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後麵再告訴我。”溫元洲拍了拍他的背,表情是少有的耐心。


    所以他不著急,他們還有很長時間。


    “……”


    柯明安不說話了。


    他在羊毛中睜眼,一片似乎能抹掉一切的黑暗,跟他剛才看到的東西一樣。


    天機不可泄露,柯明安看到的是天機,是他的未來。


    他閉上眼,仿佛又看到一片血色:“溫元洲。”


    “嗯?”


    “我們簽個契約吧。”


    “——契約?”


    溫元洲扭過頭來看他,羊眼裏黑色的瞳孔仿佛浸潤了血的棺材,“你要做我的主人嗎?”


    柯明安欲言又止:“我是正經天師。”


    “小鬼,說教我。”溫元洲嘖了一聲。


    他又不是正經羊。


    ——


    “聽說了嗎?有強大的鬼物現世了。”


    “真的嗎,林家好像已經在召集人手了,我們是不是要跟鬼物開戰了?”


    “不清楚,咱們能跑就跑吧,這一次可不像咱祖輩那樣可以混個功勞……”那人壓低了聲音,“柯家那個天師傳人都得衝在前頭呢,我們去了豈不是當炮灰。”


    “柯明……?”


    正在此時,一個帶著鴨舌帽的男人走進來,向他們這邊看了一眼,說話的人下意識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


    “不不不,才不是那位,之前隻是擋箭牌而已,柯溫渝才是真正的傳人。”


    “柯、溫、渝。”


    看著帶來消息的人著急忙慌地離開,坐在座位上的人摸了摸下巴。


    “怎麽聽起來不像正經的名字呢?”


    他站起來,手腕上的羅盤晃了晃隱於衣袖中:“讓我去看一看吧,好些年沒出來了,不知道當初看中的那個小苗子現在長成什麽樣了。”


    他仔細吃完了飯菜,站起來擦了擦嘴,指尖一指,正是北方。


    第39章 貪婪之罪11


    柯明川皺著眉,煙嘴上滿是咬痕。他以前沒有抽煙的習慣,但是柯明安離開後,他才發覺自己內心的煩躁居然如此難平。


    普通人的世界裏,隻能得到北方突起山火的消息,他卻知道,是柯明安做出來的事。


    那個性格古怪的弟弟第一次真正離開了他,以前縱然柯明安搬出去住,他們也沒有斷了聯係,這回卻是徹徹底底得不到柯明安的消息。


    那片山脈是柯家和道門合作的資源,推測出山火的始作俑者是柯明安的時候,惱怒的情緒沒有心頭一鬆來得快。


    離柯明安消失不過一周,他卻覺得像過了好幾年。


    柯明川一會覺得柯明安不聽他的話隻會自尋死路,一會覺得自由地死在外麵沒什麽不好。


    他心頭閃過一絲柯明安能好好活下來的念頭,下一秒又打消了。


    一生都被關在籠中的鳥就算突破了禁錮,也無法在獵人的追捕中活下去。


    隻是,為什麽他會覺得這麽難受。


    明明隻是一個用來彰顯他能力的廢物弟弟而已。


    柯明川直到現在仍認為自己下意識把柯明安護在羽翼下的舉動是出自掌控欲。


    “柯總,有您的電話。”秘書敲門進入,打斷了他的思緒。


    柯明川捏了捏眉頭,接過手機,示意秘書先離開,秘書卻遲疑了一下。


    “柯總……”


    “還有什麽事?”


    已經在他身邊工作幾年,工作時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得力助手露出不好意思的眼神:“您弟弟什麽時候來公司啊?”


    他笑了一下:“之前明安幫了我,我想回禮報答他,正好不久後就是他的生日了……”


    “如果他不方便來的話,也許您可以幫我轉交一下?”他晃了晃手裏的盒子。


    這話有幾分嬉笑,但以秘書為他創造出的業績來說,柯明川本不應該對此生氣。


    本該如此……


    秘書看著緊閉的門,訕訕摸了摸鼻子,老板這幾天都感覺怪怪的,跟更年期到了似的。


    還是明安弟弟可愛,可惜要聯係方式的時候大老板黑著臉把人帶走了。


    柯明川把秘書帶來的盒子丟到桌麵上,神情陰惻惻的,自小柯明安就容易吸引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他不是不知道,甚至也正是因為這種奇怪的體質,自己才能順成章接觸柯明安,成為他童年裏唯一一個“好哥哥”。


    但他沒想到,隻和柯明安見過兩三麵的秘書也會露出那種令他不悅的眼神。


    柯明安還那麽小他們怎麽下得了手……不對,他已經十九了。


    可能活不過二十歲生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周遭的氧氣都在離他遠去,心髒傳來窒息的痛意。


    ——


    柯明安並不具備契約的能力,他非常清楚自己是一個個學識淵博的廢物,在不能借用別人力量的情況下,他連柯明川一個未經修道的普通人都打不過。


    但是溫元洲會啊。


    在柯明安準備去找一個契約卷軸確保雙方的合作信任問題的時候,溫元洲手裏的亮光已經貼到他額頭上了。


    “誒?”


    麵對可能要被綁住的鬼身自由,某隻羊不僅不抗拒,甚至還主動著呢。


    柯明安愣神之際,額心相抵,六芒星在他們之間綻放開,亮藍色的光照亮兩雙不同情緒的瞳孔。


    “……為什麽?”


    他們簽訂的是更深層次的契約,甚至,隱隱以柯明安為主。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溫元洲輕輕頂了他一下,柯明安向後跌去,雲與霧震蕩回旋,如同被大手攪動的飄帶,層層疊疊撞進地上,本來牢固的地麵濺起千層波浪,柯明安睜大眼,下意識伸出手去,試圖抓住什麽。


    溫元洲主動靠了過去,帶著柯明安陷落在黑霧裏,主動成為他的獵物。


    既然是要吞噬別人力量才能活下去的小鬼,那他又怎能視而不見。


    區區力量而已,盡情拿去。


    雲霧盡消,兩人也消失在原地。


    暴動開始了。


    好像是一個月朗星疏的夜晚,火焰從山腳蔓延到山頂,住在旁邊山腳下的小道士迷迷糊糊睜開眼,仿佛看到了惡魔降臨人間。


    藍紫色的火焰不僅沒有迫人的熱氣,甚至還陰冷得刺骨,他卡在喉嚨裏的尖叫被凍住,等再次醒來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的山頭和眉頭緊皺的當代天師。


    穿著不同製式衣服的人來回穿梭在山體的殘骸間,在裏麵尋找是否有存活的同伴,探查的人帶回的消息皆是一無所獲。


    這次的山火悄無聲息,應聲勢浩大卻硬是一點風聲都沒有傳出去,山上的那些人一個個都像在美夢中悄然離去一般,更離奇的是火的源頭竟是山腳的一位道長。


    本以為是賊人縱火行凶,探查出來的痕跡卻狠狠打了臉,那位平日裏和藹慈善的道長家裏有強烈的燃燒痕跡,甚至起火源可能就是道長本人。


    一個中年模樣的男人嘖了好幾聲,拍著桌子說肯定是柯明安搞的鬼,他的語氣中充滿了不滿,仿佛心頭也有一團鬼火燃燒了他的智一般,曾經還算穩重的外表被撕下,露出殘破不堪的內裏。


    “當初就該把那家夥打斷手腳關起來!”


    跟隨在一旁的弟子麵麵相覷,低著頭不敢應聲。


    男人姓宋,平日裏大家都叫他老宋,為人直爽,但從未像今天那樣……對他們的師兄說出如此包含惡意的話。


    天師沉吟了一會,揮揮手讓他們先散了。


    “老宋,冷靜點,還沒有證據。”


    “我怎麽冷靜,你們要是當初聽我的早就把那什麽破危機解決了,就算他是假的又怎麽樣,填進去不也能多活幾年——呃啊啊啊啊!”


    “別什麽話都往外說!”


    天師眉頭一擰正要製止他繼續說下去,老宋忽然捂住心口劇烈慘叫起來,大開的嗓子眼裏能看到藍紫色火焰悅動的痕跡。


    天師大駭,像見到不得了的東西一般連忙往後大跳幾步遠遠避開了他,老宋癱倒在地,發出慘烈的嚎叫。


    火從心口燒了出來,順著筋脈遍及全身,老宋向前伸出手去,向他求救。


    天師卻再次後退了一步,他快速環視一圈,掐了個靜音的法訣,後怕地看著那幽幽藍火:“竟然有一絲淨世業火的味道。”


    他突然很慶幸剛剛把其他人趕走了。


    被業火焚燒的皆是有罪孽的人,心中的惡意越強,死得越快,老宋此時正是被那業火焚燒心中的惡念。


    這四周必然有勾起心中惡念的東西,如果他也被這業火著了道,怕也是討不到好。


    就算僅僅擁有業火的一絲真意,對於欲。望纏身的人類來說已經足夠可怕。


    那些死去的弟子該慶幸是在睡夢中離世的,雖然不知道為何他們會麵帶笑容,但清醒的下場,就是麵前老宋的模樣。


    天師靜靜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老宋失去呼吸。


    他還得想個辦法解決這件事,真麻煩。


    “傳業,門內有誰借過三分蓮火寶鑒?”他施加結界牢牢鎖住屋內的氣息,隔著大門去問屋外和他最親近的大弟子。


    傳業是藏書閣的管者,每本書的來去都一清二楚,他仔細思索了快半分鍾,在天師不耐煩的時候才開口:“好像是,明安師兄?”


    三分蓮火寶鑒是唯一有可能修出業火的寶典,但是要求極嚴,概率極低,借它的人幾乎沒有,他都快要想不起來還有這本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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