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別顧左右而言他,你遲早是要說的。”蕭珩見他不答,又轉過頭,抿緊了唇,緊緊攫住他的視線不放,“後來,你的心魔又引動幾次,都是為了他?”


    “……不能說。”


    殷無極緩緩地把手上的護腕取下,格外蒼白的手腕從玄色的衣擺伸出來,袖袍底下的左手臂,本該是魔氣流經的地方,竟是被殷無極以龍骨冰晶截脈,刺入靈竅之中,讓左手幾乎使不上力氣,隻能垂在身側。


    而他右手偶爾會顫抖,也是控製不好魔氣,時不時就會有血色的紋路漫上他的手臂,如同絕望的紅蓮。隻要觸碰,就是幾乎把他剖骨的疼。


    “你他媽這叫沒瘋?”蕭珩看了一眼,頓時就跳起來,恨得隻想揍他一頓。但是蕭珩袖子都捋起來了,見到他的臉上神情孤冷淡漠,仿佛一片不起波瀾的靜海,才倒吸一口冷氣,篤定道:“你哪裏正常,你早就瘋了!”


    “骨釘截脈,可以暫時封住多餘的魔氣,等到需要戰鬥的時候再解封。”殷無極將袖子放下來,重新扣上護腕,“心魔會和我搶奪身體的主導權,棺木快要四分五裂,我快關不住他了。”


    “戰鬥?就你這個狀態,還想戰鬥?”蕭珩氣笑了,“你一打起架還認得人?我承認,你心魔狀態夠強,道祖佛宗兩人加起來都幹不過你,但你釋放的力量越多,理智消磨的就越快——就算你贏了,那下一次醒來的是不是你還不一定,若是你真的死了,誰攔得住你的心魔?”


    “到時候,師尊會殺我。”殷無極看向層疊的麥浪,在苦夏之中,他的衣擺也在風中微微晃動,“我若是死了,他會替我斂骨收屍……不對,到時候,我恐怕已經粉身碎骨了。”


    “你愛著他,所以你要逼他親手殺你?”蕭珩當真是服氣他。“聖人還答應了?”


    “還有別的辦法嗎?”殷無極淡淡地笑了,“我們已經打下了大半東桓,得到了地盤不想往外吐,我會活得久一點,到時候,讓陸機先與道門談,割地或者賠款,讓宋東明選一項,或者兩個都選。師尊那邊,我來處理,談得攏我就退兵,等到後續處理完,就去他身邊隱姓埋名待上一陣子……若是……”


    他頓了頓,道:“若是最壞的情況,我遭遇仙門二聖阻撓,定會解放全部力量,帶他們下黃泉。到時候我可能控製不好力道,甚至連敵我都會不分,蕭珩,你記得帶著兵跑得遠一些。”


    “把我的君王扔在戰場,然後帶兵逃跑……陛下,你怎麽說的出口?”蕭珩冷笑,“老子的確當了一輩子的逃兵叛將,但是自從跟著你打天下開始,老子就發過誓,要殺你的人,必須踏過我的屍體。一千五百多年了,我爛了心肝肺才會去叛你。”


    “就算成功殺了仙門二聖,我也不一定能打得過師尊,我的劍都是師尊教的,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殺我的人……”殷無極自顧自地道:“等他殺了我,這場戰爭也就徹底結束了。不過那時候,北淵可能會經曆一段無尊位大魔的時間,一定很難,蕭重明,你得替我多看一看……”


    蕭珩沒有說話,他已經什麽也不想說了。


    還能說什麽?殷無極都已經計劃的如此周詳,連拿自己的腦袋做祭品,去停止一場戰爭的準備都做好了,他除了去承擔他的遺命之外,什麽也不能做。


    殷無極站在田埂邊,看向夕陽西沉的方向,隻覺今日的血色竟是那樣的濃深。


    而在逆光中背對著他的將軍,卻在麥田之中微微躬下了身,多麽英姿勃發的男人,此時的肩膀卻微微顫抖。而他束在腦後的黑發,竟然在夕陽下也有了幾縷銀光。


    “還記得我們最初是為了什麽嗎?”良久,蕭珩的聲音有些沙啞。


    “為了,一個更好的世界。”殷無極腰間懸劍,玄衣依舊如當年獵獵,但他早已不再是當初的屠龍少年。


    帝冕千鈞重。


    紫氣東來的那一日,殷無極踏上九重天,望向南山北海,忽才驚覺,他已經踏過了無數亡靈的骸骨。一切都變得麵目全非。


    於是,他在這黃昏之時,看向那遙遠的天邊,忽然道:“你還記得,當年我曾經作的那闋詞麽?”


    “你們文化人的東西,問我做什麽?”蕭珩輕哼一聲,卻頓了一下,說道:“記得。”


    “我依稀記得,上半闋似乎是這樣的……”


    殷無極垂衣拂袖,看向那一望無際的原野,旌旗,還是旌旗。而他感受到肅殺的風吹過荒野,哪怕渡過了千年,人與人相爭的局麵,卻依舊沒有改變,也永遠不會改變。


    他看向白骨露於荒野,淡聲吟道:


    上古從頭閱。


    盡相爭,石頭銅鐵。


    壤歌休接。


    奴隸交戈青禾野,中外古今同頁。


    誰堪問,屍骸曝沒?


    隻思換王侯霸業,萬千年,誰記興亡轍。


    埋沒了,生靈血。


    第102章 千年變革


    今日, 微茫山召開儒道大會。


    晨鍾鳴響,問天階上的大能絡繹不絕,前來微茫山朝聖。


    聖人回歸後召集中臨洲大能, 卻由於仙魔大戰很快就打響,他就沒有召集儒道全部宗門, 而是讓三相開始重建五百年中廢棄的儒道聯絡網,讓整個中洲的力量重新圍繞儒門進行運轉。


    在這期間,風飄淩與沈遊之同時還在忙一件事, 就是將理宗與心宗遷回主宗。


    為了對抗道門的道統傾軋,他們當時各自出走, 共演了一出三相離心的大戲, 在建立宗門時,也考慮了未來可能搬遷回主宗的問題。


    微茫山並非孤立的山峰,而是一片山脈,未開拓的區域極大, 完全容的下兩條分支。風飄淩與沈遊之各自選了山頭,先將重要的宗門設施搬回微茫山, 再著手遷移弟子。


    在仙魔大戰打的最激烈的那三個月中,理、心二分支也搬遷完畢, 當年儒宗弟子重歸大半,雖及不上舊日之輝煌, 但也是當今儒道的最大宗門。


    白相卿本想將儒宗宗主之位交還師尊,可聖人卻拒絕了。


    “相卿,既然交給你了, 這宗主,自然就是你當,交還給我做什麽?”謝衍看著最近心結解開不少的二徒弟, “聖人時代早已過去,現在是你們的時代,隻是適逢仙魔大戰,我幫襯一陣罷了,這儒道,遲早還是要交給你們的。”


    “師尊,弟子恐怕擔不起。”


    “有什麽擔不起的?這儒道領袖的位子,現在也要你來坐。”


    “可是我無論是實力還是威望都還不足,師尊才是當之無愧。”白相卿瞳孔地震,連忙道。


    “覺得壓不住,你也登個聖,不就好了?”謝衍說起聖位時,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極是輕描淡寫。“你們都已經是獨當一麵的大能了,還凡事指望師尊嗎?相卿,你能力足夠,就是太妄自菲薄了。”


    “多謝師尊栽培,弟子試試。”白相卿心中也是有傲氣的,雖然還有幾分猶豫,但也是不再推拒。


    “我給你搭梯子,你就接著。”謝衍見他應了,又寬慰他道:“我也問過飄淩、遊之的意思,他們二人都推舉了你,認為你在三人之中修為最高,心境也是最佳,願意輔佐你做儒道領袖。你擔不擔得起,就算為師說的不準,飄淩與遊之都看錯了?”


    “自然不會負了他們的期望。”話說到這個份上,白相卿心中仍有些許不解,他道:“儒門宗主之位,師尊不肯接,應當是不想再管俗務。可這儒道領袖之位並無實職,卻隻有儒道的靈魂人物才能擔任。就算師尊不當,但大家也都默認是您,我領不領這個名頭,有什麽意義?”


    “差別大了,你照做便是。”謝衍心中早有籌謀,於是微微拂袖,淡笑不答。


    自聖人歸來後,身上除了聖位之外,什麽頭銜也沒有。


    他叫得動諸子百家,是因為積威猶在,並非是以權位與實力壓人,這就是與硬要當仙道盟主的宋瀾最本質的不同。


    聖人令其實並不是強製令,儒道卻盡數響應。而具體的實施,他分別派給三相,把儒道實權向下分散,讓百家都參與到整個戰時動員中。


    種種舉動,就連近日不離師尊身側的白相卿也看不明白。


    就好像,師尊不會在此世留的太久,解決這一時危機後,就會飄然遠走一樣。


    離儒道大會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學宮中已經有許多人落座,討論著近況。他們的言語之中,幾乎隻有一個主題——仙魔大戰。


    無論修為高低,門派大小,百家在學宮中都各有一席,哪怕隻是大道中的一個小分支,例如禦獸、食修或是器修,隻要進入稷下學宮,他們的宗門代表地位便與大宗門平等,發言機會也是等同,有聖人壓著,無人敢互相看不起。


    學宮最上首隻有一個位置,聖位。


    在那至高的聖位之上,白衣聖人支頤閑坐,微微闔目,似乎正在養神。


    時光倒錯啊。諸子百家爭論的聲音似乎已經很遠了,而他的思緒,似乎也如飛鳥的羽翼,回到了數千年之前。


    聖人時代的稷下學宮,遠比今日鼎盛許多。


    人們懷念的聖人時代,以聖人執掌仙門為伊始,終於聖人叩天門失敗,那是一個大能輩出,風起雲湧的時代。


    那時,墨家宗主墨非,法家宗主韓度,醫聖白術,藥王決明子,兵家宗主李霖,農家宗主齊禾,連合歡宮主芳華夫人等有情道修士,都是他的座上賓。


    可是,修真大道如此狹窄,不進,則退。殘忍的歲月,正如那一去不回的白駒,將一切都帶走。


    那些熟悉的麵孔,那些往昔的榮耀,那些已成為陳跡的往事,於新一代隻是書寫在修真史上的春秋一筆,可於他而言,卻是一座又一座墓碑。


    千年來,仙門改革,南疆叛亂,仙魔大戰,諸子百家之亂,道統戰爭……


    看似平靜鼎盛的仙門,階下卻層層埋骨,背地裏,不知道有多少肮髒與陰私。


    聖人謝衍作為仙門之首,為許多人寫過祭文,掃過墓,擦過碑。


    然後,他也活成了一座記載仙門輝煌的碑文。他提著劍往前走,碑上便會刻下一個又一個名字,烙印在聖人謝衍永遠的傳奇中。


    最諷刺的是,聖人執掌仙門的黃金時代開啟的那一年,便是殷無極遠走北淵的那一年。


    他自此背負上了整個仙門的未來,沒有辦法,也沒有資格挽留他的入魔的少年,隻得眼睜睜地看著殷無極轉過身,成為第一個離開他的人。


    而後,他送走了很多老友,又迎來了他們的後輩。


    他平靜地照顧他們,重用他們,看著他們哪怕不知其中意義,卻依舊沿襲先代留下的傳統,成為他千年計劃的一塊重要拚圖。


    仙門變革啊,可是變革在哪裏呢?


    謝衍在無數晝夜反複思索,最終將答案留給了時間。


    “聖人,聖人……”喚醒他的,是走到他身側的白相卿。“各位宗主都到齊,儒道大會的時辰也到了,大家在等您宣布開始。”


    謝衍的睫羽顫動,然後,緩緩地掀起眼簾,看向底下的諸子百家。


    他依舊身處在稷下學宮,聖位之上,千年前的幻影褪去了,留下的是五百年後,無數張陌生的臉。


    “五百年倥傯,能夠在微茫山見到諸位宗主,吾深感欣慰。”


    謝衍逐一看過那些陌生的修士,從他們的眼中看出了好奇,忐忑與不安。於是,他站起身,徐徐從那最頂端的位置上走下去,好似從神壇走進了人間。


    “也許有很多人不明白,為何吾會在這個時候召開儒道大會。你們之中,也有很多人未曾和我打過交道,隻在學史的時候聽過我的名字,也許,也有人覺得我忝居聖位,五百年前叩天門失敗,並無資格執掌儒道。”


    “無論是好奇,疑慮還是不服。但諸位今日都坐在這裏,一定是想聽衍,給你們一個答案。”


    白衣墨發的人間聖賢,站在整個稷下學宮的中央,無數張席位將他圍攏在圓心中,無數雙眼睛看著他的孤高的背影,等待著他的下文。


    “不知各位之中,有多少人從先代宗主那裏,接到了一個長達千年的任務?”


    謝衍目光平靜如水,掃過那些麵露驚異的年輕宗主,微微笑道:“將其作為宗門發展的一環堅持下來的,又有多少人,請站起身。”


    話音剛落,幾乎所有人都拂衣站起。


    年長者臉上看似平靜,實則有種隱藏的期盼,似乎已經預料到了今日的到來。


    那些年輕的宗主站起了身,然後左看右看,驚異地發現自己的前後左右,都向著聖人垂衣俯首。


    怎麽回事,難道宗門長輩的囑托,竟是聖人的任務麽?


    儒、墨、法、兵、醫、農、雜……


    謝衍的視線逐一掃過他們的臉與宗門標誌,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心中欣慰不已。


    聖人拂衣振袖,向整個學宮的修士折腰,長長一拜。


    “為了諸君千年的堅持,衍,在此拜謝。”


    “聖人!當不起。”眾人驚呼不已,紛紛道。“我們並未做什麽值得聖人這一拜的事情,那隻是分內之事……”


    他們這樣七嘴八舌的說,卻又不住打量著旁邊的宗門。


    現在,他們是真的好奇其他人接了什麽樣的任務,又完成到什麽樣的程度了。


    “我千年之前,曾陸陸續續向各宗門托付了一件事,有些是具體的目標,有些則是一個朦朧的方向,有些甚至隻是一個還未證實的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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