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啞聲道:“我們往東,自然可以從流民口中打探。這次洪水既然是天道安排,就斷然不會讓你插手的,算了也是白白消耗自身壽命。”


    “好罷,聽你的。”謝衍略略勾起唇,看著他握住他腕子的手,挑眉,“不躲了?”


    “沒躲。”殷無極沉默了一下,道。


    殷無極原本體熱,可謝衍隻是一碰,卻覺得他的手比之前更涼了些。


    謝衍蹙了蹙眉,似乎想要反手搭他的脈搏。


    殷無極立刻把手背到身後,倒退一步,顯然是無聲地抗拒。


    “又鬧什麽?”謝衍又覺得頭疼了,他仍然伸出手,掌心向上,在等殷無極把手腕交給他。他彎起唇,打趣道,“這麽別扭,隻是要探你的脈搏而已,這般嬌氣害羞,我還以為我養了一個姑娘。”


    殷無極不能讓他發現異常,麵對這明顯的取笑,隻是不軟不硬地回懟了過去,笑道:“若是個姑娘,師尊此舉就是登徒子了。”


    “又鬧脾氣?這般與為師說話。”


    “師尊管得太多了。”殷無極卻是不領情,道,“徒兒長大了,您不必事事都管。”


    兩人拉鋸了半天,最後是墨非打破了沉默。


    抱著尺與矩的墨家宗主訕訕地站在一邊,十分懷疑人生地看著這對修真界有名的師徒,若是不告訴他這兩人的關係,他當真以為是一對道侶打情罵俏。


    “聖人,我們現在……”墨非遲疑地打斷他。


    “去追這洪水的去向。”謝衍收回目光,那點流露的溫柔情緒收斂了,又恢複了他平日裏泰山將崩也不形於色的模樣。


    “這次洪水預示著一件事。”他道。


    “什麽?”墨非問道。


    “戰爭要來了。”謝衍看向遙遠的北方,淡淡道,“別崖,你知道為什麽仙魔大戰是千年一度嗎?”


    “為什麽?”殷無極道。


    “天下的氣運是均等的,仙門多得一分,魔門便少得一分,氣運影響著修士的修煉,資源、靈氣、運勢,這些都是命脈。搶奪,乃是天道設置的規則,利益當前,誰不會服從呢?”


    攙著濕氣的風越來越腥烈,殷無極輕咳一聲,藏住掌心的一抹血。他站在下風口,不至於被謝衍發覺血氣,輕聲問道:“師尊,為何說戰爭要來了?”


    “你覺得仙門最近發展如何?”謝衍意味深長地道。


    “很好。”墨非道,“在聖人治下,整個仙門井井有條,是蒸蒸日上的態勢。”


    殷無極恍然,道:“所以魔道才必須與仙門開戰。”


    謝衍加速了仙門的強盛,如果讓他的一切改革都成功,仙門這樣發展下去,遲早有一日會完全壓過裂土封疆,各自為政的北淵魔洲。


    而統一北淵洲的難度,遠高於與仙門血拚一場。


    和平發展拚不過,身為魔尊的赤喉沒得選。


    “那麽為了不開戰,仙門何不放緩一下發展的腳步?”墨非聞言,“戰爭隻會帶來死傷,可有辦法和談……”


    謝衍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歎了口氣,道:“墨宗主,你這‘兼愛非攻’,又走到另一個極端去了。別人會因為你的強大而懼怕你,卻不會有人會因為你弱小而放過你。”


    “無論仙門變成什麽樣子,有利益的地方就會有戰爭,與其祈求他們不打過來,不如增強自身,把他們打回去。”


    “而這場水患,就是天道在提醒我們,大災之後有戰禍。”


    “師尊是認為,這並非是自然災害?”殷無極跟在他身後,是追隨聖賢的聖人弟子模樣,溫良而謙恭。


    “無論如何,也要把這災禍停下來。”謝衍闔目感受,“這河水流過的地方,有異常的靈氣。”


    他點到為止,但是殷無極和墨非都懂了。這的確是天道的意思。


    他們又沿著靈氣走了一陣,在路上遇到了聖人祠。


    凡人也明白,整個中臨洲到底是在誰的庇護之下,才能獲得平靜。在洪水退去的土地上,一切都摧枯拉朽地覆滅,唯有聖人祠還佇立不倒。


    在洪水倒灌至下遊的村落城鎮時,唯有聖人祠有著聖人靈念,庇護了裏麵的百姓。


    天色陰沉沉的,似乎隨時會落雨。


    殷無極走在他的身側,悄無聲息地撐起紙傘。就在此時,雨水透過聖人廟的屋簷,落在了紙傘上,不多時,又下起了細細密密的一場雨。


    白龍魚服的聖人在自己的生祠外駐足半晌,到底還是沒有踏入廟中。而廟裏的聖人像與他本人相去甚遠,是凡人幻想中的“聖賢”形象。


    他看見許多躺在地上的百姓,半死不活的,人挨著人,餓的快要把觀音土送到嘴裏。有人的腹部已經開始鼓脹,吐出酸汁,也有人傷口流著膿水,快要潰爛。


    這異常的水患經過此地,卷走了這片大地上一切能吃的東西,作物、畜類、果實……剩下的人,又該如何謀生呢?


    本該是清淨的儒家廟宇,此時卻成為唯一的庇護所,替蒼生含垢。


    “聖人啊,您救我們一命,請指點一下我們,何處是生路?”


    “聖人啊……”


    “別崖。”謝衍定定地看了一陣,忽的闔目,“發聖人令,委托齊宗主派些弟子過來,先施粥救災,再帶著這些百姓處理土地,把仙門靈稻先種上,種子從儒門的賬出。”他頓了頓,“等到抗水患的種子培育出來,再更換作物。”


    “他們拜的是你。”殷無極手上握著一支令,卻沒有發,“你若想親手救他們,並不難,隻要顯個靈,給他們發些食水,他們能給你再蓋十座八座生祠。”


    “總不能救一輩子,總要自食其力的。”謝衍瞟他一眼,帶著些責備的口吻,似乎是覺得他明知故問。“這件事,適合農家來做。”


    “好罷,那就讓農家的弟子來當這個救苦救難的菩薩。”殷無極知曉他的下一步安排,水患平定後,他要在這片土地上把農家的威望給提起來,所以應當讓給對方。


    他一步一步,算的太精準周到,驚才絕豔到非人的地步。


    殷無極發了聖人令,得到了對方肯定的答複。有修仙者插手,饑荒不會到來了。


    轉過頭去,他看見謝衍正在與墨非說著些什麽,側臉的輪廓十分溫和,甚至還是帶著笑的。


    他忽的眸色一深,有濃盛妖異的緋在瞳孔間凝聚,卻又因為血肉間的刺痛而驟然散去。法器鎮魔,讓他在那一瞬間幾乎承受了撕裂的痛楚。


    他原本盈著一抹笑意的麵容也驟然蒼白下來,渾身戰栗。


    嫉妒。他嫉妒一切能讓謝衍微笑以待的人和事。明明已經將魔氣鎮壓下去,但是本能的惡念依舊侵染了他,如附骨之疽,要他從人變回鬼。


    那一瞬間,他竟是想要殺了墨非。


    謝衍一行又自此北上,當他們看見被天道操縱了洪流時,才知道,何為直麵天災。


    “聖人,你當真想要……停下那種東西?”墨非似乎看見了什麽恐怖的東西,臉色煞白。


    他用墨色的大袖護住腦袋,卻擋不住那撲麵而來的河水,裹挾著泥沙,撲了他一臉。他明明以靈氣抵禦,卻愣是沒有擋住那來源於自然的偉力,被衝出了幾尺,才站穩了腳跟。


    那股洪流中蘊含的“道”,讓墨非半跪在淤泥裏,半晌回不過神來。


    “擋不住就退下!”謝衍的聲音冷而冽,仿佛含著霜風冰雪。


    他都大乘期了,怎麽連半步大乘的無涯君都敵不過。墨非懊喪地抹了把臉上的水,退到了更遠處,看向那逆著狂風與洪流跟隨聖人的玄衣青年。


    三日前,他們沿著那肆虐的洪水軌跡一路追來。它並非自然形成的天災,而是一場天道操縱下的災厄,淹沒多少座城鎮,肆虐過哪裏的土地,全憑天道的喜怒。


    “天道為什麽要這麽做?”


    “天威不可測。”謝衍的聲音,在風雨之中顯得冰冷,“中臨洲最近休養生息,恢複了不少民生,百姓的人數也增長不少,所以……”


    “難道,中臨洲的資源,不夠養活這些百姓嗎?”墨非難免憤憤不平。


    謝衍與驟風暴雨之中逆行,向著洪水最肆虐處而去。那層層疊疊的陰雲,幾乎席卷過下遊城鎮的洪水,還有那狂暴的風浪,足以讓人睜不開眼。


    殷無極跟在他身側,持著劍,抵擋那摻雜在洪水中狂暴的靈流。


    “天道,真不講道理啊。”殷無極口氣陰惻惻的,顯然也是動了些真火。他頓了一下,“師尊,你平日裏打交道的,就是這玩意?”


    “它平日裏並不會插手天地的運行,可是在千年的交匯點,一切都可能發生……”謝衍接下來的話,被模糊在水浪中。


    已至靈氣的源頭,他微微闔目,終於握住了山海劍。


    “別崖,到我身後去。”謝衍厲聲道。


    方才攻擊他的洪水,在這一刻被擋他的身外。此時殷無極才發現,謝衍就算迎風雨而行,青色大氅獵獵飛揚,那足邊的白色衣擺,仍然是片雨未沾。


    他逆浪而行,仍然是如踏平地,而手中那一柄鋒利的劍,卻仿佛能夠斬山劈浪。


    水是斬不斷的。


    而他到底要做什麽呢?


    “你知道山海劍,是因何而成名的嗎?”謝衍甚至還有空與他說說話,他仰頭看向黑沉沉的天空,俯首便是浩浩流水,以一己之力對抗自然,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想要逆著天道的意思走,讓河水改道入海。”殷無極道。


    “然。”謝衍笑道,“吾自號天問,自然並非天道的傀儡。”


    “如何做到?”


    “倘若天道不公,便要問,何以不公?天道不答,那便再問。”


    “若再不答,我便替這世間,斬出一個公道來。若這是與天道對抗的話……”謝衍輕描淡寫,“那便算對抗罷。”


    搭在謝衍肩上的青色大氅已經無影無蹤,他披著一身白,束發的發帶也不翼而飛,長發在天地翻覆中獵獵飛揚,背影竟是天地間最孤絕,也是最不可逾越的一座山峰。


    “且看這一劍。”謝衍輕吟道,“山海——”


    然後,順著那洪水內核處裹纏的靈力之核,與那應當改道的方向,揚手劈下。


    如長風,如海浪,以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鋼。


    他粉碎世上一切堅不可摧,從此之後,天上地下,無他力不可及之處!


    山海一劍,斬開了風浪,斬出了個雲破月開。


    百川東流——


    皆入海!


    劍意乍現的明光落在了改道的江流之上,謝衍的靈氣比江流更洶湧,將那泛濫的洪水引入大海,那被靈氣操控裹挾的淮水,終於平複了下去,重新成為中臨洲的動脈。


    可被洪水肆虐過的土地,要想回到從前,怕是要經曆不少時間。


    墨非看著浩劫後的土地,還有農民盡毀的生產工具,跪地而哭天災的百姓。他終於恍然,意識到什麽是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他立即紮進了農民中,去詢問他們對農具的改良意見,時不時用炭筆寫寫畫畫。


    自這一次共同抵抗天災後,墨家很快也會投入到中臨洲的建設之中。


    把百家的力量用到一處去,將會擰成一股巨大的合力。而這隻有謝衍才能做到。


    “師尊。”殷無極站在他的身側,接住了他有些搖晃的身體。比起與旁人一樣,讚頌他驚世的一劍,他更是啞著嗓子,低聲問道,“您的身體如何,天道可是為難你了?”


    “隻是背了些因果罷了,不妨事。”謝衍拭去唇邊的一點鮮血,便也不介意地靠著徒弟堅實的肩膀,閉目養神。“天道暫時還拿我沒辦法。”


    “怎麽會沒辦法?”殷無極本想抱緊他清瘦的身軀,可他必須克製,最後隻是輕輕扶住了他的肩膀。


    “他拿捏不住我的弱點。”謝衍捏了捏他的下頜,意氣揚揚,頗為自負道。


    聖人謝衍的確是沒有弱點的。越是強大的人,越是無堅不摧。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渡魔成聖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慕沉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慕沉歌並收藏渡魔成聖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