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殷無極,看著經曆死生訣別的將夜,是否有著所愛雖隔山海,相望不相聞,卻依舊活在世上的慶幸。


    而在他墜天之後,殷無極每一次再看向將夜時,又是否像是注視著另一個自己?


    殷無極想了想,然後笑道:“我便回答他,我們是一類人。所以我不當你的主人,若是你肯叫我一聲兄長,我便當你的兄弟。”


    謝景行一頓,在沉沉的夜幕之中看向殷無極的臉。


    帝尊依舊俊美無儔,唇角噙著一絲笑,看上去是個溫文爾雅的君子。


    可他卻從自己護在羽翼之下的徒弟身上,看到了天生的威儀,那是讓人情不自禁追隨的魅力。天生君王,不用人教,自然懂得如何收服人心。


    魔道之帝尊,自草野起兵,成就霸業,從不是靠純然的力量碾壓。


    殷無極負著手,看向晨曦之中,他的玄袍滾滾,金色的絲線猶如流光,神情卻是動人心魄。那是獨屬於君王的神情。


    “有的人想要馳騁疆場,輔佐君王,成就霸業,我便當他的主君。”


    “有的人懷才不遇,憤世嫉俗,我便做他的伯樂。”


    “有的人孤獨彷徨,不知歸處,我便當他的兄長,然後,給他一個活下去的理由。”殷無極笑了:“即使,是仇恨。”


    殷無極唇邊仍噙著一絲笑,近乎絕世的姿容,卻極是不容褻瀆。他似岩岩孤鬆的骨,昂然立於天地間,支撐著一位開天辟地的君王。


    謝景行凝視著他,卻是笑了。


    聖人謝衍平生最大的成就,便是做殷別崖的師長。


    *


    正在風涼夜一行左支右絀,抵擋不住這鬼市之中源源不斷的鬼時,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白衣儒袍的少年不知何時站在百鬼中間,卻沒有鬼攻擊他,反倒是避著他走。少年的神情懶散,甚至還打了個哈欠,懨懨道:“風師兄,你怎麽把臉塗的這麽白?”


    “辰明?”風涼夜神色一變,道:“你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鬼市罷了,等到太陽升起來,百鬼便會回到該去的地方。”陸辰明聲音平淡,道:“需要我救你們一下嗎?”


    少年隻是伸手,碰了一隻鬼的軀體,它便慘嚎一聲,崩解成鬼氣。


    “……”這麽弱的嗎?


    “勞煩讓一讓,我的師兄師妹都在裏麵。”少年十分溫和有禮貌地拍了拍山一樣高的屠夫,徑直在他的脊背上拍出了一個坑洞,露出黑色的鬼身。


    而他卻對鬼的嗚咽置若罔聞,隨手一推,像是拍開一隻蒼蠅,要那大鬼登時跌坐在地,輕易便化為怨氣,消失在清晨將至時。


    “辰明,你……”司空徹頓了頓,問道。


    “我似乎可以辟邪。”陸辰明知道他們想問什麽,搪塞道:“可能是我們家有什麽特別的血脈吧。”


    那沉睡在他體內的辰明鳥乃是上古大妖,傳說,那三味真火來源於太陽,可以焚盡一切,這些鬼氣自然也不在話下。


    但他最近除妖時,從未表露出什麽異常,尤其是在跟著青衣散修時,更是顯得脆弱無辜,像是隻破殼的雛鳥。


    長夜將終,太陽升起來了。


    “你們幾個,是覺得自己死的不夠快,竟然敢混進鬼市裏?”陸機踏著晨曦的光,前來勤勤懇懇地替聖人撈他的儒道弟子。


    他一邊心想,若非道劫勘破,欠了這些小家夥的情,他才不會這般努力。一邊又實在是閑不住,給自己找些事做。


    “太陽啊……”陸辰明看向陸機的方向,輕聲呢喃著,忽然笑了。


    第84章 天下一局


    鬼門開後, 王都幾乎化為荒城。


    離烏國滅國之時隻剩下一月有餘,換算為紅塵卷中時序,便隻剩下三日。


    妖禍橫行, 城中唯有見微私塾被聖人陣法護佑,幸免於難, 除此之外,已無一片安全之地。


    陸機自城郊回到私塾時,才夷平了一處妖窟。


    外部的天穹已經被黑雲完全籠罩, 白日也陰沉如子夜。由於妖氣的影響,原本依傍山勢而建的城池, 草木凋零, 一片荒蕪,仿佛鬼蜮。


    他剛剛踏入私塾時,才覺得豁然開朗,庭中景致優美錯落, 有繁花嫣然怒放,綠竹修筠依據五行八卦排布, 構成大陣,拱衛各個院落。


    陸機手執春秋判, 清傲又狷狂,一身長衫落拓。


    陸辰明早已等在門口, 見陸機回來,便三步並作兩步跟上他。


    他伸手,抓住他的青色袖擺, 殷殷喚道:“兄長。”


    “誰是你兄長?在下家人都死絕了,親手殺的。”軍師似是被他叫惱了,他轉身, 用折扇抵住少年的肩膀,往後輕輕一推,繼而揚起下頜,冷笑道:“不要亂叫,想死麽。”


    “平遙哥哥。”白衣少年卻毫不懼怕,他歪了歪頭,漆黑的眼眸像是雛鳥般清澈,流露出濡慕的光,他道:“你帶我去除妖吧。”


    “我殺人如麻,惡貫滿盈,你想跟我除妖,當心我嫌麻煩,把你丟在亂葬崗。”陸機見他歪頭,心裏一動,便是繼續強調道:“聽清楚了沒,我是壞人,別纏著我。”


    “那又如何。”陸辰明輕輕道:“平遙哥哥不會殺我。”


    “……”這孩子聽不懂人話的。


    魔門軍師沉默半晌,還是一展折扇,點在他額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紅印。


    就算被這麽纏著,他似乎也並沒有那麽不情願,“行了行了,別撒嬌。過來,我教你兩招,想和我去除妖,就別死的那麽快。”


    陸辰明看著陸機的背影,眼神一時晦暗無比,好似暴風雨前的海麵。在他察覺異常之前,卻又恢複那天生的懶洋洋,像是單純的少年了。


    陸機的春秋判是書文法寶,他說要教兩招,自然是壓著陸辰明練字。


    他親手寫了字帖,一撇一捺,皆是傲骨嶙峋。他邊督促著他臨,便教他些許保命的本事,很難說是因為紅塵卷初時的恩情,還是他自己情願。


    少年學的很快,每學會一種,便抬起漆黑濕潤的眼睛,仿佛蒙著一層薄霧,安靜又乖巧。


    陸機隻覺得這目光極為熟悉,卻想不到在哪裏見過。本來打算敷衍一番的他,最終還是被這孩子纏著不放,半日消磨。


    直到少年被他折騰到靈力耗盡,蜷起身子睡著,陸機才俯下身,拍了拍少年柔軟的臉。見他不醒,又不得不把這小小雛鳥抱回儒宗弟子的住處。


    這一番折騰下來,倒是真的像是多了個年幼的弟弟。


    陸機這才得空更衣沐浴,洗去一身風塵。雖然他施過清潔術法,但他出身世家,染了一身讀書人的臭毛病。等到他掛好環佩,焚好香,卻聽到上司的傳訊。


    勞碌命的魔門軍師立即整理了一下白色內衫,披上青色外袍,匆匆走向別院。


    陛下與聖人日日同進同出,他們的關係,在這紅塵世界的儒道弟子中不是秘密。而他們也坦蕩的很,不僅住在一塊,還毫無避嫌之意。


    他們表層身份一道一儒,同為仙門,道統不同,便阻力足夠大了。


    他心中顧慮,若是日後謝先生恢複聖位,或是陛下身份暴露,這一段天地不容的師徒戀情,旁人又會如何惡意揣測。


    榕樹上懸著古樸的辟邪鈴鐺,他一入院中,便無風自動,提醒別院主人有客到訪。


    陸機順著石徑走入院中,才知數日不踏足,已然別有洞天。


    聖人手段神鬼莫測,除卻私塾外部的大陣外,這一方院落,陣法更是層層疊加,比之前繁複數倍。無論外部如何風雲變幻,黑雲欲摧,由此方院落望向天空,竟是澄碧晴空。


    陸機看向枝頭盛開的緋紅鳳凰花,才驀然驚覺,此地的時序,竟是被人為停在了春季。


    這其中,仿佛蘊含著聖人超乎尋常的決心。


    就算要逆天而為,他也要停住那如指間沙般不斷流逝的生命,伸手挽住那一年中最好的春光。


    陸機穿過鳳凰花樹林後,終於走進了繁花層層掩映後的院落。


    聖人暫時不在,君王卻坐在樹下,玄色衣袍垂落地上,卻是塵埃皆避。他收斂魔氣的時候,極是端雅雍容,君王的威儀早已刻在了骨子裏。


    殷無極抬起白皙的手,纖長的指骨上停了一隻畫眉。


    他看上去心情也不錯,撚了瓜子仁喂它。鳥兒不知他有多危險,快樂地在他指尖唱著歌,婉轉又動聽。


    “陛下。”陸機受他召喚而來,卻不見他有何要事吩咐,心中拿捏不定,便振衣斂容,肅立於他的身側。


    “來了?”殷無極抬眼瞥他,語笑悠然,道:“隨意坐吧,本座有些事要與聖人談,喚爾前來,是做個見證。”


    二位至尊已是天道之下,萬萬人之上,能讓他們專門談論的事情,定是極其重要,事關五洲十三島的未來格局。


    以他的史官職責,定是要將其事無巨細地記下。


    而陛下自從上次被聖人開解後,也不再抗拒陸機修史,反倒一改常態,打算多給後人留下些許記載。


    “諾。”陸機向他行禮,在一側尋了座椅坐下,手中凝出狼毫筆,卻看見陛下的麵前擺著一張白玉棋盤,兩簍棋子,上麵仍是空空,顯然是還未開始對局。


    停在帝尊手指上的畫眉,見他喂它吃食,便撲棱著翅膀,大著膽子跳上他的肩膀,啄他的長發。而殷無極用指尖撓了一下小鳥翅膀上的羽毛,它竟然也沒飛走,而是任性地啄了他指腹兩下,一副無知無畏的模樣。


    “啾,啾啾。”殷無極玩心大起,便模仿著鳥的叫聲,逗了兩下,倒是真的有些童趣了。


    “別崖倒是好興致。”遠遠地傳來一個溫雅的聲音。


    陸機循聲望去,隻見聖人白衣廣袖,攜著清風與酒,遲遲而來。


    殷無極隨手將畫眉鳥放飛,然後略略偏頭,那如三秋風月,十裏紅蓮的灼灼姿容,在他緋眸瞥來時,越發生動鮮活。


    這些時日過去,他像是真正重新活過,原本衰敗的生命,卻是春風吹又生。他不再是王座之上孤冷的君王,而是真正做回了自己,隻是殷別崖。


    “謝先生來遲了,該罰酒三杯。”他撐著下頜,語氣裏帶著些嗔怪,在談起罰酒時,又理直氣壯的很。“您總不能次次都逃過去罷?”


    “方才去了趟皇宮,想著與別崖的約,才緊趕慢趕地回來。”謝景行語氣帶笑,又轉頭,對執筆落座的陸機頷首,溫和道:“陸先生也來了,真是久等。”


    “聖人客氣。”陸機起身一揖,笑道:“記錄君王之言行,乃是史官職責所在。今日能旁聽二位至尊的清談,是在下之榮幸。”


    說罷,青衣史官退到一側,執筆沾墨,不再說話。


    他的筆,將會忠實地記錄下這對師徒真正的模樣,為他們青史正名,最有力地回擊修真界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言。


    謝景行走到樹下,看見殷無極擺好的棋盤與空置的座位,便是會意,坐在了那位子上,先是向他解釋去向,道:“本來被我斬於通天台下的枯木道人的屍身,不見了。”


    “不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鎮在那了嗎?”殷無極隨手抓出一把冰涼的棋子,又如星落,墜入棋簍中。


    “不知道,許是連著封印被吞掉了。”謝景行將溫過的酒擺在桌上,撩起袖子,先為帝尊倒了一盞,再為自己滿上。“既然是我來遲,三杯便三杯。”


    他一仰頭,喉結滾動,便是將酒液盡數飲下。


    殷無極的目光先是落在師尊的頸子上,又順勢輕輕掃過他執著杯盞的手,與他沾染酒液的唇。


    白衣聖人眸中透出些許微醺的朦朧,唇卻微揚著,儒袍不再那麽嚴謹,反倒有些鬆散,露出修長的頸線與鎖骨的小窩,氣質頗有些山水放浪的恣狂,笑與怒皆是風流。


    殷無極這才含著笑,舉起酒盞,讓這一盞春愁落於喉中。


    行樂須及春啊。


    “鬼門開後,那烏國國君便不見了。”謝景行摩挲著杯壁,與他閑話。“他的體內雖說隻是虛丹,但吞噬那麽多的人魂,就算未被劫雷劈死,也……”


    “化為妖禍?”殷無極支著下頜,笑著撩他一眼。眉眼間的情意是藏不住的,隻是淺淺說上幾句話,就讓這簡短的交換情報,也顯得像是你來我往的調情。


    “還有三日有餘,時間不多,暫且觀察一下。”白衣聖端坐在石桌之後,指尖劃過那通體剔透的白玉棋盤,興致頗高,於是道:“先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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