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年又遞給他一份戶部的奏折:“戶部說屯田需增撥糧種,今年多地糧食產量較去年驟減,南江又鬧水災,國庫怕是難以足額撥付。”


    朝廷其實也並不缺糧,往年豐年,國庫充盈。隻是離北疆太遠,路途折損過大,耗時耗力。


    此急情他們先前便也談過,陸辭就曾提議過——以茶易糧,派遣茶商前往邊疆與過路番商交易。


    內閣大學士秦昭,兼任兵部侍郎,熟悉邊務與兵部事務,在兵部負責軍備糧草調度。


    秦昭問道:“如今茶州的存茶倒有盈餘,隻是如何肯讓茶商把茶運去邊鎮?”


    沈敬愛說道:“茶商逐利,若許其以茶換糧時,每石糧多兌二兩好茶,官府為其頒發‘憑證’,憑此可免川陝沿途厘稅。”


    陸辭思忖片刻,答道:“下官昨日去兵部查過舊檔,川蜀茶商在甘州,肅州設有私棧,若說服他們用私棧存糧,後由官府派驛卒轉運,既省腳力,又能護茶商安危 。”


    二人點頭,此法子倒是可行。


    正說著,兵部尚書派人送來新擬的《邊鎮兵製革案》。


    沈敬年翻到 “募兵年齡”,眉頭微蹙,問秦昭:“兵部想將募兵年齡延至六旬,可這般年紀的兵士,怕是難堪征戰之任。”


    陸辭倒是覺著可行。


    “放寬年齡亦可,但需分編 —— 四十歲以下者編為戰兵,專司戍守;以上者編為屯兵,專司耕種,戰時則守烽燧、運糧草。”


    “如此既充了兵額,又不廢屯田,還能讓有家室的老兵安定下來,減少逃散。”


    秦昭點頭,如此甚好,此條可添上。


    沈敬年思忖,如此一來,倒也行得通。


    隻是邊鎮設互市,由文官掌貿易、武官掌防務,而文武向來不合,又是十萬火急時刻,輕易便能激起衝突。


    此事,派誰去合適?能在中間周旋,才思敏捷,輕易不會得罪人……


    好,沈敬年心中一下有了人選——此番殿試的探花郎——謝家枹。謝家枹一去翰林院,便能跟裏頭的人精們打成一片,其家世門楣也不算低,在北疆多少能有幾分薄麵。


    陸辭從內閣出來,天色已經不早了。


    此番,他們一甲三人,陸齊一月前便已被調至南江督治水患,而過不久,謝家枹應也會被調往北疆監管互市一事……


    他留於深宮中,輔佐朝政。


    現京城早已入了暑,即使晚上,迎麵吹來的也是一股熱浪,讓人頗感焦灼。


    陸辭回了府。


    阿嫵並不在府中。


    此番北疆戰急,朝廷征糧。


    她底下有諸多酒坊,屯積的糧也算小戶糧商,是以回去處理餘糧,不知何日歸來。


    人已走了半月,算算日子,應是已到。


    此時,青州。


    朝廷收糧隻在太倉,常溪兩地征糧。李嫵早已經到了太倉,常溪那邊有江青山在監管, 她倒是不用親自過去察看。


    太倉本就是糧食大縣,李嫵在太倉有兩家酒坊,囤積的糧食不算少,朝廷並非缺糧,隻是從國庫派糧運往北疆,路途遙遠,是以從靠近戰地的各州征糧。


    先前酒坊的漢子聽說要征糧,皆以為鋪子要關門了。


    李嫵寬慰他們,隻需將餘糧捐出即可,他們商戶的買賣照常做,國庫銀子主要靠商戶所交稅銀,若商戶統統關門,朝廷也發不起軍餉。


    李嫵在太倉忙乎的時候,倒是瞧見諸多來往的茶商,一問,發現他們行商此去的竟是北疆。


    北疆番商常居之地,番商最好大雍的茶葉,絲綢等,此時戰亂,他們此去那邊做買賣,雖危險些,一本萬利。


    五日後。


    謝家枹被封北市都巡使,督管北疆互市一事。


    “微臣領旨意。”


    謝家枹麵上恭敬,心中發了苦水,北疆,戰地,刀劍無眼,他這文弱書生怎抵得住,當真要為國捐軀了……


    這勞什子都巡使,官階也沒有,隻有個名頭,他不得被那些將士撕了去。


    下朝後,謝家枹隨陸辭回了府。


    他原是想尋陸辭去香閣喝花酒的,可陸辭一臉冷漠的打斷他,將他邀至府中來了,謝家枹搖搖頭,這男子喝喝花酒怎麽了。


    他都要去為國捐軀了,陪他喝個花酒還不行,如此冷情的同僚,妄他們還是同鄉。


    陸辭讓下人從屋中端出酒來。


    “嗯?這酒有意思。”


    謝家枹瞧著從未見過的酒壇,嘖嘖稱奇。


    “舟宜兄,可是在哪處尋得的佳釀,竟金屋藏酒……”


    聞著酒香,謝家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爽快道:“好酒,從哪得的?”


    陸辭微笑,淡聲回道:“內子所釀。”


    謝家枹滿眼豔羨,這哪是金屋藏酒,分明是金屋藏嬌。陸辭夫人當真是美得出神入化。


    兩日後,謝家枹啟程。


    陸辭與他舉薦了一個人——時章,這人早之前就去了戰場,雖不知如今是否有官位在身,但謝家枹若去了那般,難保不會遇到,好歹也算有個相識的,時章在軍中,至少也能替他說說話。


    永定門前,驛馬已備妥行囊,謝家枹一身緋色官袍早已換下,身著黑色勁裝,正對著前來送行的官員拱手作揖。


    他新領的北市都巡使印信沉甸甸墜在腰間,日後,這就是統管七處邊鎮互市監,幹係兵商兩界的命脈。


    翰林院的幾位編修站於其側,手捧著一卷《北疆輿圖》。


    陸辭將圖軸遞給他:“這是校勘的邊鎮互市舊檔,標注了曆年胡商聚集的集市與常走的私道。”


    謝家枹對陸辭對視一眼,點頭接過。


    秦昭見謝家枹接過圖卷,出聲說道:“我已讓人把甘州烽燧的布防圖抄了一份,你到任後先去查驗那二十座重修的烽燧 —— 上月聽聞西羌部落在黑風口劫了商隊,那些烽燧若守不住,互市的商路便是空談。”


    秦昭頓了頓,又從袖中摸出調令:“這是邊將趙承遠的合符,憑此物調兵護商,他不敢推諉。”


    謝家枹剛接過調令。


    沈敬年叮囑:“你記住四個字 ——‘賬防分治’。”


    “文官管的貿易賬冊,每月抄送兵部;武官管的防務紀要,每旬呈報戶部。讓兩邊都知道,朝廷盯著呢。”


    秦昭在旁補充:“我已跟兵部打過招呼,若有將官敢私扣商貨,你直接拿合符鎖了送京,不必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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