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之菲喝完水果羹,放下空碗,就拉著我說:“司葭,我們回你房裏,我有話對你說。”


    我看她一臉神秘兮兮的樣子,有些摸不準她想幹嘛,但她眉梢眼角分明是笑的,想想應該是好事兒。


    “什麽呀?”我問她。


    她背倚著房門,拉開羽絨服,從側袋裏掏出一個大紅包。


    “給你的。”她笑著說。因為她個子高,從我仰視的角度看,她顯出淺淺雙下巴,最近真是滿滿富婆相。


    “你這是幹嘛呀。”我驚訝道,就算她過年來我家蹭飯,可憑我們的關係,她何須如此呀。我把紅包推給她,“菲菲——你這就見外了啊。”


    “就算你不肯收,那我孝敬我幹爸幹媽總行吧。”她一把將紅包拍我手上,我一摸,厚厚一遝,少說五千。


    “不要不要。”我跟她像是演小品似的推來推去撕吧起來,“我爸媽要是知道我收你的拜年紅包,我會被罵死的。”


    胡之菲癟癟嘴道:“就當這錢是給我幹媽買羽絨服的。”


    我差點就被她繞進去了,但仔細一想,這買羽絨服是剛剛才扯上的話題,可這紅包,明顯是早就準備好了的,這裏必有其他緣由。


    我也知道這幾年她掙了不少,往年她還是學生的時候,來我家做客也不空手,總要買個果籃,買個禮盒什麽的。但今天她是空手來的,也沒帶行李,就挎了一隻小包。


    我感覺她待不了兩天就得回上海。


    人就是這樣一種動物,一種被習慣所馴化的物種,剛來上海的時候我們覺得人說話也好、走路也好,都跟趕時間似的,好不習慣。可現在,一回老家,便覺得什麽都像是電影裏手搖攝影機錄下的慢鏡頭。


    我要是一不小心忘記了,說話說快了,我媽會說我“態度不好”。如果吃飯時一時忘記了是在家裏,吃得快了,我爸就會忍不住說我一句:“你這都沒吃啥怎麽就說吃好了。再多吃點……”


    我正色道:“還是不行。”


    “不行什麽不行。”胡之菲板起來臉,“我掙錢了。是你當時給我的消息。我這次回來得急,都沒顧得上買點啥。我空手來你家。你也不嫌我。那我給你拜年紅包,你還嫌少呀?”


    胡之菲真是巧言令色,明知道她偷換概念,可我一時也挑不出她的理來。


    我隻好將紅包放一旁,疑惑地問:“我什麽時候給過你消息,讓你掙到錢了?”


    “就是那橡膠呀。橡膠期貨。”胡之菲挑著眉道,“那房子不是年前給賣了嘛。錢一到手我就加倉了。沒想到這一個月,橡膠從底部起來都漲了30%了,我一看浮盈都有一百多萬了,又快過年了,就趕緊清倉了,落袋為安嘛。”


    “才漲30%,你浮盈哪兒來的一百多萬?”


    胡之菲說:“你傻呀,有杠杆的嘛。我都有點後悔,當時補倉的時候沒把杠杆加足。才用了一半倉位,我要是重倉猛幹的話,賣房的錢都賺出來了。”


    “我的天!”我咋舌道,由衷地感歎,“胡之菲你真是藝高人膽大。”


    胡之菲目露精光,搖著手指道:“這話你說對了。我不光是藝高人膽大,還因為我相信你呀。”


    我有些後怕地說:“可申總說的也不一定準啊。你就這麽信他的投資眼光。你之前還不喜歡他這個人呢。”


    胡之菲說:“我沒有不相信他,我隻是不喜歡他跟你在一起。但仔細想想,他一開橡膠工廠的,如果不知道橡膠是什麽行情,就跟賣傘的出門沒看天氣預報。你明白了嗎?”


    我搖了搖頭,覺得這比喻真是絕了。


    胡之菲一挑眉:“更何況,我也不貪心,我就信肯定有的漲,我也看不到那麽遠,像現在漲個30%,賺個百多萬,我就很滿足了。天底下有哪種生意有來錢這麽快的不?才一個月誒……”


    我深吸了一口氣,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又想起胡之菲說的賺錢三要素:本金、認知和魄力。剛才在她一臉興奮地說出“一百多萬”之後,完全有了直觀的感受。


    “行啦。你都那麽會賺錢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就收下了。”我把紅包又拽回來,放進羽絨服的口袋,可是這錢我到底是不好意思直接收,就想了想說,“這樣吧,我們現在就去逛街,用這錢給我爸和我媽各買一件新衣服,就說是你送的,行不?”


    胡之菲粲然一笑:“當然好啊。走唄。”


    ……


    逛街逛到人民路,從商場裏出來,拐彎兒就是十全街,酒吧一條街,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向那邊望過去,聯想到了我和李馳的一些過去。


    胡之菲看出我的心事,對我努了努嘴:“別發呆了。想的話就親眼看看去。你們倆分手都快一年了。沒道理,還擱在心裏過不去呢吧。”


    我本來有些猶豫,但胡之菲這麽一說,我也倒坦然了起來。


    我點點頭,提了口氣說:“行。看看就看看去。”


    胡之菲牢牢挽著我的胳膊,像是要給我信心,又裝作不在意的說:“我記得他那酒吧原來叫queen。這麽久了,應該換招牌了吧。”


    我點點頭,心裏有些緊張,他說回蘇州發展也不一定就在這裏。


    果不其然,到了店門口,發現那家店不僅換了店招,連裝修風格也全變了。現在是一家美式wiskeybar,名字叫雪鬆。


    這個時點離夜生活開始還遠著呢。我們隔著窗戶往裏張望了兩眼,什麽都沒發現,有些失望地準備打道回府。


    這時候,一個長發飄飄的男人,背著一把吉他,走了過來。


    雖然隻有一麵之緣,但我們都在一瞬間認出了對方。


    “你是……”


    “你是李馳的那個那個……”他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麽詞。


    我說:“你是骷髏鑰匙圈?”


    男人“哈”的一下,綻開笑臉,對我抖了抖手裏的鑰匙,說:“你們剛才在看什麽呢?要不,進來坐坐?”


    我和胡之菲對視了一眼,決定了。


    “好啊。”我們倆異口同聲地說。


    男人用鑰匙打開門鎖,進去之後發現裏麵比外麵高級多了,是兩層樓的。一樓是個小舞台和幾桌散台。晚上應該是有樂隊演出,背景是紅色帷幕。


    樓上是一圈卡座。


    “你晚上在這兒表演?”胡之菲是個自來熟。


    男人把落到臉上的頭發勾到耳後,說:“我一三五晚上在這兒。二四六在別家。周末在機構裏教音樂課。”


    胡之菲套著近乎:“我原來在這裏做過女招待,就是這店還叫皇後酒吧的時候。”


    男人噗嗤笑出來:“那可夠久的了。”


    胡之菲有些尷尬,問了一句:“你最近看到過李馳嗎?”


    男人撥弄了一下電吉他,彈出一串雜音,一拍琴箱道:“他回來了?”


    “他沒來找過你?”我有些虎視眈眈地逼問他。


    男人一臉愣怔地搖了搖頭:“這家夥,回蘇州了居然沒來這條街?”


    我和胡之菲麵麵相覷。我們本來都以為李馳說,回蘇州是去酒吧街重操舊業,我們剛才一度擔心他落魄到要當服務生或者酒類促銷員。


    但情況比我們想象得還要糟糕。


    李馳——他會去哪裏呢?


    胡之菲突然看著我問了一句:“司葭,你最近有沒看到李馳發朋友圈?”


    “我沒注意呀。”我慌慌張張地說。


    我和胡之菲同時打開手機,點擊李馳的朋友圈,他賬號就換了灰色的背景,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


    因為三天裏沒有任何動態,所以是一條橫線。


    我和胡之菲著急起來,胡之菲撥了通電話過去,結果是關機狀態。


    胡之菲拿出手機添加了男人的微信,說:“假如李馳回來,請麻煩聯係我們一下。”


    男人再度看了看我們兩個問:“你們到底是李馳的什麽人?”


    “朋友。”我和胡之菲異口同聲的說。


    “好朋友。”胡之菲又加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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