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被俘獲,死罪難逃,一向公正的聖人卻敢獨斷專行, 越過一切程序,頂住天下攻訐, 將他直接關入九幽。


    他不能放他回到魔宮, 也不願殺他,隻能這樣囚著他,換一絲生機。


    謝衍沒得選。


    感覺到他身上還有溫度,聖人垂下眼睫, 隨手一指,把鐵鏈往下放了放, 讓他不至於被懸於空中,傷勢頻繁撕裂。


    九幽的地麵崎嶇, 水汽濕冷,謝衍隻是待了一陣, 就感覺寒氣浸透了他的衣料。


    重傷的殷無極被他封住魔氣,這冷意,又該如何砭人肌骨?


    謝衍跪坐在地上, 把墜入他懷中的徒弟往懷裏攏了攏,鶴羽般的白色衣袖,蓋住他破損玄衣下皮肉翻卷的傷勢。


    謝衍揭開他身上黏連血跡的衣料, 然後伸手,逐一撫平他身上的傷痕。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他肌肉緊致的胸膛上,那裏幾乎被開了一個血洞,覆著護體的魔氣,隻是勉強維持他不死。


    謝衍念動雙修的法訣,俯下身,將純淨的靈力通過唇渡了過去。


    “覺得很疼?”他冷笑,“疼就對了,該長長記性,你就算再顧著北淵,也不至於把自己毀到神魂幾乎盡碎。”


    “仙魔大戰的因果,在你我之戰中已經了結。可這場氣運之戰,到底牽連無數生靈,如今失控的戰車墜崖,一切也該到了結束之時。”


    謝衍神色慘淡,輕撫他的麵頰,笑了笑道:“別崖,所有人都要逼我殺你,你說為師怎麽才能護著你?”


    “逆徒,混賬東西……”


    謝衍罵了幾句,又住了口,眼睫微顫,道:“你若是當時退卻一步,不犯在吾手上,這五洲十三島,又哪來第二個人能阻攔你?”


    對於仙魔兩道的修士來說,對方是經久的宿敵,仙門視北淵魔洲為惡,而北淵又覺仙門虛偽,於是愈發兩看相厭。


    即使有短暫的和平時期,也是一聖一尊竭力維係的,一旦失衡,就會兵戎相向。


    隻有到了聖位或者尊位,才明白一點:仙魔千年大戰,乃是天道安排的氣運之戰,誰也躲不過。


    說到底,魔修也是隻是道不同的修士,又何來非我族類?


    天道鼓勵他們自相殘殺,不過是為了均衡,他不會允許任意一方過於強盛,打破這平衡。


    天道之下,萬物芻狗。


    不外如是。


    謝衍按住徒弟後腦的發絲,隨手掐了訣,讓他睡的再沉一些。


    那重傷的大魔,纏著一身沉沉的鐵鏈,毫無防備地依靠在謝衍的懷中,眉峰卻淺淺蹙著。


    “道祖和佛宗已經到九幽之外了,是來找我要說法的。”


    謝衍調整姿勢,讓他枕在自己腿上,睡得更好一些,倏爾冷笑:“兩位聖人,怕是都要殺你,見信使被我截住,竟是親自上門了。”


    仙門三聖在大方向上從來一致,卻各自代表道統利益,互相牽製。


    若是謝衍要留殷無極一命,要置換出去的利益與付出的代價,絕非小可。


    隱匿黑暗中的魔君神識,在謝衍這樣的自言自語中,終於窺見了些許當年的真相。


    他本以為戰敗會死,卻不料最終等待他的,是漫長的刑期。


    在他無望地熬過二百七十四年,甚至以為自己會被謝衍囚困一生時。


    他的師尊,卻以死亡為結局,放他破獄而出。


    殷無極在黑暗中無聲笑了,神情卻逐漸瘋魔,隻是凝視著那白衣人的影子。


    他是天問先生,怎能不通天命。除非他要破這命數。


    謝雲霽,簡直機關算盡。


    他好恨,好恨啊!


    謝衍低頭噙著他的唇,卻嚐到血味。隨著靈氣的轉移,他身上的傷痕好了許多,至少不再流血。


    他胸口的血洞仍然皮肉翻卷,讓魔君綺麗的容顏一片衰敗慘白。


    “一個月了,你的臣子已經穩定了局勢,開始準備和談。”白衣聖人手中把玩著徒弟的發絲,端然微笑著,誰也不知他漆黑眼眸裏藏著什麽。


    “魔修涼薄,可你的心腹甚至底下魔兵,竟從未打算放棄你,哪怕讓出資源、增加貿易的讓利、甚至將礦場租借給仙門,他們都要,保你不死。”


    “現在,傳聞滿天飛。”


    “流傳最廣的一個,說帝尊有姿容絕世,昳麗貌美,我這個做師父的,慕色,才一意孤行,將你囚入九幽,是為了讓你當我的禁/臠。”


    “師徒不倫,仙魔私通,罪大惡極。旁人不需要知道這是真是假,也無人能驗證,但用這種桃色傳聞來毀吾之聲名,最是一本萬利。”


    北淵倒罷了,向來無甚規矩,民風放縱,即使師徒不倫,也不過你情我願,充其量變成茶餘飯後的閑談八卦。


    但是仙門禮教森嚴,謝衍卻又站的太高,希望他摔下來的人數不勝數。


    他力挽狂瀾擊敗魔君,正值威望最盛時,又一意孤行不肯殺他,加上過往的無數恩怨糾葛,無疑是親手給自己白璧無瑕的名聲,添上了致命的汙點。


    天下攻訐。


    謝衍的目光垂下,然後伸手摩挲他的側臉,他忽然笑了。


    “不過,這消息倒是歪打正著,沒有編錯。”


    “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他現在哪像個無情無欲的聖賢,這樣溫柔撫摸著他,卻輕聲自語的模樣,看似冷靜,卻是瘋的厲害。


    “別崖,我反複警告過你,千萬別落到我手上,否則後果自負。”


    謝衍神色溫柔,卻讓人脊背生寒:“你怎麽不聽話?”


    殷無極曾是他最聽話的徒弟,最爾雅的君子。他曾是他的驕傲,他的知己,他的繼承者,他生命的延續。


    他們的師徒之情,早就攪和了欲望、情愛、責任、虧欠、又被仇恨延續。


    他們被逼至絕境,關係破碎了一地,也是死活都糾纏在一起,不死不休。


    這逆徒要求死,獲得永遠的寧靜,謝衍偏不殺他,他要他活著恨他,隻因他早就偏執至此。


    殷無極當年得知謝衍囚他,早就心灰欲死,情緒抵觸至極,隻會越發瘋癲,根本沒有看出他的不對勁。


    如今站在旁觀的視角,經曆了五百年孤寂的魔君,才能真正讀出當年謝衍冰冷麵具之下,深藏著的,與自己一般的瘋。


    他久居仙門高位的師尊,掌控欲那麽強,哪是什麽慈悲心軟的性子?


    既然是他先招惹的聖人,勾著他犯了禁忌大罪,就活該被他玩弄在掌心,成為他九幽下的籠中雀,庭中豢養的傾城花。


    數百年不見天日,殷無極隻看著他的眼睛,隻聽他一人的話,隻做他一個人的囚徒。


    殷無極思及此,卻是笑了,不覺得可怕,隻覺得高興。


    在謝衍死去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與那五百年的寂靜相比,那曾經讓他憎恨不已的九幽大獄時光,該是多幸福啊。


    謝衍替他處理過傷勢,又俯身親了一下他的唇,才平靜地放開他,退出幾步,解開讓他沉睡的術法。


    不多時,大魔睜開眼,見到熹微燈火光芒中的白衣聖人,緋眸中湧動著刺骨的恨。


    他手腕上的鐵鏈鳴響,刺耳至極。


    “謝雲霽——你還敢來見本座?”殷無極勃然大怒,麵容猙獰如修羅鬼神。“偽善!可恨!要麽殺了本座,要麽滾出去——”


    “恨我?”聖人薄涼地開口了,“那便恨吧。”


    “是不是很想殺了我,讓我這個偽君子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謝衍負手,仿佛洞悉了一切,神色溫雅帶笑。


    “活著恨我,想一想怎麽從這大獄中逃出去,然後向我複仇。”


    “殷別崖,我等著你來殺。”


    聖人說罷,決絕地轉身,任由大魔在他身後怒吼。


    九幽黑暗無光,杳無人跡。


    夢中的謝衍方才情緒激蕩時,未曾感覺到不對,此時,卻抬眼看向虛空之中,眼神一凝。


    他冷聲道:“誰?”


    *


    在被察覺的一瞬間,殷無極從識海瞬間脫出,渾身都在顫抖。


    他伏在床榻邊,呼吸不穩,緊緊握著謝景行的指骨,好像要把他融到自己的血肉裏。


    若是此時,他的謝先生想剜他的骨肉,砍他的頭顱,刺他的心髒,甚至要碎他的魂,他怕是都能笑著遞刀,瘋到任由他去殺。


    聖人謝衍那平靜如深潭的麵容下,藏著千年未曾說出一字的隱衷。


    他自始至終都在乎他。


    知道了這一點,他還比什麽,醋什麽,慌什麽?


    哪怕他對他不是愛,親情也好,欲情也好,占有欲也罷,謝衍自始至終,都待他最是不同。


    聖人總是有兩套標準的,因為他的識海之中隻分兩類,世人與他。


    為了世人,他固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可為了他的徒弟,謝衍的底線可以一退再退,他不會去權衡利弊,因為根本不需要猶豫,哪怕是去破壞自己的規矩。


    無論善惡、仙魔、正邪,一切世人的標簽,都影響不了他的決定。


    權力、利益、名聲、道途,哪怕付出任何的代價,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去換他的徒弟。


    即便不是情人又如何,這非同一般的待遇,這份獨一份的偏寵,足以讓他得寸進尺。


    更何況,冷靜的聖人會為他瘋癲至此,難道這不算是刻骨銘心?


    謝景行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他回到前世陰暗的九幽大獄,血與冷鐵的氣味彌散鼻翼,讓他連呼吸都冷凝。


    那是聖人被責任與私欲撕扯為兩半的時候。


    他明明站在頂端,卻必須從夾縫中尋找一絲機會,才能保住疼愛的徒弟,這讓他深感無力,幾乎也要被折磨的發了瘋。


    驚醒他的,是異常的窺探。


    在他身邊,又能夠在他識海來去自如的,隻有一人。


    “謝先生醒啦?”看見謝景行支起身,殷無極帶著盈盈的笑,握住他纖弱的手腕,把醒來的師尊纏綿地攏在懷裏。


    他意有所指道:“睡得可好?”


    “……”謝景行冷冷地瞥他。


    帝尊成年的模樣,玄衣裹身,寬肩窄腰,端的是雍容端華,威儀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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