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杯香檳下肚,那股清涼的氣泡在我喉嚨裏翻騰,刺激著我的腦神經,讓我原本有些混沌的思緒漸漸清晰起來。如果是往常,麵對李莉的這番話,我或許隻會付之一笑,把它當作是一種閑聊時的調侃。然而,此刻,我的大腦卻像是被點燃了一般,飛速地運轉著,不斷地回味著李莉的言論,就像牛反芻食物一樣,反複咀嚼著其中的深意。


    我不禁想起平日裏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對我的催婚催嫁,她們總是苦口婆心地勸我,說女孩子就應該早點成家,找個好男人嫁了,然後相夫教子。而李莉,作為一個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精英人士,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呢?這難道不是一種思想上的倒退嗎?


    我忍不住開口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找不到合適的對象,你還是要出去工作的呀?”


    李莉的回答異常果決,她毫不猶豫地說:“我說了,我絕對不會被工作給摧殘的。即使有一天我不得不出去工作,那也隻是我調劑生活的一種手段而已。就像我之前在健平當老師一樣。”


    我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暗自感歎。的確,在我工作的辦公室裏,李莉一直都是一個備受矚目的存在。關於她的八卦總是不絕於耳,大家對她的生活充滿了好奇和猜測。然而,與此同時,我也聽到了很多人對她的羨慕之情。隻不過,這種羨慕往往被包裹在一種看似嫌棄的語氣之下,讓人難以察覺。


    雖然有些人總是義正言辭地指責他人三觀不正,但仔細想一下就會發現,相較於所謂的三觀正與不正,大家其實更厭惡上班這件事。我在內心深處無奈地歎息著,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喃喃自語道:“如果上班不是生活的必需,我又何嚐願意去工作呢?”


    假如婚姻能夠像一份事業一樣,簽署一份終身雇傭合同,而丈夫又會始終如一地愛護這個家的話,我堅信這個世界上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都會心甘情願地選擇相夫教子。畢竟,和在混亂世界中解決各種棘手問題比起來,處理家庭問題能有多難呢?


    職場又不是什麽聖潔之地,工作也絕非隻要努力就能得到相應回報,有無數個瞬間你必須掩鼻忍受,還有無數次你必須被迫扼殺掉“撂挑子不幹”的衝動。


    《肖申克的救贖》裏告訴我們,人是會被製度化的。在上班這種製度裏麵,開始你想要逃離,最後你會被馴化,誤以為,人生本該如此。


    更何況,作為女人,我們之所以還願意去上班,也許與男人想要通過工作來證明自己的動機有所不同,更多的隻是被一種深深的“不安感”所驅使罷了。


    又回到了問題的原點——社會是有分工的,男人和女人天生有所不同。我認識的男人大多希望像君王一樣開疆拓土,再不濟也是證明自己並不比別人差,他們的好勝心就像睾丸酮這麽高。而女性的荷爾蒙和雌激素是為“愛”而存在的。


    我突然為自己一晚上的偉大思考而感動起來。


    我認真地對李莉說:“李莉,我好像理解你了。”


    李莉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眼角就隱隱現出淚光來。她含笑低頭問我:“我可不想做剪斷你翅膀的罪人啊。”


    “怎麽會?我也沒覺得職場有多好,‘天高任鳥飛’的話,我從高中畢業就不信了。”我理智的說,“天空是很大沒錯,可我也就是隻小小鳥。飛得高了怕被老鷹啄了,下雨打雷了又怕被雷劈了。”


    我摸著李莉的手背,細細摩挲著說:“我們都是在尋找安全感罷了。”


    李莉忽然就哭了,她低著頭微微吸了吸鼻子,快速用紙巾擦掉從眼角落下來的淚,說了一句:“我承認我是那種虛榮的女人,隻想找一張長期飯票,不願意過得像父母一樣辛勞,臉上早早刻滿歲月的痕跡。我也從來沒有認為滿臉滄桑是勞動者的勳章。更何況,我也拉不下臉來再回去做個老師,我不想被那些人看笑話。”


    我拉著李莉的胳膊,安慰道:“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想過的人生。這又有什麽錯呢?想做就去做,我支持你。我覺得你這麽漂亮,又聰明,一定能找到懂你的人的。”


    李莉破涕為笑:“你是第一個沒有罵我自私的朋友。”


    “哪有不自私的人啊……”我搖了搖李莉的胳膊,說,“我不也是不願意和林浩去香港嘛。我也挺自私的。”


    李莉很感激地看著我。


    “其實啊,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呢。”我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當初我在學校裏混不下去,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那個舉報視頻,但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師父在關鍵時候不願意力挺我。”


    我苦笑一聲,繼續說道:“後來我才知道,她在給我的實習考評裏竟然隻打了個良,而且評語裏還把我說得一無是處。”


    說完這些,我看向李莉,本以為她會露出驚訝的表情,然而她卻顯得異常平靜,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料。


    “司葭,你別恨她,她其實也有自己的難處。”李莉輕聲說道,“上個月,我突然想起她和她老公一起開的那家火鍋店,就想著去照顧一下他們的生意。結果等我到了那裏,卻發現店麵的招牌都已經換了。我一問才知道,外麵的經濟形勢不太好,他們的火鍋店開張半年來一直在賠錢,撐了半年實在撐不下去了,隻好關門歇業。”


    李莉頓了頓,接著說:“你想想看,她家裏都成這樣了,她哪裏還敢為你發聲啊?人啊,隻有在自己擁有足夠多的時候,才會願意施舍給別人一些。可一旦連自己都吃不飽了,那就隻能想辦法從別人手裏搶奪了……”


    說完,她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感歎人生的無奈。


    我點點頭:“我以前是有些不服不忿的。不過現在早就已經想通了。你說的對。人活著都是為了自己,都是為了生存。因為活著太艱辛了。不是吃苦,就是鑽營,總得選一條路來走。”


    李莉說:“司葭,你好像真的成熟了。現在能從你嘴裏聽到這樣的話。”


    我自嘲道:“能讓人醒悟的從來不是道理,而是南牆。你看沒看見,我現在是滿頭的包。隱形的翅膀不一定能讓人飛翔,滿頭的包至少不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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