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咣當——


    葉響是被木車在山道間行進的噪音給吵醒的。


    自他從顧青手裏脫身,此時已經過去了一候(五天)。


    在此期間,為了掩人耳目,


    吳所為駕著騾子,始終在蒼江以北的山野間,


    漫無目的地行進,甚至連官道都不曾走過。


    現在,最危險的時間已經過去,


    與前幾天日夜戒備不同,他總算是能躺在木車上,睡個安穩覺了。


    葉響清楚,若是顧青鐵了心要追殺他,


    以對方星璿境的實力,最多不出一日,就能趕上自己。


    可此時已然過了五天,依然沒有發生任何動靜。


    看來,顧青要麽是被瑣事拖住,要麽就是失去了精準尋到自己所在的法門。


    緊接著,葉響又是看向了正騎在騾子背上的吳所為,


    五天前的情形,在他腦海中再度浮現。


    在顧青有些古怪的能力作用下,自己依靠蓮兒布下的殺陣並沒有成功。


    強行催動力量的代價隨即出現,強烈的腹痛,以及渾身脫力,讓葉響險些喪命。


    好在有著外人在當時介入,牽製住了正準備對自己下死手的顧青。


    而葉響自己,則是趁著顧青被他人吸引注意的當口,


    強撐著神智,翻身從蒼山大佛的石手上墜下,落入了蒼江之中。


    在一股腦紮入洶湧蒼江那刻,葉響便是被急湧的江流整個給拍暈了過去。


    身負沉重的懸魂棺,葉響整個人如同一塊巨石般,在重力的作用下,向著江底緩慢下沉。


    就在葉響即將下沉的一刹,他卻是聽到了“噗通”一聲響。


    那是一道從遠處拋來的麻繩,繩子的另一端,係在了一頭怪模怪樣的騾子身上。


    求生本能讓葉響緊緊抓住了那道麻繩,


    借著騾子的怪力,吳所為總算是將葉響連帶著懸魂棺給拉上了岸。


    在那之後,葉響便是徹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等到他再度醒來,已是三日後。


    看見吳所為還活著,葉響心中也是極為欣慰。


    時間跳轉確實改變了未來的走向,由於地湧惘蓮沒有再度登樓失控,


    原本在溶洞中與他們分別的吳所為、靖飛兩人,並沒有死去。


    而是借著林生所給到的甲馬,成功離開了溶洞,


    趕在黃鶴樓降臨引發的大災前,來到了蒼山鎮的另一端。


    據吳所為所說,那位興業鏢局僅存的獨苗——靖飛,也是在成功幸存了下來。


    隻是靖飛的右手算是徹底廢了,但也至少保住了一條性命。


    大災結束,兩人尋覓半天也未能找到葉響、林生的蹤跡。


    於是他們便在蒼山鎮拱門外作別,靖飛要趕著回鏢局複命,告知此趟鏢事的不幸。


    至於吳所為,則是在蒼山鎮外,與自己的那頭愛騾重逢。


    提及此事,吳所為臉上便是明顯露出了興奮之色。


    一拍正馱著木車的騾子屁股,說道。


    “騾子身上的變化實在太大,我當時都差點認不出它了。”


    “要不是我熟悉它的叫聲,險些要以為它是那些從地底跑出來的怪物了。”


    聽著吳所為的話語,葉響也是看向了眼前的那頭騾子,微微有些汗顏。


    論誰見到這頭滿身紅色肌肉鼓脹的騾子,都會以為是“怪物”吧。


    經過葉響的確認,騾子或許是因為服食了陰屍的關係,身上發生了異變。


    看著騾子“人高馬大”地杵在吳所為身旁,對他百依百順的勞碌樣子。


    葉響心中不禁有些感慨,這騾子,可能比築基境的吳所為還要厲害不少。


    不再與吳所為廢話,葉響緩緩從懷中掏出了一份油紙包。


    看著沾染其上的幹涸血跡,將油紙包緩緩掀開,他的神色又是微微一黯。


    油紙包中,有兩本被翻得有些破爛的書籍,


    一本名《驚濤》,一本名《波瀾》。


    那是管鏢頭在臨終前托付給自己的遺物。


    一直等到心頭湧現的愁苦完全消散,葉響方才翻看起了兩本來自管仲的書籍。


    他發現這兩本書籍竟都是刀法,分別為驚濤式,波瀾式。


    顧名思義,驚濤式以單點爆發為主,


    要求修習者以極快的速度抽刀而出,立斬而下,勢大力沉,如驚濤拍岸。


    波瀾式則主延綿持續之攻勢,


    一旦出招,其勢便如波濤般持續不斷。


    要求修習者有著渾厚的內力支撐,通過連綿不斷的打擊持續揮斬。


    管鏢頭留下的這兩本刀法,對於葉響而言,可謂是雪中送炭。


    兩本書的翻頁處都是已經泛黃起皺,


    許多圖文中都是用黑色的筆墨標注著一些個人注解,


    顯然管仲生前也曾無數次地認真翻閱過。


    其中,最讓葉響驚異的發現,則是在第二本《波瀾》的尾頁,


    有著一段管仲留下的自述,以及一封未寄出的書信。


    管仲在《波瀾》尾頁的自述中寫道:


    “驚濤、波瀾二式,乃天下刀法之根本。


    世上多數用刀者,都是二式選其一為基,開始修習刀法。


    可少有人能將此二式同時修至巔峰,做到真正的勢如驚濤,聲如波瀾。


    在關外行伍期間,我一度因為天賦受限,達到了修為瓶頸。


    外敵入侵,報國心切,我便打算將兩種截然不同的刀技同時修習。


    結果卻是險些走火入魔,好在有著凍死鬼將軍的點撥,


    我才算初窺門徑,琢磨出了一種新的刀法,其名為——占身刀。”


    “占身刀,乃結合驚濤、波瀾二式的刀技。”


    “使此刀技,需以腰為軸,肩力摧刀,以身帶刀。


    刀即出鞘,須如蛟龍破浪,驚濤震岸,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又似浪裏翻身,狂瀾橫起,聲勢滔滔,勁力回響,延綿不絕。


    占身伏虎,狂瀾驚濤。勁力不絕,其勢滔滔。”


    看完管仲的自述,葉響心中也是泛起了驚濤駭浪。


    管仲,竟然自己摸索出了一種全新的刀技。


    葉響知道管仲對刀技頗有研究,這從他那快如麻的刀法中便能感受到。


    可他卻還是低估了管仲對刀法的鑽研程度。


    回想起管仲在溶洞中,與旺二姐那一戰的畫麵,


    葉響終於明白,當時管仲那聲勢不斷,越斬越重的刀法,原來便是他自創的占身刀法。


    接著,葉響又是沉了口氣,拆開了那封信件,信中寫道。


    “崇山兄台,敬啟:


    關外一別,經年已過。


    前日得信,聞兄在長安尋得了差事,仲頓感欣慰。


    可惜仲常年在外行鏢,過門不入。


    兄台相邀再聚飲酒,恐難赴約。


    不過仲亦有一禮,名曰占身刀法,


    乃仲對刀法全新的體悟,願崇山兄能夠收下。


    此刀法脫胎於驚濤、波瀾二式,為二者結合,卻又兩不相似。


    仲悟道已晚,刀意固化,難以施展刀法本身的威能。


    仲翻來覆去想了許久,占身刀法這般需大氣魄之技藝,


    或許與兄台的習慣、心性、武器更為搭對,遂有相贈之意。


    禮輕情重,望兄莫要見怪。


    至於占身刀法的詳細心得,仲會同信件一道寄出,


    盼兄萬事順遂,一切安好。


    肅此。敬頌


    同袍管仲。”


    看完信件,葉響終於明白,


    管仲為何會將這兩本刀法,以及自創的占身刀法托付給自己了。


    刀者,向來是刀不離身,


    在葉響手中認出淵斬這柄崇山曾經的佩刀後,


    對於崇山的死,管仲便已心裏了然。


    他深知這封未來得及寄出的信,以及占身刀法,崇山都再也收不到了。


    所以在臨終前,他才會將這原本要交給崇山的刀技,托付給葉響。


    這是他對葉響的認可,或許也算是一份期許。


    比起問真,葉響覺得管仲更像是他的師父,心中敬意更深一分。


    翻身下車,手持著兩本書籍,葉響朝著蒼山鎮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走吧。”


    對著吳所為招呼一聲,他便是再度翻身上了木車,漫無目的地繼續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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