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行雖在吹奏九歌,卻分心聽了陸機的話。


    他並未說什麽,垂下眼眸,儒雅謙和地讓數人中了音律混亂,倒在腳下,心中卻想:“別崖受了委屈,得多疼疼他才是。”


    “罷了,既然您都發話了,這點舉手之勞還是要做的。”陸機作為魔宮之相,天選打工人,向來是鐵杆的帝尊黨。


    陛下隻是想與謝先生獨處而已,這麽多年,他極少提任性的要求。他們魔宮中人受他庇護,又有哪個會不寵著陛下?


    “回頭見,謝先生可是欠在下一個人情了。”陸機飄然離去,顯然是去追風涼夜一行了。


    謝景行了解神機書生的人品,心裏放下一塊大石,可以轉守為攻,專心收拾局麵了。


    聖人執掌仙門,雷霆與雨露,皆是天恩。


    仙門雖長治,但久安,可不是垂拱而治就能做到。聖人手中的血腥,雖然及不上帝尊統一北淵時的以血洗劍,但也相差仿佛。


    殷無極收著魔氣,不欲在道家洞天打草驚蛇。


    聽見謝景行換了曲,他揚了揚下頜,沉吟道:“九歌·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聖人的音律造詣登峰造極,白相卿在少年時學琴,就是在師尊嚴厲的教導中錘煉的。


    卻沒人知曉,當初的聖人弟子無涯君,琴藝是謝衍手把手教出來的。師尊握著他的手,一點點矯正他的指法,教他按照上古樂譜,彈奏《詩經》與《楚辭》。


    儒門四書五經,殷無極的道基卻偏偏是《詩經》。詩三百,思無邪,鑄就了他骨子裏的浪漫。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殷無極輕吟著,玄衣飄飄,金色的暗繡在陽光下泠泠,他的唇邊浮現笑意。


    這湘夫人,是奏給誰聽的呢?


    他揚起廣袖,化去那漫天奪人性命的寒光。


    有人攻擊他,神情卻被固定在驚恐猙獰的那一瞬。


    殷無極目不斜視,平靜地走過他身側,那雕像修士半身化為飛灰,灰燼中仿佛燃著餘烈星火。


    帝尊殺人幹脆利落,一般不會延長痛苦的時間,除非他極度暴怒。這在殺戮之道上,也算是一種慈悲。


    謝景行見他不緊不慢地打掃戰場,宛如貓捉耗子,心中失笑。


    他已不是聖人,靈力不濟,當然不能像帝尊那樣奢侈,所以他手指翻飛,又有數人倒在他幾步外,走的毫無痛苦。


    顯然,謝景行的想法與帝尊一致,並不打算留活口。


    “我想起來了,此人名為無涯子,是長清宗的修士!”


    “長清宗?”黃衣修士似乎想起了什麽,他生了退意,狠狠啐了一口,惱怒道,“這是個套,我們中計了!聖人弟子的高額懸賞令,寫的可是‘生死不論’。隻要打聽一番,就知道發布者是長清宗,一邊懸賞,一邊拯救,長清宗玩的好啊!咱們搭上性命,反倒成了他人的筏子,呸!”


    “我不要死,我要逃。”有人聽聞,連忙轉身,卻發現在謝景行的無孔不入的樂曲下,他竟然連基礎的方向都分不清了,一個勁地在原地打轉。


    師徒二人許久沒有並肩。即使並無一字交流,他們的配合依舊默契。


    卻不料,此時卻生了變數。


    謝景行靈氣不足,縱有聖人神識也不能外放,在感知危險上比當年差的遠。


    蒙麵死士的身形在陽光下幾乎透明,是獨特的呼吸吐納法門,足以最大程度掩蓋自己的氣息。


    他絕非表麵的金丹修為,而是半步化神。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壓製著修為,隱藏在人群中,隻為抓住謝景行笛音的間隙。


    破綻,就是現在!


    死士調整著呼吸,短刀如疾風般刺來,追魂奪命。


    卻不料,他這具病弱的身體裏是聖人魂魄,身經百戰,哪怕沒有注意到,規避危險幾乎是本能。


    謝景行立即橫起玉笛,格開刀刃,又向後仰頭,堪堪躲過第一刺。雖然躲開,但是他還是被刀風劃開了手腕,留下一道傷痕,鮮血淋漓。


    一擊不中,死士咬牙,又是一刀刺來,如渺然流光。


    “敢碰他,找死!”一瞬間,近乎暴怒的魔君陛下就擋在了謝景行的麵前,揚袖一揮,平地罡風起。


    這不但擋住了死士的刀,更是直接讓除死士之外的人,直接原地化為血霧,一地殘破屍骸。


    “你的主子是誰?”殷無極越是發怒,越會微笑,森然至極。


    北淵魔洲血腥殘忍的拷問手段雖有,但不常用。後來,在魔宮肅清時,暗影閣為了撬開背叛者的嘴,才會用極刑。


    殷無極手指一曲,淩空做出收緊的動作。


    死士被扼住了咽喉,虛空懸著,雙腿亂蹬,骨頭寸寸斷裂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七孔流血,涕泗橫流,他還是沒有死。


    “你受誰指使?”殷無極的聲音清寒,瞳孔幽紅,仿佛能夠蠱惑人心。“說出來,我就讓你死的輕鬆一些。”


    殷無極用魔氣銜接起他斷裂的經脈,強行續住了他的命。


    “別崖,我沒事……”謝景行給手腕止了血,留下一道不算深的傷痕。還好他擋了一下,不然斷的就是這具軀體的脖子。


    他歎了口氣,“搜魂吧,給他個痛快。”


    殷無極少有如此暴怒,道:“本座才不。”


    死士筋骨俱斷,鮮血淋了一身,化神靈力續著命。帝尊偏偏還給他留著聲帶,讓他能夠說出關鍵信息。


    他恨不得死了,哪還守得住口,連連道:“謝、是謝……”


    “謝什麽?”


    “……謝家。”


    “謝家。”帝尊怒意滔天,吐出這兩個字的口吻卻柔和的過分,悚然冰冷,“所為何事?”


    “家、家主有令,將叛出謝家的大公子除掉……”死士道,“聖人弟子,身份太高,不能是叛出家族者……會影、影響嫡二公子的地位……”


    “嗬,又是世家宗族!”殷無極緋色眼眸一揚,黑袍滾滾,似有魔氣要從袖中流出,好似下一刻就要把此地變為血塗魔域。


    “曾被聖人逐出中臨洲的喪家之犬,棺材板裏腐朽的老屍,黴味都快熏死我了,老死在島上不好嗎,也好意思腆著臉回來!”


    他怒極恨極,眼底卻盡是瘋狂的血紅,好似心魔侵體,抬手就捏斷了死士的頸骨,讓其墜落之前,在空中燒成灰燼。


    “別崖,”謝景行輕輕拂過他的後頸,揉捏那處的軟肉,又拍了拍他的後背,哄道,“別怕,別怕,我沒事。”


    謝景行從正麵抱住他,手臂穿過他緊繃的腰,又攀上他的脊背,把快要發瘋,磨著爪子要撕裂一切的小狗納入懷中。


    “我家別崖最乖了,這點小事,不值得你動心魔。”


    “想殺您的,本座一個也不會放過,師尊。”


    殷無極眼睫一動,緋紅眼底的晦暗快要滴出來,他越是瘋,情緒越是平靜,“五百年,本座替您守著天下,看顧著儒宗,已是很用力,才勉強等到您回來。凡是要傷你、奪走你的人,都要死。”


    謝景行胸膛裏的魔種在震蕩,悲慟與絕望,惶然與脆弱,與殷無極的心音共振,如同洪水沒頂,讓他魂顛夢倒。


    帝尊像個陷在大夢裏醒不過來的孩子,瞳孔搖晃,茫茫然,惶惶然。他濕潤的眼睫掀起,緋眸破碎,輕笑一聲,卻是句句泣血。


    “聖人呐,若是您再離去,你還要本座再等幾個五百年?”


    殷無極捂住臉,低笑一聲,語氣蒼涼,“我哪還有那麽多的五百年?”


    見他心緒動蕩,謝景行也不顧好潔的習慣,徑直撩起白衣,盤膝端坐在血海屍骸中,接住了跪坐在地,順勢倒在他身上的帝尊。


    謝景行把瘋瘋癲癲的美人帝尊攬在懷中,撫過他的墨色長發,溫柔地按揉他的後腦軟發,他柔聲道:“別崖,不要哭,師父在呢。”


    “謝雲霽,你又騙人!跟著你,本座上大當了。”殷無極控訴著,攥緊了謝景行的衣襟,不但把他的白衣揉皺,還蹭了好些血跡上去,像是小狗印下一連串的梅花腳印。


    謝景行聽他混亂的心聲,輕輕一歎,又揉著他的脖頸與耳垂,親吻他的鬢發,“後悔了,不肯跟著我了?”


    “沒有。”殷無極又住了口,怕他趕人,垂著眸,略略低頭,努力往他懷裏蹭了蹭,在嗅到幽淡的水沉香時,他才有少許安心,嘀咕了一句,“總之,您得對我好。”


    殷無極先是恃美行凶,披著馬甲就來放肆地釣他;現在又恃寵生嬌,作些少年模樣;換了帝尊姿態,他偏偏又端著,矜著,不肯撕開那雍容尊貴的外皮,真真假假的,看不穿。


    片刻後,殷無極終於緩了過來,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麽離譜事,他不情不願地支著手臂,從謝景行的臂彎中爬起來。


    他陷在溫柔鄉太久,骨頭都要軟了,還想再蜷縮起來,窩回去。


    果不其然,殷無極又端起了那雍容持重的帝尊姿態,矜持著道:“方才,本座情緒有些失控,多謝先生搭把手。”


    殷無極先隨手一指,讓滿地令牌飛到儲物袋中,又打了個響指,讓一地殘骸陷入烈火,轉瞬被焚了幹淨。


    除卻風帶走零星的灰,此地好像並未發生亂戰。


    殷無極眼睫一顫,遞上乾坤袋,溫柔道:“令牌都在裏麵了,法術沒有記錄死法,是幹淨的。”


    他有意揭過,謝景行也需要令牌,當然不推拒。他們師徒間還有不少芥蒂,可他家別崖是內人,就算兩道間新仇舊恨,但有些瑣碎小事上,他們從來不分彼此。


    謝景行正在算牌子的數量,發現這次收獲了一百多分。饒是他,也感覺到有些意外:“本來還在想怎麽湊分,現在可以想想如何奪這個第一名了。”


    “聖人弟子的名頭,真是好用。”謝景行意識到讓人快捷給他送分的辦法,忍不住微微一笑。


    殷無極曲指勾著自己流水般的墨色長發,仿佛在思考什麽,那表情頗是認真,容貌雖然經過修飾,也看得出輪廓的秀致完美。


    見他瞥來,他才輕咳一聲,道:“名聲越大,實力越弱,越容易成為目標。他們又不知道您的底細,以為先生好欺負,又想一步登天,本座才不慣著這些心術不正的廢物……”


    “所以?”謝景行含笑問道。


    “都殺了吧。”殷無極輕描淡寫,笑容無甚溫度,帶著沉沉戾氣,“覬覦您的,都得死。”


    “乖,低頭。”他家小狗又晃尾巴了,想摸摸頭,謝景行凝視他時,自帶愛徒濾鏡,當然是怎麽看怎麽可愛。


    帝尊僵了一下,順勢低了低頭,任由他去摸。雖然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睛卻眨了眨,有點開心的樣子。


    謝景行將乾坤袋收起,也不急著與風涼夜一行匯合。有陸機跟著,他們不可能遭遇什麽危險。


    他更樂意與帝尊相處,不但路上打架省心,瞧著他的漂亮小臉舒心,還能試探出他來雲夢城的目的,可謂一箭三雕。


    “本座幫您奪牌子,拿第一,您也要等價交換才是。”殷無極矜著姿態,微微揚起下頜,端的像是那麽回事兒。


    “陛下想要如何?”謝景行瞥他,覺得他又翹了尾巴,含笑道,“不許提太過分的條件。”


    “比如?”殷無極噙著笑,以手抵著下頜,略略逼近,倒是得寸進尺的模樣。


    “先生呀,我們該做的都做過了,什麽叫做‘過分’?”


    “騙我入魔,和你回魔宮。”謝景行給他劃線,“這個不行。”


    “真的不行?”小徒弟好似有些失落,眼睫垂下,弧度頗為旖旎優美。


    帝尊風華絕世,哪怕藏住三分容光,這張清霽的臉也與殷無極早年未入魔時極像。


    這讓他感覺到光陰錯亂,心中生憐,難免寬縱一些。


    “不行。”謝景行傾身,拭掉他眼底沾著的一滴血。


    殷無極的眼睫微微濕潤,顯然是哭過,眼角有幾滴不知何時濺上的血,如同胭脂,被謝景行指尖化開,將眼尾勾勒出一抹緋。


    “但其餘的要求,可以提提看,說不準為師就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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