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逆光之中,唯有他雙瞳似火般熱烈,焚天滅地,燒盡一切。


    殷無極看著謝衍黑如深潭的眸,卻忽的仿佛被冷水潑醒。


    他的眼睛,猶如一麵鏡子,照出他的猙獰、貪婪、自私與荒唐。


    於是殷無極咬緊牙關,掙紮片刻,還是逼自己放開他的雙肩,坐回自己的位置,竭力裝作自己毫不在意。


    “好孩子,你又不是神佛,自私一點又如何。”謝衍含著笑,聽完了他失控時的荒唐要求,溫柔問道,“要我的往後餘生,這就是你的願望嗎?”


    帝尊執著酒盞,讓烈酒穿喉,口吻卻雲淡風輕:“亂說的,一些玩笑話,聖人聽聽便罷了。”


    他不能要太多,不能太過分。師尊已經為了護他賠上了名聲,他哪裏來的臉,去要聖人用漫長的一生為自己守靈。


    “微茫山快到了。”謝衍沒有回答他,而是理了理他的散亂的墨色鬢發,施展了一個潔淨術法,去掉他衣衫上的血,“我們回家。”


    “回家,回我的故鄉……”殷無極重複了一遍,緋色眸光中似有破碎的漣漪。


    咚、咚——


    他在船上聽到儒宗的暮鼓聲。傍晚降臨了。


    *


    核舟穿過雲層,直接越過了問天階,停在了儒宗山門之前。


    殷無極走下舟楫時,眸光蒙著一層淡淡的陰翳,看上去沒什麽焦距。但是他還是感受到了山間的晚風,那麽清涼,帶著些好聞的草木芬芳。


    “回家之前,您先用紅塵卷,封了我的魔氣吧。”殷無極站在儒宗的牌匾之下,好像回到了久遠的時光之中,他看著自己的手心,卻知道這雙手染過多少鮮血。


    於是他笑著歎息,“……我不能、不能在家裏失控,要是把宗門給砸了……會給您添麻煩的。”


    謝衍催動紅塵卷,的確能暫時封住他的魔氣侵吞神智,但是這也意味著他的傷勢無法被魔氣修複。


    “不會疼嗎?”謝衍手中握著儒卷,眸中帶著痛色。


    “習慣了。這樣,能讓我好好看一看故鄉啊。”殷無極站在問天階前,回眸一笑,好似時光回溯中,當初打製儒宗宗門牌匾的少年。


    在那一瞬間,一向冷靜沉著的聖人,幾乎抑製不住把他抱在懷裏的衝動。


    “這四百五十餘年裏,在白師弟的默許下,我也經常回來住一陣子。而且,這裏的建築與景致,有大半都是我打造的,哪裏需要師尊牽著我走。”


    殷無極被師尊牽著手走進宗門時,甚至還有些不情願,他嗔怪一聲道:“您身份尊貴,要是被人發現與魔君關係曖昧,這怎麽解釋啊……”


    他嘴上這麽說著,卻把謝衍的手扣的更緊了些,好似孩子難得的任性。


    對殷無極而言,無數次形單影隻的歸來,並不算回鄉。連宗門都零落,故人都不在,算什麽回家呢?


    唯有這樣,由師長牽著他,從大門堂堂正正地走進來,他才算是回來了。


    “看見就看見,你管他?”謝衍好氣又好笑,他們之間的窗戶紙都捅破了,他還在糾結這些小事,以為師尊護不住他麽?


    “這樣對您名聲不好。”殷無極執著。


    “吾不在乎。”


    謝衍緊緊地牽著他,似乎是怕他又走丟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們沿著主幹道慢慢地走,前麵,便是稷下學宮了。


    秋風起了,他們在儒宗之中漫步,總能夠感覺到撲麵而來的古意,那是悠長歲月的見證。腳下踩著的石磚,是數千年前鋪就,山中的古樹,也是當年他與謝衍一起去育種,扡插,漸漸種成的。一切都是共同的回憶。


    前些日子,理宗與心宗搬回了主宗,儒道大會之後,不少外宗弟子在儒宗交流訪學,古老的宗門,如今卻煥發出不同的生機,一切都欣欣向榮。


    “微茫山的人氣,的確多了不少。”殷無極看向六藝場上修煉的弟子們,感歎道,“師弟們帶著分支搬回來,有師尊在,儒宗用不了多久,就會逐漸恢複往日的繁盛吧。”


    殷無極先是習以為常地看過許多建築,稷下學宮、學子監、黃金屋……忽的,他的目光凝住了,他見到了一座陌生的建築,似乎建成不久,朱紅的牆漆還很新,來此的學子絡繹不絕。


    “那是朝聞道。”謝衍看著學生們,目光溫和。


    “原來,那就是朝聞道。”殷無極久久佇立在樓前,他想起了謝衍曾經對他描繪過的藍圖,倏爾笑道,“集中洲的典籍功法於一館,破學閥門第之壁壘,開交流訪學之先河,您真的做到了。”


    理、心宗弟子看見聖人的背影,先是在三步之外停下,叉手行禮,又好奇地打量著聖人牽著的黑袍男人,是沒見過的麵孔,姿容卻極盛。


    他們小心翼翼地問道:“聖人這是去……”


    “遊之呢?”謝衍感覺到徒弟還是有些怕人,試圖悄悄地把手往回抽。他的神色明顯有些不悅,更是反手扣緊,似笑非笑地橫他一眼,帝尊頓時老實了。“讓他來見我。”


    弟子們聽從離去,便是去找沈遊之了。


    就在這時,他們背後又出現了一個清冽沉靜的聲音。


    “見過聖人、帝尊。”


    謝衍循聲望去,卻見來人青衣寬袍,身量挺拔如青鬆,形貌卻瘦削而蒼白,腰間別著一把破碎的劍。是道門劍神葉輕舟。


    自從他在白帝城一役中敗給蕭珩,就被沈遊之帶回儒宗,竭力救治。雖然沈遊之保住了他一命,可是他的身體卻鎖不住修為,千年修行毀了大半,自然也無法拿劍了。


    如今的葉輕舟,隻能如凡人一樣,生老病死,活過人間百年。


    從外表上看,葉輕舟似乎對魔修並無怨懟之色,垂首一揖,道:“白帝城一役,葉某技不如人,合該死於戰場。是魔君修書予蕭元帥,為葉某留下一命,多謝。”


    “我以為你會恨我,這一命的確留下不錯,但無法再執劍,對你來說恐怕比死還恐怖。


    殷無極看到他固執別在腰間的“千裏”劍,又看見疾步走來的小師弟,又忽然歎息一聲,笑道:“也罷,至少你還有不少時間,陪著想陪的人。”


    而他,卻連當一個凡人陪著師尊的時間,都沒有了。


    “還有一問,師兄他……”


    “沒死。”殷無極嗤笑一聲,麵色不愉,“我倒是想殺宋東明……”


    葉輕舟還想再問什麽,卻被趕來的沈遊之打斷。


    “殷無極!你幹什麽!”沈遊之關心則亂,對於魔修更是敏感,他像一隻炸了毛的貓,側身一擋,牢牢地護在了青衣俠客的麵前,看著玄袍的魔君。


    “帝尊現在難道不該在東桓洲,仙魔大戰的戰場上嗎?突然現身,難道是打算對儒宗不利?”沈遊之冷笑連連,“我警告你殷魔頭,你膽敢不尊師重道,對師尊不敬,我必定——”


    下一刻,他就看見師尊從殷無極的背後走出來,把他往後拽了兩步,然後淡淡地看向沈遊之,道:“遊之,好好說話。”


    “……師尊?”方才謝衍被殷無極的身形遮擋著,又斂著靈力,沈遊之情急之下竟然沒注意到,聲音一下子弱下來。


    “沈師弟,要尊師重道啊。”見師尊護著他,殷無極攏著袖,卻是略略勾起唇角,淡笑著拉起仇恨來,“你怎麽見了師尊,還如此不敬,快行禮!”


    “殷魔頭!還需要你提醒?”沈遊之叉手對師尊行禮,又對他怒目而視。


    “不夠恭敬,重來。”


    謝衍看著殷無極頗為孩子氣地逗炸毛的師弟,甚至還拖長了腔調,與師弟吵了兩句嘴。他的眸子波光流轉著,謝衍隻覺得可愛。


    謝衍掃了一眼正在與殷無極吵嘴的沈遊之,輕描淡寫地定了勝負,“遊之,不準對你師娘不敬。”


    “……”沈遊之仿佛被雷劈了一樣,顫抖著看向師尊,“誰?師娘是誰?”


    同樣完全僵住的還有殷無極,怔怔地看著謝衍,半天也沒找回自己的聲音。


    “還能是誰,怎麽不叫人?”謝衍的語氣也帶了些笑意,他拽住丟了魂魄的魔君長長的袖子,又丟下一顆重磅炸彈,“等到飄淩與相卿處理完停戰的事情,你們三個過來,給師娘敬茶。”


    “……師尊,他是魔道帝尊!”沈遊之幾乎崩潰地看向師尊,試圖垂死掙紮,“而且,他還是前大師兄,您的弟子——”


    他平素不樂意承認殷無極也曾在聖人門下,此時為了改變師尊的決定,甚至都把師門倫理搬出來了。


    “嗯,三日後,記得來敬茶,吾先帶別崖去一趟聖人廟,今日先別來打擾。”謝衍輕描淡寫地道,“誰敢不來,為師抽他板子。”


    “……師娘。”被師尊壓著叫師娘,沈遊之雙目無神,幾乎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可是迫於師尊的威權,他隻能咬碎了牙,屈服於形勢。


    “好乖。”謝衍欺負了最小的徒弟,又拉住驟升輩分,還沒反應過來的帝尊,“別崖,愣著做什麽,和我來。”


    “小遊之,你冷靜一下,別昏過去。”見二人相攜離去,葉輕舟立即走到沈遊之身邊,半扶住他的腰,無奈道,“聖人與帝尊走了,你挺住。”


    “……救命,師尊瘋了。”沈遊之自閉了,“師尊該不會是被下降頭了吧!”


    謝衍可不管儒門三相會對突然多出的“師娘”有什麽想法。


    他回到世間,便是要違逆天道,改殷無極的命,就算做了些離譜的事情,那又怎樣?誰還有能力攔著他不成?


    去往聖人廟,要路過垂花門,走過一段林蔭小道。


    樹影斑駁,陽光透過縫隙落在小道上,並肩而行的兩人,踩著一地的碎金,悠悠向前走去。


    “謝先生、師尊,那句……”殷無極略略放慢了腳步,落後他一個身位。他的聲音低沉,似乎在小心地組織措辭,“那句‘師娘’,隻是懟小師弟的玩笑,做不得真……對吧?”


    “為師是會隨意開玩笑的人?”謝衍站住,無奈道。


    “就是知道您不是,所以才問。”


    殷無極的神色有些張皇,更多的,是反噬而來的,近乎暴烈瘋狂的欲望。


    仔細一想,師尊似乎不止一次對他說過這類話,說要帶他回家,甚至要他回魔宮待嫁。


    但那時,兩人之間還在互相試探,殷無極喜歡聽謝衍說些好聽的話,並且作為情話的一種,心裏卻明白這做不得真。師與徒,仙與魔,要實現這些該是何等艱難,他聽一聽,便也就罷了。


    誰料到,師尊是真的把即將玉石俱焚的他,從仙魔大戰的戰場上搶下來,甚至帶回了故裏。


    那他,還能有更過分的期待嗎?


    這是不是太貪心了些?


    “你若想知道,就隨我去聖人廟一趟,我有東西要給你。”謝衍並未正麵回答,而是斂了斂袖,看向那綠意盎然的林蔭小道,眸中帶著笑。


    於是他們又往前走,光從前方橫渡而來,殷無極走在師尊的身後,每一步,都踩在謝衍的影子裏。


    他自以為無人發覺,卻不料撞上了突然停下的謝衍。


    “帝尊怎麽回一趟家,還幼稚起來了。”謝衍轉過身,輕輕點了一下他的眉心,道,“你小時候愛玩,還在現在六藝場那片地裏劃線踩格子……”


    殷無極笑著向後仰,躲開師尊的手,又旋了身,背對著光,向著林蔭盡頭倒退幾步,倒是有幾分當年的跳脫了。


    “先生,我追著你的背影,走了好久好久。”


    “如今,我終於能夠走在您的影子裏,隻要一伸手,就能攬住您。多近的距離啊,可我做到這一點,用了兩千五百年!”


    “……師尊,這時光,好長好長啊。”


    帝尊那樣張揚地笑著,又在光影之中旋身,雙臂展開,廣袖飄揚。


    林蔭中有點點落花,墜在他的墨發與玄袍上,讓他微微揚起的麵容,更顯俊美無儔。


    謝衍攏著袖,看著他的愛徒,在他的麵前笑著,鬧著,好似當初被他護在羽翼之下,無憂無慮的少年。


    那些沉重的殺業,那些殘忍的命運,似乎都在這一刻,離他遠去了。


    他的少年,在師尊溫柔的目光中,走進了陽光之下。


    林蔭小道已經到了盡頭,躍入眼簾的,便是靜靜佇立於此的聖人廟。


    廟前那一棵名為“思歸”的樹,葉子是飛鳥的形狀。


    歸鄉的遊子走到這裏,忽然有種一切將終的預感。


    在瑟瑟的秋風中,飛鳥被風席卷,吹落,墜入殷無極的手心中,原本青綠的樹葉,現在泛著黃,葉脈的紋路也似鳥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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