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所有熟悉謝景行的人,心中一時悚然。


    他到底是誰?他的修為真的隻有化神?他當真隻是聖人弟子嗎?


    謝景行眼瞳中仿佛有流光,像是洞察一切的智者。他的目光掃過弟子們,從他們所剩無幾的靈力與疲憊的麵容上,讀出了真心的喜悅。


    他們堅持到了最後,儒道未來有望。


    “做得很好,辛苦了。”


    聖人頗感欣慰,手中抱琴,悠悠地往前踏了一步。


    隻不過一步,卻是讓那追逐血肉的妖禍本能地感受到威脅,硬生生向後縮了縮。而他身上纏繞的妖樹枯藤沒有靈智,憑借本能,如活物一般,繼續向著結界薄弱處鞭打,似乎要撬開這脆弱的殼,掘出其中甜美的血肉飽餐一頓。


    謝景行輕笑一聲,也不急著撥弦,而是下達命令。


    “現在,所有人分成三組。擅長結界、控製與禦獸的,與不擅打鬥的醫修為一組,負責加固結界防禦。”


    “體修、兵修、劍修守衛結界。”


    “擅長遠距離術法的修士一組,每次五人一列,上前,隻攻擊我所說的部位。”


    謝景行命令幹淨利落,像是常年處於權力頂端一般。


    他淡淡道:“張世謙、封原。”


    他的語氣很平,卻讓理宗、心宗的兩位大弟子心裏一怵,立即走到他的身邊執禮,道:“謝師叔。”


    “張世謙,屈子的《九歌》都會嗎?”


    “在下愚鈍,隻學了《雲中君》、《湘夫人》。”


    “用《雲中君》。”謝景行抬起黑沉沉的眼眸,簡單地吩咐道:“你們負責驅散瘴氣。”


    “封原,心宗弟子可通《詩經》?”


    “學的最好的是在下,“風”、“雅”幾乎都可以純熟使用。”封原道。


    “《大雅·江漢》,《周頌·武》,再以《國風·七月》為理宗修士護法。”


    謝景行的命令輕車熟路,眼裏是淩冽的黑。


    封原幾乎無法拒絕,因為他給出了最好的方案。


    “……尊謝師叔令。”他深深施禮。


    “墨臨、韓黎、李縱。”謝景行指了指結界方向,道:“法家負責結界,墨家、兵家護法,保證法家、心宗、理宗弟子安全。”


    “……尊先生令。”


    聖人弟子平日裏都是溫潤雅正的君子,如今再見,卻不複平日爾雅,卻顯得格外有威嚴,足以把散亂的人心一下子抓了起來。


    “小師叔,無涯子呢?”風涼夜方才退下前線,見他孤身一人,不禁擔憂道。


    “……他去宮城內部了。”謝景行神色一暗,良久才道。


    “方才陸先生也離開了,他們……”


    韓黎剛問出口,卻猛地臉色一變。


    原來是妖禍的爪子已經落在了結界之上,像是遮天蔽日的陰雲。它像是要按碎一顆雞蛋一樣玩弄著結界,青色結界上浮現琉璃的龜裂。而維持結界的修士們,卻已然快要承受不住。


    “不要慌亂,做好自己的事,有我在。”謝景行道。


    眾人向後撤退,而白衣的書生卻在向前。


    他的衣袖飛揚,手指撥弦時,有滄海龍吟。


    錚——


    在電光與火光中間,謝景行靜美的側臉顯得凜然無情,猶如九天之上的仙神。


    音潮如浩蕩洪流,疾風迅雨,向著妖禍湧去,化為山脈的重壓,把妖禍重重砸入地麵,下一刻,它身上的妖樹枯藤剝落,化為齏粉。


    妖禍再欲站起,卻被無形的音波割斷龍尾。斷尾之痛讓妖禍痛苦地搖擺肢體,掀起黑雲狂潮。


    而此時,好像遠處宮城發生了什麽,要幾欲瘋狂屠殺的它,甩開這些讓他暴躁不安的凡人,拖曳著受傷的尾巴,向著孵化出自己的宮城而去。


    *


    九層高台之上,殷無極疾步向前。


    陸機見他身側已然沒有了謝先生,可不願意觸他黴頭,連忙顧左右而言他,道:“尊上,我們去取什麽東西?”


    “天/行君的遺物。”


    “當真在此?”


    “聖人為紅塵卷主人,這個猜想,是他向我提出。”殷無極笑道:“我隻是去驗證一下罷了。”


    “……那家夥,怕是要瘋。”陸機以扇點著掌心,聲音低了些。


    殷無極順著已經化為斷垣殘壁的宮牆,走入那原本的九層宮城的廢墟。


    隻見禦天閣內,烏國國君如一具木偶,坐在他的龍椅之上,雙目無神,渾身布滿漆黑脈絡,顯然是已經被邪氣侵蝕骨髓,已經沒救了。


    可他仍然沒有死,邪術將他身體裏殘餘的紫氣一點一點地榨出來,然後供給妖禍。


    “人燭。”殷無極輕啟唇畔,淡淡地道。


    這世上,哪有什麽舉國升仙的秘法?


    若是成為仙人那麽簡單,謝雲霽又何必賭上性命,去辟那仙路?


    國君是枯木道人的棋子,而枯木道人,也是是某個人置在前台的木偶。真正博弈的人,仍然藏在幕後。


    殷無極懶得去管他是死是活,拂袖揮開那些看守國君的妖物,不過烈火燎過,皆被焚為塵土。


    魔道帝尊穩步走向幾乎成為一具幹屍的帝王身側,停頓幾秒,繼而注視著他頭頂的帝冕,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緊接著,他的右手落在了那金碧輝煌的帝冕之上,從中心取下了一枚青碧色的玉髓。


    不過剛剛取下,那活死人般的烏國國君渾身顫抖著,很快便化為一抔黃土。


    殷無極用錦帕擦拭了一下通體流光的玉髓,溫潤至極。


    他淡淡地道:“美玉蒙塵啊。”


    陸機負手而立,歎道:“若是將夜見了,怕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在他去世後,仍然利用他的遺物,這是何等的輕慢侮辱。”


    殷無極笑了,道:“就是要告訴他,若是小貓兒知曉罪魁禍首,以他之手段,怕是要對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成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正好給他點動力。”


    陸機:“……陛下高見。”


    聽上去像是馭下之術,可陛下說的坦蕩,陸機也不以為意。


    他們是刀,是劍,是盾,是筆。


    可鼎定山河,可大破堅陣,可書批曆史,亦可扭轉乾坤。


    但無論他們如何強悍,卻隻是臣子。殷無極,才是那個萬魔拜服的君王。


    國君死後,禦天閣發出一聲巨響,整個結構都在震動。


    “人燭已死,妖禍就不能無限製地從整座城抽取怨氣化為妖氣,斷了糧食,它發現不對了。”陸機將兩袖攏起,漫聲道:“陛下啊,它已經掉頭,離我們很近了,大概隻有——欸,來了!”


    他話音剛落,妖禍銅鈴大小眼睛便浮現在二層的欄杆之外,窺視其中,似乎不能理解為何區區兩隻螻蟻,便把人燭殺死。


    漆黑的利爪從天而降,似乎要把擅自破壞他進食的人族拍成齏粉。


    陸機想做什麽,卻看見殷無極陡然冷下來的眼眸,暴戾魔氣湧動,要他的漆黑外袍無風自動,仿佛漆黑的死神。


    能夠長伴君王左右的臣子,定是極有眼色。他拂衣斂袖,甚至還十分乖覺地離上司遠了些,站在七尺之外。


    下一刻,一股腥臭的妖風襲來,連帶著滾滾的瘴氣。


    殷無極薄涼地抬起眼眸,裏麵仿佛燎原著緋色的烈火,好像要擇人而噬。


    不過離開師尊片刻,他身體裏的魔氣都在湧動,全身心都在叫囂著回到他身邊。他的氣壓極低,簡直如戒斷反應。


    “我心情不是很好。”帝尊的聲音低沉,仿佛蘊著沉沉的暗雨,冷笑道:“找死。”


    說罷,漆黑的魔焰平地燃起,隻不過一瞬間,便幾乎將整個妖禍席卷,讓這整座禦天閣陷入一片火海。


    *


    “巫祖大人,請您回到南疆吧,我等已經等您數千年,太久,太久了……”


    虛幻的聲音徘徊在他的身邊,久久不去,讓離群的少年隻感覺厭煩。


    “都說了,我不是什麽巫祖,那是你們一廂情願。”


    “巫祖大人,巫族被趕出仙門已經快五千年了,時時蝸居南疆,還被那些雜種妖排斥,唯有巫祖大人,為純血大妖,萬年以前便是我巫族的精神圖騰——”


    “所以,這座大陣,是你們為了複生巫祖……”陸辰明頓了頓,道。


    “為了複生您,我們巫族祭司,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所以,這臨淄城,甚至整個烏國,都是那份代價。


    沉睡在他心中的辰明鳥睜開了眼睛,要他漆黑柔軟的眸底,透出奇異的金紅。一股冰冷的情緒盤踞在他的心中,要他站在通天妖塔的廢墟之上,看向夤夜中的臨淄城。


    少年身上的白色儒袍在風中飛揚,像是雛鳥純白的羽翼。


    紅塵卷中被消滅吞噬的妖禍,留下無主的妖引。在感知到巫祖的存在後,它們都飛到了他的身邊,化為黑色的光點,融入了他的身體。


    “回南疆,回南疆罷——”


    “巫祖大人,您該歸來了,除滅二聖,踏平仙門——”


    *


    禦天閣中,他們遇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人。


    天/行君仍舊寬袍廣袖,白衣紛飛,以天地為逆旅,視萬物如蜉蝣。


    他法袍上精美的刺繡化為流光,纏繞在他的身邊,如同護佑著他。而他整個人於星河流轉處,靜靜俯瞰眾生。


    而他手中的書正在自動翻閱,每一頁上,都記載著一種妖引。有人麵樹的枝條、騰蛇的皮、人麵鳥的卵、天殘火鳳胎心等等,繪製栩栩如生,極為驚悚可怖。


    好似那並不止是一頁記載,而是一種封印。


    天/行君當年遊曆至烏國時,已經來的太遲太遲,他以一人之力,除滅烏國幾乎所有的妖禍,卻隻救下寥寥數人,皆是用傳送秘法,送他們去了安全的地方。


    於是,才有那些像是誌怪小說的烏國記載。


    而在紅塵卷中,另有一聖一尊在,妖禍已經不再需要他動手收拾,而等在人燭身邊的殷無極與陸機,也如願截住了這位傳奇散修。


    殷無極玄衣披發,錦帶長袍,腰間懸劍,一道至尊的氣概體現的淋漓盡致。


    陸機則是青衣黃裳,執折扇輕搖,俊臉上帶著玩味的神情。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渡魔成聖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慕沉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慕沉歌並收藏渡魔成聖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