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頭來!”


    “風宗主?”


    “你是誰?上回歸來,儒宗可沒有你這號人!”


    謝景行刻意偽裝成溫文爾雅的書生,卻難藏那股熟悉的氣質。


    但是,曾經的聖人孤傲,性格也強勢冰冷,宛如山巔之雪。


    如今的聖人弟子謝景行,不過弱冠華年,病體孱弱,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好似溫柔春風,隻要仔細分辨,顯然與聖人截然不同。


    風飄淩第一眼錯認時,也知曉自己荒唐了,不甘詢問:“你叫我什麽?”


    謝景行不卑不亢,攏袖行禮,“風宗主,在下儒門弟子謝景行,是來迎接您的。”


    他禮數周到,標準的笑容背後,藏著師父來日討還的惻惻心思。


    “難道隻是錯認?”


    風飄淩遲疑,伸手在他的靈台上一拂,並未發現異常,心緩緩沉了下來。


    他自嘲地想:“是了,都五百年了,我們幾乎把大千世界翻了個遍,若是師尊當真能回來,又何必掩蓋身份,欺瞞我們呢?”


    風飄淩握著他的手腕,一副審問姿態,目光似要穿透他,揭露他重重麵具下的真實。


    得知是宗門弟子,他的語氣緩和些許,“你是相卿新收的弟子,行幾?”


    “在下來自海外十三島,一介散修,承蒙白宗主垂憐收留……”


    “收留?那個不肯入世,一心修行的白相卿?”


    風飄淩打斷了他的話,寒聲道,“莫要誑我,拿出個合理的說法來,或者我去親自問過相卿,教他給我個交代……”


    謝景行正打算把糊弄白相卿的借口搬出來,卻在下一刻,感覺到山門有一股狂妄的靈流騰起。


    “在下心宗宗主沈遊之,前來拜主宗——”聲音響徹山間。


    沈遊之明豔張揚,是聖人的關門弟子。


    年歲最小,謝衍難免偏著些,縱出了他的恣狂性子。


    “風師兄何在?”


    不過瞬息,緋衣青年的身影就出現在幽花小徑,開口就是陰陽怪氣,“聽聞你先我一步,怎的還滯留於此?”


    沈遊之一身紅衣,狐裘雪白,唯有圍脖上的毛尖兒染著紅色,足蹬黑金雲錦靴,腰纏金帶,活脫脫是個鮮衣怒馬的少年。


    沈遊之並不篤信君子之道,反而渾身邪性,又天生一張桃花春風麵,追捧者極多,與沉穩的風飄淩最不對盤,以惹他發怒為樂。


    “風師兄,你這假道士,怎麽還在主宗地界欺負上小輩了?”


    沈遊之看也不看謝景行一眼,矛頭對準了風飄淩,開口就挑釁。


    “小家夥,看我給你出出氣啊。”


    玉骨綢扇攜著凜冽的氣流,向風飄淩腕骨打去。


    “別胡鬧,這是微茫山!”風飄淩開口嗬斥。


    他拂袖將謝景行推入竹林之中,再一掌擊散了沈遊之施加的靈氣。


    “許久不見了,大師兄。”沈遊之動了武,嘴上卻喊的親昵。


    “遊之師弟,你上來就挑釁,所為何意?”


    風飄淩怒道,“你我道不同,理、心二宗的齟齬,可以在論道大會上解決。現在身在微茫山,我給相卿幾分麵子,不欲與你動手。”


    “你還好意思提論道大會?你理宗當真欺人太甚。”


    “過獎,心宗也不遑多讓。”


    “你——”


    “我怎樣?”


    不過短短幾句話,針尖對上麥芒。


    “讓你一招,讓為兄見識見識,你長進了多少!”


    風飄淩不欲多話,長袖一展,背後如霜劍意化形,直指沈遊之。


    “盡說大話,師兄且看好了!”


    沈遊之以靈氣潑墨,提筆成句,草書化為風霜刀劍,登時刺向風飄淩。


    轉瞬之間,劍拔弩張!


    謝景行反對不及,當即被風飄淩推出戰場,眼眸卻染了幾分薄薄的怒意。


    “他們還真的敢打?”前聖人心中冷笑不已。


    這是在他墳頭蹦躂,如何能忍。


    聖人祭就在明日,他倆敢情在聖人門下時鬧騰的還算克製了。師父一死,他們更是沒了顧忌,當著他的靈位就給他演一出師門鬩牆,不怕氣不活他。


    當真是他的好弟子!


    徒弟都是冤孽,又不能不管。


    謝景行取下腰間竹笛,想要吹奏一曲屈子的《天問》,剛剛奏了幾個音,就聽到背後有人天衣無縫地接上了。


    儒門三相之中,白相卿擅樂,更有琴蕭雙絕的美稱。


    這首《天問》,唯有他學到了精髓。


    謝景行不動聲色地放下了竹笛,見到白相卿側坐在緩步而來的白鹿上,手指如紛飛的蝶,在玉簫上起舞。


    這曲調一出,正欲大打出手的兩人無奈收手。


    “白師兄。”沈遊之率先喚道,語氣幾分別扭。


    “相卿,你來了。”風飄淩攏起五指,收回劍陣,神情漠然冰冷。


    “你們二人,可還記得這是師尊靈前?”


    白相卿慍怒,“要打,就滾出山打,隨你們怎麽鬥!但今日,在這微茫山,誰要是敢動手,就別怪我不客氣!”


    “是我之過。”沈遊之也知自己所為不妥,上頭了,承認錯誤倒是意外的快。


    他氣不過,仍然向二師兄告小狀:“前些日子,我與大師兄有些不快,今日一見,倒是有些氣急攻心了。”


    “你們同宗同源,隻是所修儒道的分支不同,平日有爭端,也是學術修煉上的不合,哪裏要走到刀刃相向這一步?”


    白相卿見二人各自別開臉,從中調和,“上回見你們,倒也沒有這般不對付,怎麽了?”


    “去年的論道大會上,他出手,當眾廢了我門下弟子!”


    沈遊之不提便罷,一提便氣不打一處來,“還好意思說不欲與小輩計較,他這分明是當眾打我的臉!”


    “你那弟子差一點就入魔了。”風飄淩冷笑。


    “儒道本就艱難,作為頂梁柱之一的心宗,倘若出了入魔的弟子,儒道就顏麵掃地,就算無法坐實勾連魔洲的罪名,也會被人捕風捉影嚼舌根,甚至被道門找茬打壓……遊之師弟,我是為你好。”


    “那也不至於讓風師兄越俎代庖。”沈遊之負氣。


    “我有手有腳的,何須師兄替我管教弟子?”


    “我知曉你心腸軟,不願出手,索性由我來做這個惡人!”


    “你當我是什麽人?倘若真坐實了與魔道的關係,我自會出手,對手宗主越過我懲戒,那就是給我臉麵了?”


    “旁人隻會以為我連個門下弟子都護不住!還是,你以為我會包庇於他?”


    沈遊之透出帶著寒意的笑,剛想說什麽,卻被白相卿用蕭敲了一記腦袋。


    “打我做什麽?”


    沈遊之鳳眼一挑,盈滿流轉的波光,笑與怒都好看至極,“怎麽,我說錯了?”


    白相卿習慣了他的顏色,此時如視紅顏枯骨,“沒事撩撥大師兄做什麽?不長記性。”


    沈遊之橫他一眼,惱道:“誰撩撥他?要我與他和睦相處,隻有師尊在世,抽我板子才行。”


    白相卿揉揉他的額發,像是捋一隻翹尾巴的小狐狸。


    他無奈道:“以他那誓要把魔門千刀萬剮的性格,隻廢修為,下手已經算是有輕重了。他差點走火入魔的時候,都恨不得一劍把自己劈死,我倆好險才攔下他,他能容的下墮魔的弟子在他眼前耀武揚威?”


    沈遊之不答,神情似有軟化。


    白相卿見狀,又看向風飄淩,規勸道:“大師兄,你年歲最長,一般這種事情,你解釋後就不再搭理了,怎麽今日也意氣用事,和遊之較上勁了?”


    風飄淩眼裏的猩紅血色慢慢地褪下來,鬢邊浮現些許冷汗,良久才道:“是我教你為難了,相卿。”


    白相卿知他性子沉穩,就算沈遊之撩撥,他也幹不出在微茫山上大打出手的事兒。


    他問道:“出了什麽事?”


    風飄淩閉了閉眼:“我方才遇到一名儒門弟子,他……”


    白相卿笑了:“與師尊十分神似?”


    沈遊之矜傲的神色一消,冷淡道:“話不可以亂說。”


    風飄淩:“怎麽回事?在師尊故去後,我們也曾試圖尋找師尊轉世,一無所獲。連佛宗都說,師尊已經自斷輪回。可這孩子,氣質實在肖似,竟是讓我第一眼就錯認,甚至以為,那就是師尊回來了——”


    沈遊之眸中異光一閃,“五百年了,不是沒有人試圖偽裝聖人轉世,那些阿諛蠢物穿了件白衣,自詡肚裏有幾行墨水,便裝模作樣地登山門,說自己是喪失記憶的聖人,結果全折在問天階了。”


    “照我說,不過是想誆騙我等,借著儒宗一步登天罷了。”


    沈遊之當年天下張榜,卻隻見到了一群冒牌貨。


    盛怒的渡劫老祖出手,一寸寸地斷了這些折辱聖人身後名的冒牌貨全身筋骨,扔到山下喂狗,引起天下大嘩。


    世人都抨擊他暴戾心狠,不仁至極。


    沈遊之卻隻回了八個字:吾心為道,從心所欲。


    到後來,沈遊之沒有謝衍彈壓,索性毀了名聲,做了三相中最惡的那個,專辦一些君子不能辦的事兒。


    從此,人人皆知沈宗主是個不好惹的玉麵修羅,也才意識到,除卻是聖人弟子,儒門三相還是橫絕天下的渡劫老祖。


    儒道從頂峰淪落,也無人敢質疑三相的威名。


    理宗、心宗作為雙支柱撐住中洲儒道,隱世的儒宗也沒有淪落到人人都能踩一腳的地步。


    “我來為你們介紹。”


    白相卿的眼中漾起一抹湖光,看向那在竹林之中靜待許久的書生,“景行師弟,過來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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