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他收了殷無極做弟子後,一切就迎刃而解。


    他把一切俗務交給他打理,自己讀書賞花撫琴,樂得清靜。


    殷無極向來是半句抱怨也沒有,一切交給他的事情都會辦的妥當。


    所以他閉關前,隻是隨意與殷無極說了說,把儒宗雜務都交給了他。他毫不懷疑殷無極會做好,事實證明,他做的也的確很好。


    這麽多年來,謝衍當慣了甩手掌櫃,卻第一次切切實實地思索,殷無極當真是愛做這些事的嗎?


    聖人恍然不知,那隻是個孩子的小小心機。他隻想讓自己更有用些,成為他離不開的習慣,在師尊心裏留下不能抹去的影子,才更不容易被拋下。


    “尋常帶徒弟,都應該如何?”謝衍猶豫了一下,問道。


    韓度好為人師,難得有對聖人諫言的機會,言語之間便頗多興致勃勃:“術業有專攻,韓某以為,無涯君修劍,實力出眾,不應被瑣事絆住,應當多多表現,建立自己的威望。”


    他頓了頓,頗為含蓄地道:“就不知道聖人如何安排,打算給他怎樣的曆練機會了。”


    韓度此言透出十分的狡猾圓融,他就算一時失言,以聖人身份,也不會與他計較。若他的勸諫說到謝衍心坎裏,自然能拉近幾分距離,還能讓得了好處的殷無極在不知情下欠他一份人情,算是賭在了儒宗的未來上。


    因為修界所有人是眼睜睜地看著謝衍成聖的,沒有人懷疑他能夠更進一步,登臨天門。


    “然後?”謝衍一聽,又要把徒弟放出去,心裏難免有些不情願。


    “以無涯君的修為,恐怕不久便能突破大乘,屆時,在儒門當大弟子實在是輩分太高,又太過屈才了罷。”韓度輕輕抿了口茶,道,“是長老,是客卿,還是少宗主?聖人心裏應有定論,我便不多置喙了。”


    不,他沒有。謝衍麵無表情地飲了一口茶,隻覺得滿口苦澀。這麽難喝,定是這茶陳了。


    他從未這樣清晰地意識到,殷無極早已不是那個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後的小家夥。


    他已經成長為優秀的青年俊才,強大的修士,在修界已經到了足以自立門戶的修為。很快,他會有自己的徒弟。也許不久之後,就會有好幾個徒子徒孫聒噪地圍著他喊“師祖”。


    他不再會扯著自己的袖子央求什麽,不會桀驁地挑劍,向他邀戰,不會與他手談足足十五日,不會再持劍擋在他麵前,不會再予取予求,把自己關在煉器室沒日沒夜地煉器,然後熬著一雙通紅的眼,對他熱烈地一笑。


    光是想起殷無極可能離開,謝衍就覺得頭皮發麻,滿心抗拒。


    但他明白韓度的顧忌。


    儒宗崛起太快,根基卻薄,即使現在如日中天,也僅僅隻靠著一個聖人謝衍。若他有一個厲害的繼承者,儒宗便是穩定的,可以站隊,可以投注。


    “我創此儒宗,立下大宏願,起誓教化天下。”謝衍闔目,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待到修為足以飛升的那一日,我自然會把這一切交到他手上,他會繼承我的意誌。”


    這是謝衍第一次,明確地表達出繼任者的信息。


    “這不是什麽秘密。”謝衍漆黑的眼掃過韓度的神情,淡淡地道,“在收他為徒的那一日,我便定下了。”


    第122章 舍離難斷


    “站住。”他背後傳來聖人清寒如雪的聲音。


    殷無極沒停, 隻是握緊了劍。


    那人蹙起了眉,直接指名道姓:“殷別崖,聽不見嗎?”


    殷無極這才頓住, 背對著他按了按腹部的傷口, 才不動聲色地轉身, 拱手告罪道:“師尊有何吩咐?”


    謝衍長袖飄動,仿佛行在雲間, 徐徐而來。


    “差事辦的不錯。”


    “都是師尊栽培。”殷無極彎起唇, 微微笑了一下,倒是顯出幾分真來。


    他出生入死, 能夠換得一句誇獎便好。


    謝衍想起韓度所說, 要給他打出名聲的機會。


    往昔, 他帶著殷無極去過許多禁地,殺過無數妖獸, 亦然十分出名。可明明戮敵都是殷無極,卻沒人將其算作他的成績,反倒議論紛紛。


    “聖人抬舉他, 他有一個好師父。”


    “我是聖人弟子, 我也可以。”


    “他隻不過是運氣好,拜了聖人為師罷了。”


    而殷無極竟然忍了這麽多年也沒有意見。


    想到這裏, 謝衍心疼起他的天縱之才被埋沒,又反複告誡自己不得管的太死, 要給他些施展拳腳的機會。


    於是他的眼波微微柔和了些,道:“道祖剛剛將仙門事務移交, 百家之事亦然要吾裁奪,諸事繁雜,暫時走不開……”


    他頓了一下, 和緩了語氣:“別崖可願替我去北淵邊境除魔?”


    他竟是這般不想看見他,他方才歸來,竟然又要趕他走!


    殷無極猛地抬頭,眼神幽幽沉沉,一片晦暗。


    可多年的習慣,讓他實難拒絕謝衍的要求,就算對方隻是拿他當個好使喚的工具,他也認,就算每日處理那些外門弟子的矛盾衝突都可以。隻要能夠在他身邊,遠遠地看著便好。


    僅是這樣而已,竟也不可能嗎?


    殷無極避開他的視線,輕聲道:“可,儒宗庶務同樣需要我經手……”


    “我已安排好人管事,你作為儒門首徒,時間寶貴,不應花在這上麵。”謝衍見他難得這麽乖順,原本感情淡薄的心裏又生出憐意來,“是我之疏忽,以你的年紀,也該早早獨當一麵了。”


    “……”這話一說出口,便是在嫌他煩,要趕他離開儒門了。


    殷無極被他哽的胸腔鬱氣翻騰,險些吐血,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臉上卻仍是笑道:“師尊日常起居皆是我打理,我陪您那麽久,新換的人若是惹了您不快,或是不了解您的習慣,怕是……”


    “無妨。”謝衍深深地看他一眼,道:“吾作為仙門之首,本不該有偏愛,隻會被人投其所好,你今後不必操心這些瑣事了。”


    如今接管仙門,若是有偏私愛好,定會被人賄賂。身為聖人,他的七情六欲也沒有那麽強烈了,這個口的確不能開。


    殷無極心神一震,頓在原地,指甲嵌入掌心的皮肉。


    謝衍無意一言,竟是句句刺進他的心窩裏。


    什麽叫不應有偏愛?什麽叫被投其所好?他的斷舍離,亦是要斷掉這麽多年的習慣,舍了他麽?


    良久,殷無極才忍下翻騰的血氣,那被他強行用靈力愈合的傷口之下,仍是窒悶的疼痛。


    他壓抑住眼底一瞬間的痛苦,啞聲道:“弟子告退。”


    *


    “他嫌你煩了。”


    心魔的聲音古怪而尖厲,好似在嘲笑他。


    青年將褪下一半的黑袍拉到肩膀上,本應該流淌著純正靈氣的靈脈裏隱隱有著黑氣。


    他用近乎冷漠的眼睛看著那在他心口凝聚成一團黑霧,繼而伸手掐滅。可那隻是徒勞無功。


    很快,心魔又化身成有翼的飛鳥,在他身邊盤旋。


    “他要趕你走,趕你走!”心魔桀桀怪笑道:“他自從握上仙門的生殺大權後,就醉心於操弄權柄,偽君子,偽君子,怎會值得你如此!”


    “住口。”殷無極掌心盈出一團火,轉瞬間便轟在後山的山壁上,留下一道火燎的痕跡。


    他的神情冷硬而晦暗,一字一句地道:“師尊隻是分身乏術,需要我幫忙分憂罷了,在收服百家的節骨眼上,我不能以私人感情打擾他。”


    “他成了聖,就完全變了個模樣。”心魔循循善誘道:“曾經的謝衍多好啊,他隻是你一個人的,隻對你笑,眼睛裏隻看著你。現在不同了,他的心裏要裝著天下蒼生,你算什麽?一隻他養的,好使的狗罷了!讓你朝東你不會朝西,讓你去殺誰,你半個字都不會有意見——多好的一把刀!”


    “看顧蒼生,是師尊的願望。”殷無極攥緊了拳,手指嵌入皮肉之中,流出淋漓的血,“也是我的。”


    雖然如此說,他的眼神卻顯出些涼薄來。


    就算被聖人教誨,讓他能夠裝出一副無懈可擊的悲憫模樣,他也無法對天下蒼生感同身受。


    枉他讀了那麽多聖賢書,就算能倒背如流,就算將那些儒門術法運用的爐火純青,那又怎樣呢?


    他的心裏天生就殘缺一塊,本惡的人性體現的淋漓盡致。


    他的眼裏,沒有善惡之分,沒有好壞之辨,唯有強者為尊的本能。


    若非謝衍勸他向善,讓他走向光明,他怕是還在屍山血海裏沉淪,雙手染滿無辜之人的鮮血,渾渾噩噩過一生。


    師尊教導他禮與義,教他君子修身,他固然裝的像個翩翩君子,但自己內心是否又藏著一隻啖盡血肉的猛獸呢?


    “你的願望?”心魔吃吃笑了,話語似乎要洞悉他的本質,刺穿他的所有偽裝,“別騙自己了,殷無極。你是個什麽東西,難道你自己不清楚嗎?”


    *


    夜間的流觴曲水隻有一人,金樽盛著駘蕩的月光。


    聖人長發披散,麵前擺著一局殘棋,似乎正在思索。


    見到殷無極,他似乎有些意外,卻又閑適地支頤,瞥他一眼,道:“別崖,你來陪我下一局。”


    “師尊又無聊了?”殷無極先是笑了一下,隨即斂去。


    他坐下,將已經走到絕路的棋局打亂,白子黑子分門別類地放回棋簍裏。


    “老規矩,贏了就有個彩頭。”聖人嗯了一聲,執起白子,又抬頭看向他低垂眉眼的模樣,道:“你有話要說?”


    “如果我贏了,師尊能夠答應我一件事嗎?”殷無極沉默了一下,說道。


    “可以。”


    “您不問一問,到底是什麽事?”


    “沒有必要。”


    殷無極的一切都是他教出來的,謝衍並不認為自己會輸,難免帶上幾分大意與輕狂。


    殷無極又頓了頓,師尊此話到底是在說“他不可能贏”,還是在說“無論他說什麽,他都會答應呢”。


    無解。


    棋盤如戰場,殷無極執起黑子時,一身昂然軒舉的君子之風陡然一變,仿佛手裏的棋便是一把銳利的劍。


    青年修士舉起棋子,如執吳鉤,刺向棋盤的中央。


    謝衍許久沒見他如此有勝負心的模樣,也饒有興致地看他一眼。


    幾番來回,棋局陷入焦灼。


    “這麽凶?”謝衍抿起唇,微微笑了。“怎麽,誰惹我家別崖了?”


    “師尊,別大意。”殷無極聽到熟悉的稱呼,心裏微微一動,卻又隨即落下一子,垂目道:“您的後方都要失守了。”


    “還早呢。”謝衍笑笑,不以為然。


    良久,一局畢,殷無極勝。


    殷無極將手撐在棋局上,汗水浸透了脊背,似乎是這一場勝負太消耗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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