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會做什麽?”謝景行眸光如電。


    “宋瀾是仙門的實質掌權者,你問我會做什麽,不如問他想做什麽?”


    殷無極匆匆提了一句,就住了口,自顧自地把他冰涼的身軀揉進自己懷裏。


    他低低道:“你覺得我,做的還不錯?”


    謝景行一怔,忽然意識到,殷無極在裏間聽到了他的話。


    五洲十三島不乏大能豪雄,奇聞異事極多,可他不提旁人,卻對風涼夜詳盡地敘述了殷無極在魔洲登基為帝的功績,盡是激賞,沒有一句貶低,很難說不是因為偏向。


    “……你這是,在找我要誇獎?”謝景行見他緋眸低垂,平日裏莫辨的神情,此時卻顯出些許緊張不安。


    殷無極伸手握著他的腰,不語。


    謝景行忽然意識到,上一世,聖人謝衍在仙門,他在北淵,哪怕私底下誇了他不知多少遍,殷無極也是無法知道的。


    謝景行失笑,道:“你在懷疑什麽?若是陛下做的還不夠好,那天底下,就不會有人能夠稱得上一句好字了。”


    回答他的,是殷無極越收越緊的手臂,與在他耳畔響起的沙啞的嗓音。


    “有聖人這句話,這一千五百年,值得了。”


    第43章 百家小會


    距離第二場大比還有七日, 正午過後,謝景行帶著風涼夜去有間茶社,赴百家之約。


    茶社是百家在雲夢城的產業, 此次騰出, 作為學術辯論的場地。


    送給謝景行的拜帖上, 有上宗門五家聯合署名,抬頭是“聖人弟子謝景行敬啟”, 明麵上是邀他參加學問探討, 實則, 乃是上宗門五家做東的儒道內部小會。


    儒道有名有姓的宗門幾乎都會排代表赴約,算是借由明鏡公堂開啟的契機聚一次,共同商議如何應對世家。


    理、心二宗勢力最強, 為儒道雙支柱, 立場本就傾向主宗。


    墨、法二家亦然承了謝景行的情,加上明鏡公堂更是為他們二開,隱隱有奉聖人弟子為先的趨勢。


    有四家站台, 其他儒道宗門自然不會與四家作對。


    看似隻是把聖人弟子捧上這次內部小會的主位, 可背後的傾向, 卻耐人尋味。


    初秋時節, 雲夢多驟雨。


    謝景行與風涼夜抵達茶社時, 正是雲覆城池,細雨濕流光。


    車馬絡繹不絕,身著各宗門服飾的修士垂衣拱手,相談甚歡。


    謝景行站在茶社的招牌之下, 收起沾水的油紙傘,遞給身邊的風涼夜。


    他長身玉立,白衣儒袍, 墨玉骨簪束發,不與人交談時,神情孤高淡漠,仿佛聖人曲水臨江。


    “謝先生留步。”


    來人聲音熱情親切,人還未至,便生好感。


    謝景行回眸,卻見身著錦緞軟袍,腦後編著一根小辮兒的青年,正對他笑的一團和氣。


    他天生一副笑模樣,眼尾上挑,有些像狐狸,精明狡黠,卻又不會教人討厭。


    謝景行不與人交往時,神情略顯淡淡,但在與儒道百家交遊時,興許是誌同道合,他待人接物總是恰到好處,讓人如沐春風。


    “您是?”謝景行哪怕從未見過對方,但短促打量後,他就在對方袖袍與腰間看見雜家的標誌,心中便有幾分數。


    他也拱手行禮,溫文爾雅地笑道:“‘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於百家之道無不貫綜’,若在下沒有猜錯,您就是雜家的呂梁,呂先生吧?”


    “聖人弟子蒞臨鄙店,有失遠迎。”這有間茶社,正是呂梁的產業。聽他如此讚揚,呂梁的笑容更真切幾分。


    他熱情道:“不愧是聖人弟子,博學多聞,鄙人一瞧,您這通身的風流雅致,半天回不過神,還以為見到了仙人——哎呀,失態失態,是我輕薄,偏重姿容了。謝先生的學問與手段,更是驚才豔絕,教人見之難忘。”


    他若要討好什麽人,嘴便和抹了蜜一樣。


    百家中人,多覺得雜家巧言令色,頗多不喜,又或是覺得他派所學雜而不精,又通身的商賈氣息,門下弟子多賭國運以修身,紅塵沾染太多,與之交遊,或沾因果。


    所以在百家之中,雜家也是特殊的門派,實力平平,地位中等,卻獨有一個長處,雜家巨富。


    但他麵前的,可是折服過百家先代宗主,擺平百家之亂,要百家尊儒術的聖人謝衍。


    論對百家的了解,他若敢稱第一,無人敢稱第二。


    謝景行含笑:“呂先生謬讚了,不才區區,隻是借著師尊庇蔭,才僥幸闖出一二名聲。”


    呂梁一展折扇,笑眯眯地道:“先生謙虛了,前有雲夢泊力壓墨、法二家風頭,旗亭題壁前退帝尊魔氣,後有葉劍神盛讚力保,大比之中,更是擊敗長清宗、苦海寺,豪取五百一十二分,位列第一,不僅折服眼高於頂的理、心二宗,更是於墨少宗主與韓先生有救命之恩……”


    “今日我等,皆因為三家聯名請開明鏡堂一事聚集於此,亦是先生領銜,不過短短半月,謝先生就有如此成就,聖人弟子如此心智手段,怎能讓人不折腰啊。”


    他說罷,從袖裏乾坤中取出一張價值千枚上品靈石的帖子,遞過去,笑道:“今晚便是琳琅閣拍賣會,今年正巧趕上大比,拍賣會便在雲夢城舉行,屆時奇花異草、兵甲法器、應有盡有。這帖子略作薄禮,先生拿好。”


    謝景行知曉這是拉攏,不動聲色地推回,笑道:“呂先生這份禮很重,在下受之有愧。”


    呂梁笑道:“雜家先聖呂不韋曾言,‘奇貨可居’。呂某今日之投資,遠不及先生未來之成就,這一點心意,不過交個朋友,還請先生不要拒絕。”


    他又一展折扇,幾近耳語,道:“白宗主若想複興儒宗,定然也是缺錢的吧?雜家雖無別的本領,獨獨在賺錢上頗有一二心得,還請先生代為引薦。”


    野心勃勃,不愧是雜家。不僅僅是與他交遊,更是把算盤打到了意圖複興的儒宗頭上了。


    謝景行聞言,從善如流地收下帖子,攏在袖中。


    他隨即不動聲色道:“白師兄神仙人物,不通俗務,儒宗一切對外事項,皆是由我與涼夜處理,呂先生勿要擔心。”


    這是對他的示好,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呂梁的嘴角,笑容又真切幾分,於是一抬手,道:“午時已至,先生請至二樓,小心台階。”


    謝景行至二層後,推門進入,才見一處寬敞房間。


    茶社平日作為百家清談之地,裝修無一不雅。


    雜家出身百家,極是了解書生品味與懷古之情,在這小會的室內,竟是複刻了當年儒宗的稷下學宮。


    這讓謝景行頗有一種錯亂感,好似他還是微茫山的學宮中,永遠位於上首的聖人謝衍。


    人未到齊,書生們正在清談。


    能夠接到帖子來此的,多是儒道各門派天之驕子一般的人物,未來的頂梁柱。


    上宗門的五家,更是有分神期、合體期的長老、賢士蒞臨,也不擺架子,偶爾還指點兩句小輩,替論辯做公證。


    封原正與張世謙一人一側,各領幾名百家弟子,眼看是臨時組成的隊伍。


    謝景行聽了聽,發現他們在辯一個經久不衰的話題:“日方中方睨,物方死方生。”


    “日頭升到正中,便開始西斜;萬物方才生下,便走向死亡。君不見,這世間萬物總是處於種種變化之中,東升西落,生老病死,總是接連不斷地發生,由此可見,此言透著玄妙哲理。”封原拍案,神采飛揚道。


    “此言差矣,封道友。若是方生方死,那豈不是你我方才生下,便會死去?而你我二人還在此處論辯,修真之途,讓這一過程延緩無數,又怎能稱‘方生方死’?”張世謙捉住他話語中的漏洞,一擊必中。


    “此乃我名家先聖惠施的名言,先聖曾目睹花開花謝……”名家弟子房之遠不甘示弱,辯駁道,“雖肉眼不可見,但事物處於永恒的運動之中,延緩,便意味著生命不在流逝嗎?”


    “……”


    眾人激辯幾輪,卻分不出勝負,儼然是要學著上古君子,捋起袖子鬥法了。


    謝景行在一側攏袖觀看,見儒道的孩子們追逐真理時執著的模樣,饒有興致地微笑。


    “謝先生來了。”


    “我等分不出勝負,便讓謝先生裁決!”


    “妙,聖人弟子的見地定然不俗。”


    本在圍觀的謝景行,卻驀然成為視線焦點,他先是一怔,繼而笑道:“在下剛至,還未聽全各位觀點,豈能胡亂評判?”


    “不必評價觀點,就先生看來,這方生方死,可正確?”韓黎的傷將就養好些許,此時不宜參加勞心勞力的清談,但也是看了個全程。


    法家亦然好辯,見此議題,他心中有大致輪廓,卻總是不得其法,所以目光投向謝景行,道:“在下看來,兩方之觀點,各有其道理所在,卻又遲遲挑不出錯來,還請謝先生點撥。”


    “先聖莊周在《齊物論》中言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反映出道者的生死觀,生便是死,死便是生,生者,一出生便走向死亡,死者,又何嚐不是一種生?”


    “道家思想。”書生們麵麵相覷,他們非偏狹於自家學說之人,雖然與道門不睦,但不代表否認對方尊崇的先聖,聽罷,皆品味出幾分妙處。


    “莊聖此言妙極,是我等拘泥了。”


    “然而,我卻認為,錯了。”


    謝景行負著手,緩緩走向書生們之中,看著左右兩側的封原與張世謙,淡淡地道:“惠施與莊子之言,義理上雖然妙極,卻皆是片麵。”


    眾人驀然抬頭,看向那看似溫潤雅致,實則開口質疑兩位上古先聖的聖人弟子,怔住。


    前來小會的幾名賢士長老,聞言也皺起眉頭,顯然是不認同謝景行所言,沉聲道:“謝景行,哪怕你是聖人弟子,也不該如此輕狂,聖人之言又怎會出錯?”


    “物方生方死,承認了萬事萬物的絕對變化,卻否定了相對的停滯。”


    謝景行振衣,看向心宗的徒孫,淡淡笑道:“封原,我且問你,倘若你麵前有一條湍急河流,你早晨涉水而過。當你夜晚返程時,經過的是同一條河流嗎?”


    “當然是……”封原想要說什麽,卻驀然愣住,陷入沉思。


    “不,流水始終在變,此時河流,非彼時河流。”張世謙雙目灼亮,“人不可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那麽,你能一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嗎?”


    “這……”


    “如此,就是詭辯。”謝景行將手負在身後,好似當年在學宮之中點撥學生,雲淡風輕,又蘊含大道義理。


    他白衣廣袖,墨發垂腰,卻悠然道:“若你身處河流之中,卻時時覺得,此河非彼河,那你所渡過的這條河,又是什麽呢?”


    “若是世間萬物,從不存在一個穩定的時間階段,那你我所踏的這地麵,所共享的這天空,這風、這雨、這一切的一切,都該是一片虛無與混沌。”


    “正因為他們永遠在變,所以不會擁有任何形態。此界也就不存在了。”


    他話音剛落,一時安靜。


    韓黎長舒一口氣,終於解開心中疑問,歎服道:“謝先生一言,韓某如醍醐灌頂。”


    封原也一改方才的張狂態度,拱手笑道:“受教了。”


    風涼夜在旁聆聽,並不接話,卻想起赴約之前,謝景行對他說的話。


    “墨家性任俠,曉以義理;法家重法度,以法製之;雜家為商賈,以利動之;名家好辯,以辯折之;農家重民生,許以良穀;陰陽家禦術,鬥之以法;縱橫家擅謀,以智勝之……”


    “如今百家爭鳴,各有其法,不可視儒術為世間唯一解,而是兼容並包,海納百川,切記切記。”


    幾名用先聖質疑他的長老,皆是怔怔不語。


    良久,有人歎道:“聖人弟子一番高論,真是讓人感慨,我等還以為……還是五百年前,在學宮聆聽聖人教誨。然,天不假年,聖人隕落……可惜可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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