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啊。”殷無極歎而笑,“為君者,當為萬世開太平。”


    他又看向自己的掌紋,仿佛看見自己坎坷多艱的命途,是摧他瘋狂,奪他理智的瘋魔之症,也是那一點一滴,逐漸逼近的時間。


    殷無極笑容不改端華,卻是遺憾:“可惜,天不假年。”


    謝景行驟然拍了拍他手背,指尖摩挲過他斷裂的掌紋,倏然道:“天若不假年,你就不要去求天。”


    聖人去渡那場必輸的劫時,仍抱著一線希望。


    但他從未想過,要替殷無極去求天。求,是沒有用處的。


    聖人謝衍當初看向天界猙獰的魔窟時,到底在想什麽呢?


    是了,他執著劍,眼中始終燃燒著最沉黯的火,足以灼燒一切。


    謝衍不去求那天,他要把那天道拉下九天。


    他要撥他命盤,他要改換星軌,他要渡魔成聖——


    他要成為他的天。


    謝景行端起茶盞,看著微怔的徒弟,心中頗為無奈地想:他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


    他不知道,當年的聖人謝衍,一直一直在讀來自魔洲情報,事無巨細。


    謝衍看著他執著劍,懷著一腔孤勇,向著盤踞在一洲根係之中的等級製度,發出了近乎狂妄的挑戰。


    年輕的大魔是一道霹靂,一道春日的驚雷,炸響了倒伏在壓迫之下,代代淪為奴隸的底層魔修。


    他衝上去,砸碎了那些驚醒之人的鐐銬,帶著他們如狂風般,席卷了整個魔洲。


    然後,北淵洲發出一聲轟然巨響。


    第一份簡報發來時,他覺得他狂妄。


    他的少年,竟然想廢除這魔洲持續幾千年的奴隸製度,以匹夫之力,去挑戰整個魔洲頂層魔修的利益鏈條。


    然後是第二份,第三份……


    聖人謝衍看著年輕的大魔跌倒,爬起來,再拿起劍,斬向那盤根錯節的樹根,將一切潰爛從根係斬斷。


    謝衍看著他的身邊聚集起了很多人,都是被他的光芒吸引而來,像是群星圍攏紫微帝星一般,簇擁著他。


    他看著有的人變了,對他改換了麵目;有的人沒變,卻為他獻出了生命。


    白衣聖人在仙門遙望著北方,知道那裏正在發生一場變革。


    一種新的東西,從那片荒蕪的大地之中重新成長出來。走在最前麵的,是他最驕傲的弟子。


    殷別崖在用自己的方式,踐行那獨屬於他的君子之道。


    忠、孝、理、智、仁、義、信,他樣樣皆有。


    他若不是君子,誰能配稱一句君子?


    謝景行看著他,微微笑道:“這君子四為,你已經做到了。”


    殷無極沉默半晌,還是無法違背自己的內心:“不,我並非合格的君王,這一切,我都沒有做到。”


    他歎而笑道:“您也知道,我當年太輕狂了,把一切想的太簡單。行至如今,最後連我,都變了模樣。”


    陸機仿佛在忍著什麽,藏在衣袖下的手驀然攥緊了,失態地站起身來。


    “陸機?”殷無極蹙眉,“你怎麽了?”


    “您沒做到?沒做到個屁!”魔宮丞相的雙手撐在桌上,似乎在劇烈地顫抖。


    他雙目緊緊鎖著殷無極,咬牙切齒:“陛下,您是在看不起臣嗎?您以為,陸平遙是什麽人,會跟隨一個‘不合格’的君王?”


    殷無極:“……”


    “陛下啊陛下,您是不是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著什麽誤解?”


    “您覺得自己殘暴不仁,您覺得自己滿身罵名,您覺得自己是暴戾君王,那是您覺得!”


    陸機簡直要被他氣的跳起來,極是暴躁地負著手在室內轉了一圈,罵他:“真是操了,您知不知道,在您被囚困九幽大獄的時候,有多少魔修來魔宮請願,說:隻要我們膽敢放棄您,他們就學著您當年,揭竿起義,把我們給反下去,再和仙門談——”


    “您知不知道,等您回來的快三百年,魔洲雖然內部在鬧騰,但對外都是乖乖的,沒怎麽出亂子?還不是怕鬧了事,您被仙門折磨嗎。”


    “現在被您除掉祖祖輩輩奴籍的魔修,現在家裏都放著您的長生牌位,日夜祈求您能好好活著,越久越好,最好壽與天齊。”


    “陛下,您為什麽會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好?”


    殷無極向來是隻做不說的類型,極少對他們說這些自怨自艾的無用之言,隻是偶爾對陸機修的史冊評價兩句,覺得太過失實。


    陸機聽了,還以為他覺得力度不夠,又花團錦簇地誇上滿篇,殷無極光是看了就覺得頭疼,就隨他高興了。


    結果陸機到今日,才發現一件離了大譜的事情。


    他們陛下,覺得他這個君王,做的失敗?


    殷無極都算失敗了,那他這個已經預定了萬世名臣地位的算什麽?


    “陸機,你冷靜一點。”殷無極無奈,安撫起炸了毛的史官。


    “冷靜,拿什麽冷靜,您那腦子進水的自我評價嗎?”陸機冷笑,憤怒地拍著桌子,道,“您要我修史時寫這個,做夢!”


    說罷,陸機竟是氣的拂袖而去。


    “你把陸先生氣走了。”謝景行見殷無極被臣下甩了臉色,久久地愣住,表情有點懵,也是笑了 ,伸手把他鬢角的一縷發絲撥到臉側。


    “別崖,不怪陸先生惱了。你明明做到了一件誰也做不成的事,卻總覺得自己還不夠好,為什麽?”


    “……夠不到,跟不上。”殷無極沉默半晌,忽然失笑,“不,沒事。”


    他走到如今,無論再拚命,受再多傷,留再多血,他也從未有一次,真正跟上過謝衍的腳步。


    聖人謝衍站得太高,走的太遠,他是修真界至高的傳奇。


    原本,殷無極以為他們之間的距離,可以通過時間慢慢拉近。


    隻要他再逼自己緊一些,總能踏上那座頂峰,與他的師尊相望,眼底看到同樣的風景。


    可謝衍飛升的那一日,他卻是獄中的囚徒,幽困地底。


    天地之別。


    第64章 桃源樂坊


    紅塵世界中, 時序已至次年三月,臨淄城正春生,山中桃花始盛開。


    謝景行與殷無極, 為查清“鬼女畫皮”情況,決定依照計劃, 探訪位於十裏街的那座桃源樂坊。


    春風沉醉十裏街,燈影迷離。一路走來,兩人見到錦衣水袖如雲, 覆著皆是葛紅柳綠,猶如不夜天。


    樂坊有五樓, 分別是歌、舞、樂、戲、伎, 分別坐落於地界的四角與中央,園中種滿了桃花,初春夜色,燈影迷離, 分外靡豔。


    這裏四處都是桃花,宛若瑤池仙境。中央燈火通明的露天舞台上, 穿著極清涼的舞姬跳起水袖舞。琵琶聲促,弦聲凝冰, 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城中舉國求仙的狂熱,街頭巷尾的壓抑鬼氣, 並未對這紙醉金迷的地界產生多少影響,依舊極盡熱鬧,渾然沒有肅殺血腥。


    靡靡之樂仍然不絕於耳, 有人吟詩作對,向著舞姬表白春心;也有沉沉醉倒的公子,在樂伶的琴聲中酣然而夢。


    這裏是躲避世事的桃源, 還是顛倒晝夜的溫柔鄉?


    謝景行與殷無極並肩,走在桃林間的小道上,來往是絡繹不絕的尋歡客。


    謝景行側身,為一名酒醉後橫衝直撞的錦衣公子讓行。


    他白衣墨發,容色清雅,一身病骨,顯出些許弱不勝衣的風流。


    “美人,你叫什麽名字?”荒唐公子本是醉醺醺的,抬眼見到仙人隔雲端,還以為自己在雲中仙境,竟是露出些許驚豔癡迷之色。


    他醉醺醺道:“這樂坊,竟然還有這般風姿如仙的美人——”


    錦衣公子說著話,剛想伸手,去碰那儒衫之下的白皙手腕。


    下一刻,玄衣魔君就一腳把他踹翻在地,靴底踩在了那妄圖不敬的指骨之上,重重一碾,教他指骨化為粉。


    錦衣公子痛的抬眼,又看見美人的絕世姿容,一時間為之所獲,連痛都忘卻了。


    “你在對誰不敬?”那美人聲音極冷,“看來是活膩了。”


    殷無極雖然知道此人並非是活人,隻是紅塵卷的曆史照影。


    但有人膽敢辱謝雲霽一句,對他有哪怕一分肮髒之思,殷無極都會帶著笑,折斷那不自量力者全身的骨頭,教他後悔活在世上。


    從當年微茫山上的無涯君,到如今的魔宮之主。


    這麽多年裏,他殺了不知道多少企圖玷汙聖人聲名的人。這又為他暴戾殘忍的名聲添上一筆。


    謝景行知道,此人並非儒道弟子,自然就是在曆史中雖烏國亡去的影子。殷無極若是不高興,殺便殺了。


    謝景行退開,斂起廣袖,以免汙了衣衫。他漫聲笑道:“別崖,速戰速決。”


    殷無極瞥他,應道:“我心中有數。”


    殷無極神色冷戾,卻是殺人極快,五指一攏,淩空擰斷這找死之人的四肢與頸骨。不過數息後,他就化為一具屍體。


    屍首流出的鮮血滲入土壤之中,轉瞬間被桃花的根部吸了幹淨。


    繼而,附著在骨骼上的血肉,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腐爛,被吸入地底。不多時,整具屍體,就隻剩下裹著骨骼的一張人皮。


    他們身側無處不在的桃花,似乎又豔了幾分。


    “是屍氣。”謝景行走近,端詳那長勢極好的桃花樹,聞到了一股帶血的腥臭氣味。


    他以袖掩住半張臉,蹙眉道:“這些桃花樹,妖邪之氣極重。”


    聖人是極好潔淨,又忍不了藏汙納垢的孤高性子,這看似雲蒸霞蔚的景致,既然是用人命填的,他厭惡萬分,道:“這些桃樹的肥料,是人的血肉、咳、咳咳……”


    這氣味過於刺激,他受不了。於是嗆咳幾聲,卻被帝尊從背後擁住。


    “謝先生,你聞不得,就別往前湊。”殷無極沉著臉,用玄色長袖覆上他的口鼻,替他遮擋住彌散在桃林之中的腐屍氣息。


    他的身上帶著一種極好聞的水沉香氣息,那是當年謝衍極喜歡,並且常使用的香。


    實際上,這股清冽淡雅的味道,與帝尊身份與性格並不匹配。


    當年,他君臨北淵的時候,身上總是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冷鐵與血腥味,那是征戰的氣息。


    後來,殷無極為了掩蓋自己身上的血,會用檀木香熏衣。這濃鬱的佛家禪香,雖然蓋不住他通身的暴烈煞氣,但也能遮掩幾分。


    “別崖,我好多了,此地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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