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莉不知道從哪裏得知我的事,她也打過電話來,但我第一時間沒接到,隻因我當天外派到區裏封閉閱卷,人在電腦房,包和手機則統一放在外間的儲物櫃裏,閱卷結束後才看到她打來的電話。


    當天閱卷王老師沒去,按照慣例,學校都一般會派新老師參與區裏的統一閱卷。


    我獨自搭乘地鐵回去的路上,好歹不用麵對師父語帶關切的嘮叨,耳旁得以清淨,心情卻仍舊淺淺糾結在那些事情上。


    有時候想想,也覺得自己不該那樣想,畢竟王老師是我的師父,說我兩句也是正常,可我就是過不去心裏那道坎,總覺得對王老師的印象不似從前了,倒也不至於塌房,隻能說是作為師父的濾鏡沒有了。而且,人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就做不到在師父麵前唯命是從了。


    或許,人性本就如此,前半夜想想別人,後半夜想想自己,誰也不比誰高尚多少。


    ——完美主義是種病。我得改。腦中的思緒在自己的強行勸說下,暫且告一段落。


    在地鐵站等車的時候,我撥了通視頻電話過去,我也想看看李莉的樣子。


    簡單寒暄兩句,她告訴我,辦公室喇叭楊老師什麽都往外說。


    “小美女啊。你最近可得燒燒香啊。看起來像是犯小人了。”李莉在電話裏說得玄乎其玄。老實說,本來我也不信這些的,但最近確實喝涼水都塞牙。


    “今年又不是我的本命年。明年更不是。我隻是覺得自己太倒黴了,現在連你也知道了。肯定人盡皆知了。我是不是特別傻?”我苦著一張臉對著李莉,鏡頭裏的李莉穿著家居服,絲綢的那種,十足的闊太太風。


    “那倒也沒有。主要是我們教育圈子就這麽小。老師是最喜歡八卦的物種,大概就是平時太端著了,人前需端著,人後就得聊聊八卦、接接地氣以求平衡。”李莉不以為意地笑笑,她做老師這些年,大約這些事情都看慣了。不僅凡事表現得我行我素,而且似乎是真的不介意別人如何看她的。


    “你該不會是連投票的事,都已經知道了吧?”我有些尷尬地用小指摳了摳眉尾。


    李莉淡然一笑:“額……這我倒不知道,你說來聽聽。”


    我:“……”早知道就不說了,我這不是不打自招麽。我對著視頻三言兩語交代了一下,王老師在會上表態那一茬兒也一並說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紅著臉自嘲道,“我就是多管閑事多吃屁,下次再也不做裏外裏不是人的事了。”


    李莉撇了撇嘴,安慰我:“別埋汰自己。你也是出於正義感。隻不過在別的老師眼裏未必這麽看,說不定還會覺得你是想替自己班裏的同學洗清嫌疑呢。反正,這種事,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立場。要是我的話,我說不定還會在辦公室裏當著misschen的麵大聲說,你們班的華超,表麵一套背後一套……”


    我一點也笑不出來。我社恐,真沒這個膽量。


    李莉又告訴我:“有些事,道理在誰那兒不重要,關鍵是要嗓門大。誰嗓門大,誰先占理,知道了不?”


    我垂下眼睛,點了點頭。我懂李莉的意思,但那不是成潑婦了麽……


    李莉大約見勸說我無效,又幹笑了兩聲,繞開話題。


    “呐,我聽說你是屬虎的,特地找大師算了算。明年是蛇年,你這生肖是邢太歲。這才農曆年尾,還沒到蛇年,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我看真到了蛇年,說不定會更厲害。就給你去廟裏求了個平安符。我這幾天就快遞給你。”


    李莉十分認真地說著這些,我卻聽得一頭霧水,忙問李莉:“什麽是邢太歲啊?我又不是屬蛇,不應該是本命年的人才容易流年不利麽?”


    李莉笑道:“哪兒呀。這裏頭門檻多了。屬蛇的遇上蛇年那叫做犯太歲,那還有衝太歲、邢太歲、值太歲的呢……”


    我聽得目瞪口呆,忙打斷李莉:“你剛才說的那個叫什麽來著?”


    “邢太歲啊。”李莉挑了挑眉說,“屬虎的明年容易破財傷身,還容易犯小人。”


    “啊?這麽倒黴啊……”我覺得昨天才手動踢開的烏雲,此刻又不分青紅皂白籠上了心頭,“老天爺太不公平了吧,就針對我一個人啊……”


    這些年,仔細回想,真沒有一個大事是順的,畢了業先是找不到對口的工作,隻能當機構老師,剛幹了一年多,就遇上了疫情,疫情之後便家裏蹲吃存款,好不容易熬過了疫情又遇上機構倒閉,丟了工作,後來各種投簡曆都是石沉大海,出門相個親,還遇上個渣男。


    現在,好不容易工作穩定下來,又遇上這麽些職場糟心事。我真感覺,要不是我和上班八字不合,就是上班和我八字不合。


    李莉笑了笑,鼓勵我:“放心吧。我這回找了廣東這邊最靈驗的黃大仙廟給你求的平安符,你記得找個手機殼,把平安符摁進手機殼裏麵,那就保險了。這年頭,錢包可以不帶,手機絕對不離身。”


    “嗯。謝謝你哦,李莉。”我立刻虔誠起來,對李莉點點頭,又點點頭,“我絕對按你說的做。說實在的,我真的不想換工作了。隻求職場上別再有這些事就好。”


    李莉嗬嗬兩聲,有些慈祥地看著我,像是看自己妹妹似的,這時她才開口問我:“原來你還真動了辭職念頭哇……”


    “嗯。”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天開完會,我心裏特別氣,就有點兒鑽牛角尖了……”


    “以後經曆的多了,就習以為常了。”她用過來人的語氣勸了我一句,“其實,學校還是挺重視你的。畢竟是老魏給推薦的,老魏在教學上有兩把刷子,要不當初健平也不會把他從別的區給挖過來啊。侯主任跟老魏的關係又不錯,他在分班上特意給你安排了重點班,其實反過來想想,也是你的運氣,你說是不是?”


    哎,這麽說也對。


    李莉是懂得怎麽勸人的。


    “你想想其他新老師還在煩惱怎麽在考分上趕超別的班的時候,你根本就不用擔心這些。這兩個重點班成績都差不了,以後考上重點大學的人也不會少。你就這麽想想,是不是覺得前途一片光明了?”


    “是哦……”我臉紅了,那一刻,我已經完全被李莉說服了。


    辭職,這個念頭也自然而然地離我遠去。


    掛完視頻電話,我感覺內耗已經完全被治愈了。還是李莉厲害,看著大大咧咧,其實是懂得抓大放小。


    那時候,她得知老馮包養小三的時候,也沒有和他鬧,想出了這麽一招釜底抽薪,讓小三勸退師出馬,把小三給搞定了。這一定是她考慮再三、權衡利弊之後的結果。


    那麽她勸我繼續在健平待下去,應當也是如此了。


    回到家,我心情大好,和李馳抱在沙發上看了一部熱血警匪片,他似乎很喜歡看這種有著打鬥場麵的大片,以前我不懂欣賞這類電影,但當晚,我看得熱血沸騰的。


    生活宛如一攤泥濘沼澤地,前路深深淺淺,你得去探下去,試試深淺啊。做逃兵什麽的,太沒誌氣了。


    想到這個,我往李馳懷裏縮了縮,抱緊了他的腰,他的胸膛好熱,瘦卻結實的身材,充滿了力量。


    “無聊嗎?陪我看這個?”李馳反手摸了摸我的手背。


    “我看愛。”我認真地說,“挺好看的。以後我多陪你看看你喜歡的。”


    李馳笑了笑,硬硬的睫毛扇過我的臉頰,他吻了吻我,小聲在我耳畔說:“你不會在心裏吐槽,沒深度吧?真的能接受爆米花電影?”


    我抿了抿唇,笑著說:“爆米花電影也不錯,看的時候輕鬆,而且看完就忘了,免得總在腦子裏瞎琢磨。”


    他在我腦門上輕吻了一下:“你這學文科的腦袋確實愛瞎琢磨。”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矯情?”我抬起頭看看李馳。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倒覺得女孩子就是該這樣,婆婆媽媽、愛耍小性子才是女的嘛……”


    “討厭。”我撅了撅嘴,“我聽著沒一句是誇我的。”


    李馳卻說:“難道你要我喜歡胡之菲這樣的?那我得累死。”


    “啊?”我猛地直起身子,這話是什麽意思。


    李馳舔了舔牙齒,罵了我一句:“你想什麽呢,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我用手掌擠了擠李馳的臉頰,不依不饒地要他說清楚。


    “就是說,那女的太猛了。”李馳根本找不到詞來形容,說來說去還是讓人想歪的意思,最後急了,就說了句,“你看她那樣,哪裏有女人的樣子。”


    “你說胡之菲壞話哦。”我暗戳戳揭了他的底,“你說胡之菲不像個女的。”


    李馳對我瞪了瞪眼:“那你希望我說,我就喜歡胡之菲這樣的啊……”


    我們倆還是第一次大方地開這樣的玩笑,這之前我可一直吃胡之菲的醋呢,可介意李馳和胡之菲關係好呢。


    “我喜歡的是你這樣的……”李馳抱著我搖了搖,“誒,我就喜歡矯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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