅塵道”,又恢複了如常的神色,淡淡道:“你就算再怎麽學習和模仿,也理解不了人心。”


    “那麽,你想要做什麽呢?”


    它用一種輕率的口吻,猜測著謝衍的心思:“你到底看中了他的什麽?天賦?就算他天賦卓絕,但你本身就是當世最傑出的天才。眼緣?謝衍的朋友有無數個,也不乏許多才華橫溢,讓你平輩論交的存在。”


    “或者是他聽話?哈哈,你怕是最明白,天下聽話的徒弟有很多,殷無極絕不算其中之一。”


    “在他背叛了你之後,你卻為何耿耿於懷?”


    “是你還未曾完全消退的情感作祟,或者是自以為可以掌控全局,卻在他身上屢屢受挫,惱怒他總是脫離你的安排,從而產生的執念?”


    “不,都不是。”謝衍緩緩搖頭,似乎是在輕聲嘲笑祂對人性認知的淺薄,他道:“那都是世人以為,我對他的要求。”


    他說到這裏,似乎還對遠高於自己的“道”產生了些許憐憫。


    祂試圖理解“人”,總以為祂的賞賜對人來說是最好的選擇,卻總是很難理解螻蟻的思維。


    “世人覺得,我需要他在我登天門後繼承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理想,我的弘願。我失去了他,也將我未來的計劃全數打亂,所以,我會對此耿耿於懷,想要拉他走回所謂‘正道’之上。”


    “實際上,他的人生屬於他自己,而不是我。”謝衍輕歎一聲,道:“可惜,之前我從未想清楚過這件事,也從未對他說過隻言片語……我以為他會喜歡這條路,平安順利,我為他設計的,最好的那一條。”


    而他終會為自己的自以為是付出代價。


    “如果不喜歡,為什麽不對我說呢?”謝衍自言自語著,心裏緩慢地刺痛了一下,他忽然又有些恍然,“他不敢。”


    殷無極畏懼著他的改變,更害怕他沒有價值之後被丟掉。


    謝衍成聖後,一點一點地剝離掉曾經的自己,於殷無極而言,該是多麽的陌生。若不是師尊的些許言行還遵循著舊日的習慣,讓他抱了渺茫的希望,殷無極估計早就崩潰了。


    “無論他是天之驕子,還是沉淪於絕境,哪怕是死了、爛了、成了灰……”謝衍一頓,眸色深深,“我還是會去把他從泥地裏拉起來,並非為了什麽得到什麽,隻因為他是我的徒弟。”


    “責任?還是別的什麽……”紅塵卷是當真疑惑了。


    它能夠知曉世上最複雜的知識,卻總是不能理解人最簡單的情感,“他已經成了魔,不會再回到你的身邊了,你去找一個新的徒弟,或者幹脆製造一個替代品、一個慰藉,不就足夠了嗎?”


    這於謝衍而言,代價最小。


    在它看來,謝衍的執著,在聖人這個境界之中,堪稱荒唐。


    古往今來,從沒有一個在七情六欲消退後,仍然保有這麽豐富而複雜感情的存在。


    “時間和立場,會讓他逐漸失卻曾經的模樣,變得麵目全非,那時,你所有美好的回憶都會被背叛和傷害取代,何必還要再見,何必還要執念?就讓一切停留在記憶裏,不好嗎?”


    “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沒有人能夠真正被替代。我就算有了新的徒弟,他也會是最不同的那一個。”


    謝衍像是為學生解答疑惑的老師,平心靜氣地對著祂道:“至於他成魔這件事……”


    “他若覺得快樂自由,成魔便成魔,仙魔不兩立,不過是天道操縱下,仙魔兩道保持平衡的規則。”


    他說到這裏,竟是沉吟著微笑了:“倘若他覺得魔修之路不好走,想要回到我身邊,那我便渡魔成聖。”


    “且看漫天神佛,又奈我何?”


    第146章 久別重逢


    北淵洲的天色永遠是灰蒙蒙的。


    漫長而悠久的時光裏, 血腥是魔洲唯一的底色,叢林法則是唯一真理。


    這裏常年與世隔絕,資源匱乏, 環境惡劣, 魔卻是以好戰尚武著稱。魔洲十城城主至少都有大乘乃至渡劫修為, 各自裂土分疆,麾下無數精兵勇將, 互相吞並, 廝殺頻繁,是一個天然的蠱池。


    殷無極初入魔洲時便身負重傷。有傳聞, 連聖人都不遠千裏, 親手清理叛徒。偌大天下, 他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勢力。


    他得罪了太多的人,不但曾幫聖人平定南疆邊界, 手上沾著不少妖修魔修的性命,在仙門更是不結黨,不交遊, 把“孤”字做到了極致。


    為聖人弟子時, 他是最好的一把刀,在他離開聖人庇護, 身敗名裂時,卻引得天下攻訐追逐。


    不知從何處傳出, 殷無極為極為稀罕的“天生魔體”,其七枚魔骨乃是修魔重寶。雖不知真假, 但是眾魔更是趨之若鶩。


    殷無極最後一次出現,是在魔洲南部,古戰場涿原之野。


    上古戰場散落在北淵洲的各個角落, 隱藏著古往今來的魔獸和幽魂,殺機四伏。有些高原地帶,更是常年天雷聲陣陣,觸之神魂俱滅。


    “真是和蒼蠅一樣,陰魂不散。”殷無極一腳踩在魔修的背上,迫使他五體投地,陷入古戰場的塵泥之中,劍鋒橫在他的脖頸上,隨時能削掉他的頭顱。


    他甚至還輕笑一聲,左手抓住殺手的發髻,用冰冷的劍身拍了拍他的臉,微笑道:“說說看吧,你又是哪位城主的狗?是來殺我,還是來招安我?”


    “要殺便殺。”那魔修啐了一口,“仙門狗,不肯為我們藍城主所用,那就——”


    他才剛說了個名字,殷無極紅眸一抬,似笑非笑地道:“哦,藍嵐啊,那沒事了。”


    劍光一閃,他的頭顱滾落在地。


    “那條蝮蛇找我,哪裏是招安,明明是想把我騙去剝骨食肉。”殷無極用手背拭去臉上的鮮血,從眼瞼到鼻梁處的血汙被抹開,顯出嗜血而凶戾的神色。


    “他困於大乘境界日久,什麽天材地寶都要試試,為了進階渡劫,更是不惜一切代價。招安?傻子才信。”


    青年玄袍廣袖,墨色長發隨意地披散下來,卻是屈身,蹲在那無頭的屍首前,像是許久未與人說話了,自顧自道:“我看上去像是腦子不好嗎?”


    因為常年的廝殺,他的形容瘋癲,身上可怖的魔氣湧動,狀態極是不穩定。


    “五十餘年……你在魔洲遊蕩,到底想幹什麽?”幽魂隻來得及發出一聲質問,便化為青煙。


    “不幹什麽。活著而已。”殷無極也不吝於給他一個回答。


    等到幽魂徹底消失,殷無極啪地一聲打了個響指,漠然地看著身首分離的魔修自燃,在風中化為灰燼。


    隻是活著而已。


    起初,殷無極並不適應北淵洲這種極端的弱肉強食,還因為一些無用的仁跌過些許跟頭,差點被人陰死,教訓慘烈。


    而他痛定思痛,踏著血為自己掙出一席之地,生生為自己殺出了個不好惹的名聲,那些蒼蠅一樣蜂擁的魔修有了自知之明,才漸漸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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