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柳大娘子話頭一轉,攤手道:“可惜咱們戲社光有個名兒,卻沒有名角兒,這新戲啊,該排還是得排。”


    白日夢破碎,蘇雲繞膽肥回嘴道:“聽您嗦嗦半天,不都是一堆廢話麽。”


    柳大娘子氣得給他胳膊上一巴掌,怒道:“怎麽就廢話了,我說了這麽多,句句都是要緊的,怪隻怪你腦子笨,沒抓住關鍵!”


    蘇雲繞縮著胳膊,很是無辜道:“關鍵是什麽?我腦子笨,您要不就直接說明白了吧。”


    柳大娘子目光堅定,野心勃勃道:“關鍵是咱們戲社,也要捧出來一個名角兒才行!”


    兩人此時正坐在大堂角落。


    聽了這話,蘇雲繞往台上掃了一眼,小雲仙、玉鈴鐺、芳微等人都在上麵重複練習著今晚要演的《小狐仙下山》呢。


    柳大娘子知道他是什麽心思,歎了口氣,無奈道:“別看了,小雲仙和采薇她們雖然足夠勤奮,可有些東西卻是勤奮不來的,她們啊,都沒有成為名角兒的潛質。”


    若不是不如此,當初也不會被男扮女裝的蘇雲繞給搶了百花樓頭牌花魁的名號去!


    蘇雲繞很是無語,這說來說去,不也還是廢話嘛,所以:“大娘子,這新戲咱們到底還排不排啊?”


    柳大娘子道:“排啊,我沒說不排啊!對了,新戲是排《倩女幽魂》吧?”


    蘇雲繞點頭道:“恩,有現成的本子,現成的唱詞,不排《倩女幽魂》排什麽。”


    蘇雲繞知道的能搬上舞台的故事有很多,舞和曲他都能解決,可要符合這個世界文化表達形式的唱詞,他卻寫不來,也寫不好,就連之前《小狐仙下山》的唱詞,也是他求了大哥幫忙寫的。


    柳大娘子是看過《倩女幽魂》的話本子的,還反複看了好幾遍呢。


    捧名角兒的心思還未放下,柳大娘子有些遺憾道:“《倩女幽魂》這本子比之前的都要精彩曲折,小倩那個人物也很是惹人憐惜,這要是排好了,再找個合適的人來演,絕對能捧出一個名角兒來!”


    可惜小雲仙、玉鈴鐺、采薇、芳微她們幾個,就沒一個是合適的,無論是身段還是相貌,這幾個小丫頭都隻能算是一般,遠遠還算不得是頂尖。


    當然,所謂的一般,其實也隻是在這秦淮河畔比。


    要是放在其它地方,小雲仙跟玉鈴鐺、采薇、芳微她們幾人,其實也是清秀小佳人來著。


    柳大娘子心裏遺憾,不自覺地盯著蘇雲繞那張十分拔尖的臉看。


    蘇雲繞被她盯得心裏發毛,扒拉了一下頭發簾子,一臉拒絕道:“大娘子,我才剛恢複男兒身呢,是絕對不可能再扮女裝演小倩的。”


    柳大娘子當然明白:“你就算想演,我還不能讓你演呢,老娘前腳才跟人說鳳舞姑娘離開了金陵府,後腳又弄出來一個跟鳳舞姑娘一模一樣的名角兒,這不是自找麻煩麽!”


    蘇雲繞鬆了一口氣,暗道:可不就是這麽一回事麽,您想得明白最好。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明明隻是心血來潮的主意,如今卻成了執念。


    柳大娘子也不知道是受了哪路神仙點化,靈機一閃,很有創意道:“繞哥兒,你說我從其它樓子裏挖一個花魁來演小倩,怎麽樣?!”


    蘇雲繞的腦子有點跟不上她的速度,木木呆呆道:“挖、挖誰?您要挖什麽來著?”


    柳大娘子越想越舉得可行,也不管蘇雲繞是何反應,隻自顧自謀劃都:“藏芳閣的牡丹姑娘年歲也不小了,劉三公子之前說是要抬她進門,可惜劉三公子自己都隻是個伸手要錢的紈絝子,說話就跟放屁一樣,也就隻能聽聽而已!牡丹自己估計也在琢磨著贖身的事,我找機會問問她……,還有彩霞樓的拂煙姑娘,年歲也沒比牡丹小多少,隻是彩霞樓的老鴇子是個吃人血肉的老畜生,輕易怕是不肯放人,就算放人,那贖身銀子估計也高得嚇人!……蒹葭館的玉萍姑娘年歲還小,想要脫身怕是更難……”


    不過再難,也總歸能想到法子,隻看付出的代價大不大,劃不劃算而已。


    蘇雲繞消息不如柳大娘子靈通,見識也不如柳大娘子廣博,給不出什麽好的建議,便隻能認真想著他的新劇。


    舞蹈先放一邊,曲的話,他打算借用另一個世界的《倩女幽魂》電影主題曲。


    穿越十幾年,上輩子會彈會唱的歌曲,如今也隻記得個大概。


    蘇雲繞起身走到舞台邊上,找魏琴麽麽要了一把古箏,憑著記憶,試著彈了一段開頭,接著有一小段想不起來了,隻能跳過,又繼續彈……


    一曲《人生路》,彈得磕磕巴巴,很不流暢。


    柳大娘子聽完,想要捧名角兒的心思,卻愈發堅定了!


    第四十六章 戲社密談


    劉文軒編寫的《倩女幽魂》, 故事內容參照的是王祖賢與張國榮主演的經典電影《倩女幽魂》第一部 。


    其重點講的是寧采臣在蘭若寺與小倩相遇,之後又在燕赤霞的幫助下,從樹精姥姥和黑山老妖的手裏救下女鬼聶小倩, 並幫助她投胎轉世。


    整個劇情跟蒲鬆齡寫的《聶小倩》有關係, 但關係也不是很大。


    聊齋版原著裏,寧采臣找到了小倩的屍骨, 助小倩脫困,卻將小倩帶回了家, 隻等著生了重病的原配發妻離世,就娶了聶小倩為續弦鬼妻。


    幾年後寧采臣考中進士, 與小倩生下一個兒子,還又納了妾,小倩與妾室各自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 兒子後來還很成器, 頗具名望。


    原著裏功成名就、妻妾和睦、子嗣出息的結局, 或許才更符合封建士大夫掌權的當下世情。


    不過誰叫講故事的人偏就十分任性呢?!


    蘇雲繞無辜攤手:“……”


    總不能你想娶女鬼, 原配就必須得剛好病逝吧, 別人都是“人鬼殊途”, 到了你這兒憑什麽就能幾年抱倆啊!


    蘇雲繞自認為是一個腳踏實地、積極奮鬥的大好青年, 就看不得這種啥好事都叫他給占全了古代傑克蘇。


    改, 必須得改!


    圓滿隻是幻影, 隻有殘缺才是永恒,留有遺憾的結尾, 永遠比大團圓來得更刻骨銘心!


    早先知道大哥將《倩女幽魂》的手稿賣給了博文書鋪的時候, 蘇雲繞還擔心後世改編的故事,討好不了異世的古代讀者。


    結果暗自觀察了一下話本銷量,蘇雲繞才終於發現, 這個世界的文人的接受能力,竟然是那麽地包容且寬廣!


    將《倩女幽魂》搬上戲社舞台這事,看來是穩了。


    最關鍵的是,無論是作曲,還是敘事,都有現成的電影可以作參考,落到蘇雲繞身上的擔子,便輕鬆了十倍不止!


    感謝程導,感謝徐監製,感謝詞曲創作者黃大佬,感謝男神女神以及各位前輩的傾情演繹……,感謝,感謝,非常感謝!


    人的記憶不會消失,隻會藏在腦海深處,仔細找一找,認真翻一翻,說不定還能想起來。


    蘇雲繞換了琵琶、二胡、橫笛等樂器,將《人生路》給演奏了一遍又一遍,遺忘的部分也被慢慢補全。


    小鸚歌兒聽得入迷,不自覺隨著音樂輕“哼”起來,嗓音空靈優美,卻沒有唱出其中的淒美與滄桑。


    蘇雲繞心中一動,放下手中橫笛,又走到古箏旁邊……


    琴聲響起,少年也跟著吟唱:“人生路,美夢似路長,路裏風霜,風霜撲麵幹……,找癡癡夢幻中心愛,路隨人茫茫……”


    大官話跟另一個世界的普通話很像,金陵百姓即講官話,也講吳語。


    這個世界的吳語與粵語大概是同樣脫胎於“古百越語”的緣故,幾乎有大半都是相似。


    蘇雲繞唱的是粵語歌詞,樓裏的姑娘們會吳語,基本上也都聽得懂。


    蘇雲繞唱功不差,這輩子又天生一副極具故事感的好嗓子,一曲終了,閱曆淺薄,年幼如小雲仙、鸚歌兒等人,聽完隻覺得詞曲婉轉淒美,尚且不會代入過多情感。


    嚐過人生路上各種酸甜苦辣的柳大娘子與魏琴麽麽等人,卻已經個個眼中含淚,幼時的飄零與迷茫,仿佛都被寫在了這歌詞裏。


    柳大娘子到底是心性堅韌之人,很快便重整情緒,風風火火地將蘇雲繞拽到麵前,老話重提道:“繞哥兒,就憑著這首曲子,這首詞,我也一定要挖一個花魁回來,咱們肯定能捧出來一個名角兒的!”


    蘇雲繞能說什麽,隻幹巴巴鼓勵道:“那您加油,我是支持您的。”


    這支持當然也不隻是嘴上說說而已,事關靈風戲社的興旺,挖人牆角的開銷和成本,當然是從蘇雲繞和柳大娘子的共同收益裏麵扣。


    蘇雲繞在靈風戲社裏的分紅是半年才結算一次,如今才開張沒過幾日,那點兒收益也不知道夠不夠挖來一名秦淮花魁?


    不過這些事情自有柳大娘子操心,蘇雲繞隻需要用心排好新戲就成。


    *


    蘇雲繞上午將詞曲在心中完善齊全,下午就回家謄寫曲譜歌詞去了。


    因此也不知道靈風戲社的二樓包間,竟然成了某些人密謀要事的碰頭之地。


    夜裏《小狐仙下山》開鑼,大堂裏座無虛席,二樓的包間卻隻定出去一半,隻從這一點便能看出,柳大娘子想要捧名角兒的決定是十分必要的,


    劉俠客趴在圍欄上不管其它,一心隻想將錯過了的《小狐仙下山》給看齊全了。


    曹正傑頂替了劉俠客的位置,立在柴和他親爹曹總舵主後頭,姿態十分端正,比親衛還更像親衛,耳朵卻豎得尖尖,光明正大地偷聽他爹跟瑞王殿下一邊看戲,一邊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聊得高深莫測,卻聽得人雲裏霧裏。


    曹總舵主坐沒坐相,抓了幾顆花生,一邊剝著吃,一邊沒頭沒尾地閑話道:“姓紀的被抓,祁二職權有限,好多事情都做不得主,浦口那邊堆積了很多貨物,官糧入京,又要給漕船讓道,多耽誤一刻,損失的金銀便是數百上千,藏在兩江商幫後麵的主事人是個謹慎隱忍的性子,可惜其他人也不全都聽他的,我估計有的人多半已經是忍到極限了,這幾日怕是就會有所行動,王爺若是多留意一些,估計能逮住幾隻摸黑偷渡的耗子。”


    柴的坐姿也沒比曹舵主好多少,明明都是歪靠著,曹舵主像個二流痞子,瑞王殿下卻是風流公子,之所以有如此差別,估計是看臉的緣故。


    《小狐仙下山》柴這都是看第四遍了,早已經沒了半點新鮮,一邊在心裏惦記著何時才出新戲,一邊漫不經心接過曹舵主的話,大膽猜測道:“接連三任轉運使被拉下馬,兩江商幫正是氣焰囂張的時候,狗急了跳牆,人急了敢吞象,不過是官府的漕船要運官糧罷了,多大的事,說不定還正好能搭個順風船呢。”


    曹舵主嚇得打個一哆嗦,將手裏的一顆帶殼花生給捏得粉碎,有些結巴道:“不不、不至於吧,他們怎麽敢?”


    柴十分好心地將另一盤五香花生給挪到了曹舵主麵前,並未解釋什麽,隻淡淡道:“紀宏昌的判決下來了,家產抄沒,妻兒遣回原籍,他自己則被流放遼東十五年。”


    曹舵主拍了拍手裏的花生殼渣滓,喃喃道:“我記得紀宏昌好像是閩省福州人,遼東那種苦寒之地,他能堅持得住十五年?”


    堅持不住又怎樣?


    即便能活著回來,十五年虛耗,又背上一生汙點,仕途前程也全都沒了。


    柴神情漠然地喝了一口清茶,不容拒絕道:“水路漕船上的事情,還請曹舵主幫忙盯著點兒,這一回要是能清理幹淨漕運淤堵,總歸也是於漕幫有益。”


    曹總舵主哪兒敢拒絕,可有些事情卻要提前說清楚:“王爺,您別看漕幫有近萬幫眾,可其實大多都是一些靠著苦力糊口的普通百姓而已,給王爺您當耳目使一使倒是能夠,可真要拚拳頭、動刀劍,怕是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柴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丟了一顆梅幹進嘴裏,酸得舌頭都僵住了,卻還要強忍著眉頭不動,高深莫測道:“拚拳頭、動刀劍的事情,自然也輪不到漕幫出麵,江浙水師,也該拉出來練練兵了……”


    曹舵主又被這話給嚇得再一哆嗦,沒控製好力道,將剛抓在手裏的一把花生,全都給捏成碎渣!


    聽瑞王殿下這意思,是要調兵查漕船啊!


    這陣仗,這勢頭,這是猛龍過江啊!


    就兩江十八府這點兒地頭,還不得被他給掀起好大的腥風血雨啊!


    柴瞧了曹舵主手裏的碎渣一眼,有些惡趣味道:“曹舵主這是不愛吃五香花生?”


    曹舵主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愛吃,愛吃”,一邊說著,一邊從碎渣裏挑碎了的花生米吃。


    柴聊完正事,便又開始惦記著不那麽正的事。


    他讓玉九思派人盯著那膽大包天的小子。


    聽說他那小子已經完全沒了顧慮,“鳳舞姑娘”這才離開沒幾日呢,他就敢明目張膽地來秦淮河畔招搖了,還真是不怕遇著熟人啊。


    不過以那小子的嘴硬本事,即便遇見了熟人,他估計也是打死不承認的。


    聽玉九思派來的人說,那小子好像是在排新戲,上午的時候還彈唱一首“人生、路長、夢多、人茫茫”的新曲子,聽得那盯梢的暗衛都跟著落淚了。


    柴一顆心被勾得麻麻癢癢的,要不是還有正事要忙,他非得把那小子給逮到王府裏去,專門彈唱一遍給自己聽不可。


    說起來,之前他包花魁的時候,每日可是給了六十六兩金作為酬勞的,結果卻包了一個表裏不一的假花魁,這錢能不能找他退回來一些啊?


    曹舵主吃著碎花生,偷眼瞧見瑞王殿下神情莫測,大約是在算計著拿誰開刀,心裏不禁有些同情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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